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自那以后,林凡和周文渊的相处模式悄然发生了变化。在工作场合,林凡依然保持恭敬和分寸,称呼“周科长”,办事一丝不苟。但在只有两人,或者相对私密的环境中,他会自然地叫“周哥”,交谈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工作,会聊些生活见闻,读书心得,甚至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周文渊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放松的交流,他会跟林凡抱怨食堂的菜式单调,会说起省城老同事的近况,会询问林凡对局里某个人或某件事的看法(虽然林凡回答得非常谨慎)。

林凡也把握着分寸,从不逾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提供的看法总是基于事实和理性分析,绝不搬弄是非。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而摧毁可能只需要一瞬间。

九月中旬,局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省厅下发了一个关于清政暂付款的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市限期上报清理情况和计划。这项工作涉及面广,历史遗留问题多,时间又紧,牵头科室预算科忙得焦头烂额,吴科长压力巨大。

在一次由吴科长主持的协调会上,各相关科室互相扯皮,推诿责任,进展缓慢。周文渊作为国库科负责人也参加了会议。他听着各方扯皮,脸色越来越沉。

当某个科室又把皮球踢回国库科,说有些暂付款的支付凭证在国库账上,理应由国库科负责清查时,周文渊终于忍不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省厅的通知很清楚,清理暂付款,是按照‘谁借款、谁负责、谁清理’的原则。国库科只负责资金支付和账务记录,不负责借款审批和后续管理。凭证在我们这里,我们可以配合提供,但主体责任,不在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现在不是讨论该谁活的时候,是必须按时把活完、好的时候。预算科牵头,我们国库科,以及其他相关业务科室,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数据、凭证,我们尽快提供。但请各位也明确自己的责任范围,该自己清理的历史旧账,不要总想着往外推。如果都像今天这样扯皮,最后任务完不成,板子打下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他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直接把责任划分和协作要求摆在了桌面上。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刚才还振振有词的科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吴科长感激地看了周文渊一眼,接着他的话头,重新布置了任务,明确了时限。

会后,周文渊回到科室,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林凡正好去送一份文件,见他心情不佳,便默默地把泡好的一杯绿茶放在他手边。

周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适宜的茶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他看向林凡,忽然问:“你听说了吧,今天会上,我话说得是不是太重了?”

林凡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看法,想了想,认真地说:“周哥,我觉得您说得在理。这种事,一开始不把规矩和责任讲清楚,后面推诿起来更麻烦。您把底线亮出来,其实是在帮吴科长,也是在帮局里尽快推动工作。可能有人一时面子上下不来,但真想事的人,会明白的。”

周文渊听着,脸上的冰霜渐渐化开,露出一丝苦笑:“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在其位,有时候就得唱黑脸。得罪人是免不了的。”

“想做事,总会有阻力。但只要方向对,问心无愧,其他的,时间会证明。”林凡平静地说。

周文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林凡能感觉到,自己这番话,说到了他心里。那是一种“我理解你”的共鸣。

接下来几天,清理暂付款的工作果然推进得快了起来。周文渊说到做到,国库科提供数据极其高效准确。林凡也受杜主任指派,协助预算科做一些联络和汇总工作,他穿梭于各科室之间,传递信息,协调进度,态度谦和,效率却高,给各方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连吴科长见到他,都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辛苦了,帮大忙了。”

这件事,让周文渊在局领导班子心中的分量又加重了。他不仅自己能,关键时刻还能顶上去,顾全大局。而林凡,也通过这次跨科室的协调工作,进一步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他的名字,被更多中层部记住了。

九月下旬,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带来了明显的凉意。这天是周五,下午快下班时,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狂风卷着落叶和尘土。

林凡正在办公室整理本周的文件归档目录,周文渊打来内线电话,声音有些急:“林凡,你现在手头有事吗?”

“周哥,我在归档,没什么急事。”

“我这边有个急事。省厅国库处一位老领导,以前对我很关照,他儿子在钢城上大学,突然急性阑尾炎,要手术,现在在二机厂医院。老领导电话打到我这儿,焦急万分。我这边有个紧急会议走不开,得去局长那里汇报。你能不能帮我去医院跑一趟?看看情况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先处理一下。我开完会马上过去。”

“没问题,周哥。医院科室和病人名字告诉我,我马上就去。”林凡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帮忙,而是涉及周文渊私人关系和人情往来的重要事务,他能把这事交给自己,信任程度非同一般。

拿到地址和名字(病人叫李浩然,财经大学大二学生),林凡跟杜主任简单说明情况(只说是周科长有急事需要帮忙),杜主任立刻准假。林凡抓起自己的旧外套和伞,冲出了办公楼。

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公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打车更是难上加难。

林凡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雨幕里,朝着市一院的方向跑去。风很大,伞几乎撑不住,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肩膀。但他跑得很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耽误,这是周哥托付的事。

二十分钟后,当他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冲进二机厂医院急诊大厅时,模样颇为狼狈。他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找到护士台,询问李浩然的情况。

“刚送进手术室,急性阑尾炎,穿孔了,有点危险。家属呢?”护士语速很快。

“家属在外地,正在赶过来。我是他父亲朋友单位的同事,受委托先过来。手术同意书签了吗?费用交了吗?”

“同意书是患者自己签的(年满十八岁),费用还没交全,押金不够。”

“差多少?我来交。手术室在几楼?我能去看看吗?”林凡立刻掏出钱包。

交完费,林凡又跑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手术中”的指示灯亮着刺目的红光。他找了个靠近手术室门口的椅子坐下,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冷,但他没在意,眼睛紧紧盯着那盏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外面哗哗的雨声。他想起前世自己儿子生病时,他和王娟在医院走廊里焦急等待的心情。将心比心,那位省厅老领导,此刻必定是心急如焚。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林凡立刻迎上去。

“手术很成功,脓液清理净了,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病人还没醒,先送监护室观察一晚,没问题明天转普通病房。”医生交代着。

林凡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等了一会儿,看到李浩然被推出来,脸色苍白,闭着眼,但呼吸平稳,他才彻底放下心。

他找到护士,详细问了术后注意事项,又要了监护室的联系电话。然后,他拿出自己的诺基亚手机——屏幕沾了水,但还能用——先给周文渊发了一条短信:“周哥,手术成功,已转入监护室观察,情况稳定。我在医院守着,您放心。”

想了想,他又用医院的公用电话,给周文渊告诉他的那个省城号码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焦急的中年男人。

“李叔叔您好,我是周文渊科长的同事林凡。浩然的手术已经做完了,很成功,医生说没危险了,现在在监护室,我在医院这边守着。周科长在开会,他开完会马上过来。您别太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一声呼气,然后是带着哽咽的连声道谢:“谢谢!太谢谢你了小同志!文渊也跟我说了,多亏有你们!我们这就买最快的车票赶过去!”

“您路上注意安全,这边有我们呢。”

挂了电话,林凡回到监护室外的走廊,找了张椅子坐下。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心里却很踏实。他做了该做的事,处理得及时妥当。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文渊出现了,他也是一身雨水,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开完会就急匆匆赶来了。

“林凡!”周文渊看到他,快步走过来,目光先扫了一眼监护室的门,然后才落到林凡身上,看到他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湿成这样?没打车?”

“雨太大,不好打车,跑过来的。”林凡站起身,简单说道,“浩然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了没危险,现在在监护室观察。我已经跟他父亲通过电话了,他们正往这边赶。”

周文渊听着,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用力拍了拍林凡的肩膀,手劲很大,带着明显的感激:“辛苦了!林凡,真的……多亏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显然是真心感动了。这件事,林凡不仅处理得迅速周到,更重要的是,那份冒雨奔跑、坚守在医院的担当和情义,超出了普通同事帮忙的范畴。

“周哥,您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做的。”林凡连忙说。

周文渊没再多说感谢的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林凡看得懂。那是真正的信任和亲近。

两人一起在走廊里守着,直到李浩然的父母连夜从省城赶到。又是一番感激涕零。周文渊把林凡介绍给他们:“李处,嫂子,这是我们单位的小林,林凡。今天多亏了他,跑前跑后,不然我真抓瞎。”

李父紧紧握住林凡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李母更是抹着眼泪,直说遇到了好人。

等一切都安顿好,李浩然也从中苏醒,状态平稳,转入普通病房,已经是后半夜了。雨早就停了,夜空如洗,露出几颗疏星。

周文渊和林凡走出医院大楼,凉风一吹,疲惫感才涌上来。

“走,我送你回去。你也累坏了,赶紧换身衣服,别感冒了。”周文渊说着,招手拦了一辆夜间出租车。

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却异常平和。一种共同经历了一件事情、彼此扶持、心照不宣的默契感,在狭小的车厢里流淌。

到了安居苑楼下,林凡下车。周文渊摇下车窗,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林凡,今天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嗯,周哥,您也早点休息。”林凡点点头。

车子开走了。林凡转身上楼,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一片澄明温暖。他知道,经过今晚,他和周文渊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从相互欣赏、工作默契的上下级兼朋友,真正变成了可以托付急事、共担风雨的、近似于兄弟的情谊。

这份情谊,不掺杂太多功利,源于共同的价值认同(认真做事、重情义)、彼此的真诚相待,以及在关键时刻的担当和扶持。它比单纯的利益捆绑更牢固,比泛泛的友谊更深厚。

回到冷冷清清的新家,换上爽的衣服,林凡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想起了周文渊最后那句话:“以后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这是一种承诺,一种接纳,也是一种责任。

他有了一个真正的“贵人”,一个可以称之为“周哥”的兄长般的存在。这条路,他走得比前世预想的,要踏实得多,也温暖得多。

而他知道,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他和周文渊,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从此以后,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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