鸡叫三遍,林晚晴才从绣架前抬起头。
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又是一夜未眠,她在赶制第二件绣染作品。展会的子越来越近,她必须抓紧每一刻。
站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手腕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冰冷的水让她清醒了些。
“姐姐……”林晓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你又一夜没睡?”
“睡不着。”林晚晴笑笑,“饿了吧?姐姐做饭。”
她走进灶房,生火煮粥。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半个月,这让她的心稍微安定些。至少短时间内,不用为吃饭发愁了。
粥煮上了,她去叫林晨起床。
推开房门,弟弟还在睡。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在他脸上。十岁的孩子,本该是圆润的脸颊,却瘦得颧骨突出。林晚晴心里一酸,轻轻推了推他:“小晨,起床了。”
林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天亮了吗?”
“嗯,该起床吃饭了。”
林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他“嘶”了一声,把手藏到身后。
林晚晴眼尖,看见了:“怎么了?手疼?”
“没、没事。”林晨摇头,但脸色不对。
“给姐姐看看。”林晚晴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晨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来。
右手手掌,一道深深的口子,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红肿,有发炎的迹象。血迹涸了,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起来很脏。
“这是怎么弄的?!”林晚晴心里一紧。
“昨天……昨天在山上割草,不小心割到手了。”林晨小声说。
“割草?你不是在家帮忙染布吗?”
“我……”林晨低下头,“我想帮姐姐多挣点钱。王婶说,山上有种药草,晒了能卖钱。我就……”
林晚晴鼻子一酸。这孩子,才十岁,就想为家里分忧了。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林晨摇头,但眼里的泪光出卖了他。
“走,姐姐给你洗洗,上点药。”
林晚晴拉着弟弟走到院子里,打来温水,小心地清洗伤口。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清洗的时候,林晨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上都是冷汗。
“傻孩子,”林晚晴一边洗一边说,“疼就说出来,别忍着。”
“真的不疼。”林晨说,“姐姐手伤了还在染布,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这话说得林晚晴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擦擦眼睛,从屋里拿出孙大夫给的药膏,小心地涂在伤口上,再用净的布条包扎好。
“这几天不许活了。”她说,“好好养伤,听见没?”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晴语气坚决,“姐姐能挣钱,不用你心。你好好长大,就是帮姐姐最大的忙了。”
林晨低下头,不说话了。
吃过早饭,苏婉去织布,林晓帮忙理线。林晚晴继续她的绣染作品。林晨想帮忙,被她按在椅子上:“坐着,不许动。”
“姐姐,我手没事,可以帮忙理线。”林晨不甘心。
“不行。”林晚晴摇头,“伤口容易感染,得好好养着。”
她看着弟弟失落的样子,心里一动:“要不……你帮姐姐想图案?”
“想图案?”
“嗯。”林晚晴说,“姐姐要做一套‘四季’的方巾,已经做了‘春山图’,现在要做‘夏荷图’。你帮姐姐想想,夏天的荷花,该是什么样?”
林晨眼睛亮了:“荷花……我知道!池塘里的荷花,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还有莲蓬!”
“对。”林晚晴点头,“那怎么画才好看呢?”
林晨想了想,拿起一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他虽然没学过画画,但画得很认真——圆圆的荷叶,盛开的花朵,饱满的莲蓬。
“画得真好。”林晚晴真心称赞,“比姐姐画得好。”
“真的?”林晨高兴了。
“嗯。”林晚晴点头,“等姐姐忙完展会,教你画画。以后你帮姐姐画图案,好不好?”
“好!”林晨用力点头。
中午,林晚晴让林晨午睡,自己继续工作。
“夏荷图”的草稿已经画好了。她决定用靛蓝染出池塘的水,用苏木染出粉色的荷花,用黄栌染出绿色的荷叶,再用姜黄染出金色的阳光。
但这次,她想试试新技法——用深浅不同的蓝色,染出水的层次感。
这需要多次浸染。先染浅蓝,晾,再染深蓝。染的时候还要用蜡做出波纹的效果,难度很大。
她正专心调色,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有人在家吗?”
是个陌生的男声。
林晚晴心里一紧。村里人很少来她家,会是谁?
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两个男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细棉布衣服,看着不像村里人。
“你们是……”她警惕地问。
“姑娘莫怕。”为首的男人笑了笑,“我们是镇上来收山货的。听说你们村后山有些好东西,想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带我们进山?”
后山?林晚晴心里警铃大作。
“后山没什么好东西。”她说,“都是些普通草药,不值钱。”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男人说,“我们听说,后山有种叫黄栌的树,能染出金色。那可是好东西,染出的布能卖高价。”
林晚晴心里一沉。他们怎么知道黄栌?
“黄栌?”她装傻,“没听说过。我们村里人只知道蓝草、茜草这些常见的。”
“真的没听说过?”第一个男人盯着她,“我怎么听说,你们家最近染的布颜色特别,有金色,有紫色,都是别处没有的。”
林晚晴的手心开始冒汗。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我们家染布,是用祖传的法子。”她强作镇定,“不是什么黄栌。”
“祖传的法子?”男人笑了,“什么祖传的法子,能染出金色?姑娘,你要是知道黄栌在哪里,告诉我们,我们给你钱。一株黄栌,十文钱。怎么样?”
十文钱一株,确实不少。但对林晚晴来说,黄栌是她的秘密,是她的优势,不能卖。
“我不知道什么黄栌。”她摇头,“你们找错人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再坚持。
“那行,打扰了。”第一个男人说,“要是想起了什么,可以到镇上‘福来客栈’找我们。我姓赵。”
赵?
林晚晴心里一震。七婆的仇家,也姓赵。是巧合吗?
“好。”她点点头,关上了院门。
背靠着门,她的心跳得厉害。姓赵……收山货……找黄栌……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姐姐,谁啊?”林晨从屋里探出头。
“收山货的。”林晚晴尽量让声音平静,“没事,你继续休息。”
她走回绣架前,却再也静不下心。脑子里全是那两个男人的样子,还有那个“赵”姓。
不行,得告诉七婆。
她放下手里的活,对苏婉说:“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去哪儿?”
“去……去七婆那儿,请教个问题。”
苏婉看看女儿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心点。”
“嗯。”
林晚晴快步走出院子,朝村西头走去。路上,她走得很急,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那两个男人真是赵家的人,那七婆就危险了。他们找黄栌,可能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可能是七婆,可能是七婆的手艺。
她越想越怕,脚步更快了。
七婆正在院子里晒布。看见林晚晴匆匆赶来,她愣了一下:“怎么了?这么急?”
“七婆,”林晚晴喘着气,“刚才……刚才有两个人来我家。”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包括那两个男人的长相、说的话,还有那个“赵”姓。
七婆听完,脸色一下子变了。
“姓赵……”她喃喃道,“还是找来了……”
“七婆,他们真是……”林晚晴不敢问下去。
七婆沉默了很久,才说:“二十年前,赵家也想找我。我躲了二十年,以为他们忘了。没想到……还是找来了。”
“他们找您做什么?”
“想要我的染谱。”七婆说,“我年轻时候,整理了一本染谱,记载了所有我知道的染色技法。赵家想要,我不给。他们就……就害死了小月。”
她的声音在颤抖:“小月死后,我把染谱藏起来了。赵家找不到,就搬走了。我以为……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那本染谱……”林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不是……一本手抄本?纸页泛黄,有些字是古体字?”
七婆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林晚晴咬咬牙,“我在后山一座荒庙里,捡到了一本书。就是您说的染谱。”
她把自己发现染谱的经过说了一遍。
七婆听完,怔怔地站了很久。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是小月……是小月藏的。她死前那几天,总往山里跑。我以为她是去采草药,没想到……没想到是把染谱藏起来。”
她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那孩子……那孩子知道自己有危险,先把染谱藏起来了。她……她到死都在保护这本书……”
林晚晴心里一酸,抱住七婆:“七婆,别哭了。小月在天上看着呢,她不希望您难过。”
七婆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擦眼泪,看着林晚晴:“染谱……你看过了?”
“看过了。”林晚晴点头,“里面的技法,我都记在心里了。”
“好。”七婆点头,“染谱你留着,好好学。但千万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赵家的人。”
“那两个人……”
“我会应付。”七婆说,“你回去,这几天别出门,也别让人进你家。赵家的人狡猾,他们可能还会来。”
“可是您……”
“我没事。”七婆摆摆手,“我一个老婆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年轻,有手艺,他们会盯上你。你一定要小心。”
她顿了顿,又说:“展会……你还去吗?”
“去。”林晚晴点头,“我一定要去。这是咱们的机会。”
“可是危险……”
“我不怕。”林晚晴说,“七婆,您教了我这么多,我不能白学。我要做出好作品,让所有人都看到。也让赵家的人看看,您的手艺,有人继承,有人发扬。”
七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你……你和你娘一样倔。”
“七婆,”林晚晴轻声问,“您和我娘……”
“你娘年轻时,跟小月是好朋友。”七婆说,“小月死后,你娘常来看我。后来……后来赵家搬走了,你娘也嫁人了,就不怎么来了。但我记得她的好。”
原来如此。难怪七婆对她这么好,原来有这层关系。
“七婆,”林晚晴握住她的手,“您放心,我会小心的。但展会我一定要去。咱们不能一辈子躲着。”
七婆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那你记住——展会上的作品,不要用太特别的技法。防染绣、蜡染这些,暂时别用。就用普通的染色,颜色可以特别,但技法要普通。”
“为什么?”
“赵家的人懂行。”七婆说,“如果看到防染绣这些技法,就会知道是我教的。到时候,你和我都有危险。”
林晚晴明白了。这是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七婆。
“我记住了。”她说,“我只用普通的染色技法,颜色上做文章。”
“嗯。”七婆点头,“颜色可以特别,但要说成是自己琢磨的,或者祖传的。千万别提我。”
“好。”
从七婆家出来,林晚晴心里沉甸甸的。
危险比她想象的更近。赵家已经找上门了,虽然暂时被她糊弄过去了,但不会罢休。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在村里打听,可能会找到七婆,可能会……
她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苏婉正在等她。
“见到七婆了?”母亲问。
“嗯。”林晚晴点头,“娘,那两个人……可能是赵家的人。”
苏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赵家……他们回来了?”
“可能是。”林晚晴说,“娘,您别担心,七婆说她会应付。”
“七婆……”苏婉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不会放过七婆的。当年……当年他们就……”
“娘,”林晚晴握住母亲的手,“我会保护七婆的。也会保护咱们家。”
“你一个孩子,怎么保护?”
“我有办法。”林晚晴说,“展会是个机会。只要我的作品在展会上出名,就会有更多人关注。到时候,赵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是……”
“娘,相信我。”林晚晴语气坚定,“我能行。”
苏婉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娘信你。”
晚上,林晚晴点起油灯,重新设计展会作品。
按照七婆的嘱咐,她不能使用复杂的技法。防染绣、蜡染、扎染这些都不能用,只能用最普通的浸染。
但颜色可以特别。她有七婆给的靛泥、苏木、姜黄,还有自己找到的黄栌、紫草、五倍子。这些染料,能染出独一无二的颜色。
她决定做一套“四时之色”的手帕。
春——嫩绿色,用艾草染。
夏——湖蓝色,用蓼蓝染。
秋——金黄色,用黄栌染。
冬——雪青色,用紫草和靛蓝套染。
四种颜色,四种季节,简单,但特别。技法普通,颜色出众,符合七婆的要求。
设计好了,她开始准备染料。
艾草还有,蓼蓝也有,黄栌不多,要省着用。紫草和靛蓝的套染需要试验,得先试小样。
她忙到深夜,试了几种配方,终于调出了理想的颜色。
雪青色——用紫草先染成淡紫色,再用靛蓝套染,染出带蓝调的紫色,像冬天的天空。
这颜色很美,很特别,她相信展会上的夫人小姐们会喜欢。
“姐姐,还不睡吗?”林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到她身边。
“马上睡。”林晚晴说,“你怎么醒了?手还疼吗?”
“不疼了。”林晨摇摇头,“姐姐,那两个人……是坏人吗?”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可能是。所以小晨,这几天你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如果有人问你染布的事,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晨用力点头,“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林晚晴心里一暖,摸摸弟弟的头:“姐姐不用你保护,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可是我是男子汉。”林晨挺起脯,“我要保护姐姐,保护娘,保护妹妹。”
“好。”林晚晴笑了,“等小晨长大了,就保护我们。”
林晨满意地点头,回屋睡觉了。
林晚晴继续工作。灯油快烧完了,她又加了一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但她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赵家的出现,打乱了一切。原本单纯的染布挣钱,现在变成了危险的较量。她不仅要做出好作品,还要保护七婆,保护家人,保护那些秘密。
压力很大,但她不能退缩。
七婆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家人把未来托付给她。她必须坚强,必须勇敢。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晚晴,你能行的。
为了七婆,为了家人,为了所有信任你的人。
你必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