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星期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沈晚就醒了。下铺的叶霞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晚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开那个掉漆的木头柜子。里面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她手指拂过几件洗得发白、带着细密补丁的旧衫,最后停在最底下那件。

那是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半新的,领口袖口都完好,一个补丁也没有。这是原身最好的一件衣服,只有去参加学校重要活动才穿。沈晚把它拿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料子挺括,颜色也清爽。她又翻了条黑色长裤,也是补丁最少的。

换上衣服,沈晚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姑娘,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把,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浅蓝色衬得她皮肤更白,虽然带着病弱的苍白,但眉眼清晰,鼻梁秀挺。确实……挺打眼的。

她抿了抿嘴,心里其实有点别扭,感觉好像是去面试。不过很快被更实际的考量压下去。第一印象很重要,尤其是在对方明确表示“因为你好看”之后。

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了叶霞。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站在镜子前的沈晚,愣了一下:“晚晚?你这么早起来,还穿这身……要出去啊?”

沈晚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含糊地“嗯”了一声:“有个同学,就是三班的李芳,她家给她报名下乡了,过几天就走。约了我今天去人民公园走走,说说话。” 理由是她昨晚就想好的,合情合理。

叶霞“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性格闷,不太会刨问底,又继续睡了,反正起来也没事。

沈晚收拾利索,走出小屋。王秀英已经在厨房弄早饭了,玉米糊糊的香气飘出来。沈立国坐在小凳子上卷烟,沈卫东还在睡,沈卫民已经爬起来,正拿着个破皮球在屋里踢来踢去。

看到沈晚出来,沈立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鲜亮的衣服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卷烟。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还是那样沉闷。王秀英把糊糊盛给大家,看了沈晚一眼,语气比平时缓和了点:“跟同学好好玩玩,散散心。”

她知道工作给了叶霞,小女儿心里肯定不好受,要下乡了,出去散散心也是应该的。她难得没在饭桌上提工作或者下乡的事。

沈晚低头喝糊糊,“嗯”了一声。

快吃完时,沈立国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块钱,还有几张零碎的粮票,推到沈晚面前:“拿着。跟你同学……要是饿了,买点吃的。公园门口有卖糖葫芦的,或者喝碗茶。”

他声音闷闷的,没看沈晚的眼睛。这大概是他这个沉默寡言、夹在中间的父亲,所能表达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和歉意。

沈晚看着那两块钱和粮票,心里没什么波澜。她没客气,伸手拿过来,塞进裤子口袋。“谢谢爸。”

旁边沈卫民眼睛一亮,立刻嚷嚷:“二姐!你去公园?带我一起去呗!我保证不捣乱!我帮你拿东西!” 他可惦记公园里那些玩闹的孩子和小摊了。

“不行。”沈晚拒绝得脆利落,“我跟同学说姑娘家的话,你一个小男孩跟着算什么。老实待家里。”

沈卫民顿时蔫了,撅着嘴,用勺子狠狠搅和碗里的糊糊。

王秀英瞪了小儿子一眼:“你姐说得对,跟着去讨人嫌!吃完赶紧写作业去!”

吃完饭,沈晚把碗筷收拾到厨房,也没多耽搁,跟家里说了声“我走了”,就出了门。

而陈严这边天刚蒙蒙泛青,他就一个翻身起来了。用凉水哗啦啦洗了把脸,对着桌上那块小圆镜,把下巴和两腮刮得溜光,摸了摸,确认没留一茬子。头发是标准的公安寸头,短,精神,不用特意打理。

他打开屋里那个带锁的橡木箱子,这箱子还是他爸留下的。里面东西不多,但实在。几沓捆好的票证,用牛皮纸分门别类包着:粮票、布票、肉票、工业券……底下压着一个存折,数额不算小,是他这些年工资、退伍费攒下的。旁边还有个铁皮盒子,装着些零散的钱和零票。

陈严没动大钱,只从那铁皮盒里数出几张崭新的块票和毛票,又抽了几张粮票和一斤肉票,揣进裤兜。想了想,又从一沓布票里抽出两张,万一……万一用得着呢?他耳朵有点热,赶紧把布票塞回最底下。

合上箱子锁好,他走到衣柜前。柜子里衣服也不多,但料子都挺实在。他手指划过那几身半新的公安制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太像上班了。又看了看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是去年用积攒的布票做的,只在去局里开会或姐姐家有事时才穿。会不会太正式了?怕沈晚觉得他显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件浅灰色的确良长袖衬衫和一条藏蓝色的确良裤子上。这是用他退伍时发的布票做的,料子好,挺括,颜色也清爽,平时舍不得常穿。他拿出来换上,对着墙上那面大些的穿衣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肩宽背挺,浅灰色衬得他脸膛没那么黑,反而添了点精神气。衣服合身,显得人净利落。他左右转了转,抻了抻衣角,好像……还可以?至少不邋遢,也不过分招摇。

穿好衣服,他看了眼桌上的座钟,才七点过一刻。离九点还早,但他坐不住。推开门走到院里,墙角用油布盖着他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锃光瓦亮的。

他掀开油布,拿出抹布,把车架子、车圈、车链子又仔细擦了一遍,连车铃都擦得亮闪闪的。今天,肯定得骑车去,方便,也……体面点?

收拾完车,他又回了屋。早饭简单,一大碗玉米糊糊再一点咸菜。他做饭手艺不好,只要能熟就行,自己做得最多的就是玉米糊糊,咸菜都是姐姐给做的。

吃完,洗了碗,心里又开始琢磨:公园里走累了,渴了怎么办?她那么瘦,早饭吃了没?

他立刻打开碗柜,拿出那个带盖的铝饭盒。用暖壶里的热水烫了烫,擦。想到自己抽屉里还有不少零散的糕点票,他揣上票和钱,骑上车就去了街口那家国营食品店。店里刚好有新出炉的核桃酥和鸡蛋糕,他各称了半斤,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饭盒里。

又想起沈晚说身体弱,光吃的哪行?他看到柜台上还有牛糖,咬咬牙,用宝贵的糖票称了二两,一起放进去。他糖票都给姐姐家里的几个外甥买糖吃了,下次他得存点了,马上也是要有媳妇的人了。

灌满水壶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灌白开水,而是撬开一罐珍藏着的麦精,挖了两大勺进去,冲了满满一壶温热的、甜香的麦精。盖子拧紧,摇了摇。

把饭盒和水壶都装进一个半新的军绿色挎包,陈严再次站到镜子前。深吸一口气,背上挎包,推出自行车。

星期天的早晨,阳光金灿灿的。陈严蹬上自行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他骑得不快,心里那弦绷着,既期待又忐忑。挎包里的鸡蛋糕香味隐隐透出来,水壶随着颠簸轻轻晃荡。

他盘算着一会儿见了面该说啥,可脑子里预演的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对劲。最后脆不想了,脚下一用力,车轮转得快了些。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