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两月,风云跌宕。
顾瑾舟回京那,正是暮色四合时分。
天边残留着一线暗金色的霞光,将京城巍峨的城墙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马车辘辘驶入城门,带着一身江南的烟水与未散的肃之气。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入了宫。
直至亥初,才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宣平侯府。
前厅的灯火还亮着,顾明谦显然在等他。
父子二人在书房闭门长谈了近一个时辰。
“江南伪币案,主谋已伏诛,牵连官员十七人,抄家下狱者逾三十。”顾瑾舟的声音带着久未休息的沙哑,却条理清晰。
“背后确与几位江南世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两家,与安王府过往从密。”
顾明谦凝神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证据呢?”
“关键账册与往来密信已封存,由可靠之人押解,随后便到。人证…”
顾瑾舟顿了顿:“途中病故了两个,余下三人已秘密安置。”
“足够让那两家伤筋动骨,暂时蛰伏,但想连拔起,眼下火候还不够。”
他抬眼,看向父亲:“陛下今御书房召见,震怒非常。涉事官员已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那两家世族,罚没部分田产,削爵一等,子弟三年内不得科考,禁止举荐。”
顾明谦微微颔首,这结果在意料之中。
陛下既要肃清蠹害,又要顾及江南稳定,更须平衡朝局。
他更关心的是:“安王那边?”
顾瑾舟眸色微冷:“陛下以管教不严、结交外臣为由,申斥了安王,罚俸一年,命其在府中静思己过。”
“虽未明贬,但圣心已有疏离之意。东宫…”
他声音压低几分:“此次稳妥,陛下颇为嘉许。”
顾明谦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凝重稍解。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看着儿子清减却更显沉稳的面容,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很好。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顾瑾舟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燥拂过面颊,他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脚步在回廊下顿了顿,转向了通往内院的方向。
揽月轩早已熄了灯火,隐在夜色与花木深处,一片静谧。
他站在月洞门外,看了片刻。
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里面是一对玲珑剔透的雨花石镇纸,还有一小包据说是江南闺阁中最时兴的软香脂粉。
东西不贵重,只是路过市集时,莫名觉得那石头纹路别致,香气清浅,与她有些相配。
他将锦囊递给身后跟随的长顺:“明寻个机会,交给表小姐身边的人,不必说是我送的。”
长顺双手接过,低声应下。
顾瑾舟转身,融入了夜色。
翌,顾瑾舟晨起练剑,沐浴、更衣,去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见他平安归来,气色尚可,自是欢喜,拉着手问了许久江南风物与饮食起居。
真阳郡主也在座,目光慈爱。
闲话间,真阳郡主似是想起什么,笑着对顾瑾舟道:“还有一桩喜事忘了说。两月前,孟家正式登门提亲,已为霁月和孟公子定下了亲事。”
“庚帖已换,只待到了算定的子,便可走六礼了。”
她语气欣慰:“孟家虽是清流,门第不算高,但孟夫人明理,孟玉那孩子更是前程似锦,品性端方。霁月能得此良配,也算是苦尽甘来。”
老夫人捻着佛珠,含笑点头:“是桩好姻缘。霁月那孩子,是个有后福的。”
顾瑾舟执著茶盏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竟觉不出烫。
他缓缓抬眸,看向母亲,又看向祖母,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孟家?提亲?”
真阳郡主未觉有异,只当儿子是乍闻消息有些意外,笑道:“是啊,就是今科榜眼孟玉。你南下不久,孟家便请了官媒上门,诚意十足。”
“你父亲与我瞧着孟玉确实不错,霁月自己也愿意,便应下了。”
“她自己也愿意?”顾瑾舟重复着这几个字。
真阳郡主道:“自然愿意,那孟家提亲前,霁月便来禀明了你祖母,说是愿意的。这孩子,总算是想明白了。”
顾瑾舟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却略显突兀的一声“嗒”。
他站起身,对着老夫人和母亲微微躬身:“孙儿想起还有些公文需即刻处理,先告退了。”
不等回应,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步履依旧沉稳,但背影却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真阳郡主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蹙眉:“这孩子,急什么。”
老夫人垂眸看着手中缓缓转动的佛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顾瑾舟没有去书房。
他径直穿廊过院,朝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
长顺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心头骇然,大气不敢出。
他从未见过世子如此形于色的怒意。
不,那不仅仅是怒意,更像是一种被彻底冒犯,乃至背叛的冰冷戾气。
揽月轩内,谢霁月正坐在窗下绣一架小屏风。
是要送给孟玉母亲的见面礼,一幅松鹤同春,针脚细密,用心非常。
春华在一旁分着丝线,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气氛宁和。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震响。
谢霁月指尖一颤,绣花针扎入指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愕然抬头。
顾瑾舟立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门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几乎要将她刺穿。
春华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丝线掉落在地。
“出去。”顾瑾舟看也未看春华,只盯着谢霁月,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春华脸色煞白,看向谢霁月。
谢霁月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慌乱。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绣绷,对春华轻轻点了点头。
春华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谢霁月站起身,指尖的血珠在细白的绢帕上晕开一点暗红。
她挺直脊背,迎向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世子忽然驾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
顾瑾舟向前迈了一步,近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谢霁月,你好大的本事。”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旁绣架上半成的松鹤同春,眼底的寒意更盛:“我才离京两月,你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嫁了出去?
“孟玉?好,真是好得很!”
谢霁月被他话语中的尖锐和毫不掩饰的怒意刺得心头一痛,随即涌上的却是更深的荒谬与一丝隐隐的痛快。
他凭什么生气?
“世子此言何意?”她微微抬起下巴,清亮的眼眸直视着他,不退不让。
“霁月的亲事,是外祖母、舅舅和舅母应允,合乎礼法。孟公子诚心求娶,我自愿应承。不知哪里碍了世子的眼,竟惹得世子如此动怒?”
“自愿应承?”顾瑾舟嗤笑一声,又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咫尺之距,他身上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谢霁月,你当真自愿?还是觉得,寻了个看似不错的归宿,便能彻底与过去割席,便能证明你有多识趣?!”
他的质问劈头盖脸,带着一种谢霁月无法理解的的愤怒。
谢霁月脸色白了白,指尖掐入掌心。
“是,我自愿。”
“孟公子人品贵重,待我以诚,予我尊重。”
“嫁与他,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与过去无关,与证明什么更无关。我只是想为自己选一条路,过安生的子。”
“安生的子?”顾瑾舟重复着,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谢霁月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拉得更近。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怒意,也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焦躁。
“谢霁月,你所谓的安生,就是找一个看似温良的归宿,把自己草草嫁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她心上。
“你以为这样就能躲开一切?你以为这样,你我之间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
“我们之间有什么事?”谢霁月猛地抬头,眼中终于迸出压抑已久的火气与委屈。
“世子不妨说清楚!是我不顾廉耻痴缠你数年,惹你生厌的事?”
“还是我多管闲事为你示警,却反被你用银钱酬谢划清界限的事?或是在山中不得已的共处,回府后却要听尽闲言碎语的事?!”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顾瑾舟,我已经在改了!我在努力离你远点,不再碍你的眼,不再给你添麻烦!”
“我甚至试着去接受别人的好意,去开始新的生活!我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才能让这一切过去!”
顾瑾舟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怔了一瞬。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强忍的泪意,还有那眼底深藏的疲惫与伤痛。
他口那股灼烧的怒火仿佛被浇了一瓢冰水,嗤啦作响,却化作更混乱、更尖锐的刺痛。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却仍未放开。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我从未要你如此,我也从未觉得,你嫁给旁人,就能让什么过去。”
“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谢霁月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质问我定亲之事?是表哥吗?还是宣平侯世子?”
“顾瑾舟,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最后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骤然刺破了他所有愤怒的伪装。
顾瑾舟僵在原地。
凭什么?
是啊,他凭什么?
表哥的身份?那更该祝福。
世子的威权?那与她亲事何。
喉结上下滚动,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话,被死死堵在了腔里,闷痛难当。
他看着她疏离而倔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妥协的诘问,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狼狈的哑口无言。
满腔的怒意,焦躁,还有那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不甘与恐慌。
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支撑的理由,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钝痛。
他凭什么?
谢霁月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骤然苍白的脸色,心口那处也跟着狠狠一揪。
但她说不出任何软话。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能再回头,也不该回头。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呼吸。
良久,顾瑾舟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像是一个笑,却毫无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拉开了房门。
午后的阳光猛地涌入,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那片刺目的光亮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揽月轩的院门外。
谢霁月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桌沿。
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那点冰冷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春华悄悄推门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腕上的红痕,惊呼一声:“姑娘!”
谢霁月闭上眼:“我没事,把门关上吧。”
春华依言关上门,屋内重归昏暗。
谢霁月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绣架那幅未完成的松鹤同春上。
鲜艳的丝线,祥和的图案。
那是她想要奔赴的,安稳未来。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却空落落地疼着,仿佛破了一个洞,有穿堂的风,呼啸而过,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