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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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李棉决定带萧澈去做体检,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自动回放这两个月来萧澈的种种:

初见时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发烧时苍白的脸色、换药时露出的那些旧疤痕、还有他偶尔会无意识按住肋侧的细微动作。

“万一他有什么内伤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上班时,她偷偷搜索“全身体检 私密性高”。

跳出来的第一家私立医院广告语写着:“全程一对一专属服务,绝对保护客户隐私”。

她点进去,看了看价目表,倒吸一口凉气——最基础的套餐也要五千起步。

中午休息时,她咬咬牙打了预约电话。

“是的,一位男性朋友……对,从国外回来,想做个全面检查……语言不通?没关系,我陪同……周三下午三点可以。”

挂掉电话后,她看着手机银行APP里显示的余额,叹了口气。

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信用卡账单也快到期了。

但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萧澈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夜空,肩背挺直却孤单的背影。

周三下午,李棉请了半天假。

她提前一小时回家,发现萧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还是那套她买的衣服,但今天他居然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净利落的马尾,用一简单的黑色发绳束着。

“你知道要出门?”

李棉有些意外。

“你昨天说了。”

萧澈站起来,

“体检。是何意?”

“就是……让大夫给你检查身体。”

李棉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看看有没有什么暗伤,或者生病。”

萧澈皱眉:“我无病。”

“我知道。但检查一下更放心。”

李棉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新买的衬衫,

“穿这个,正式一点。”

路上,萧澈比上次去商场时平静许多。

他只是默默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李棉后来发现,那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

私立医院坐落在城市新区,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环境清幽得不像医疗机构。

大堂里没有排队的人群,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前台护士微笑着迎上来:“是李小姐吗?预约的三点体检。”

“是的。”

李棉下意识地挡在萧澈身前半步——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护士带他们走进一条安静的走廊,推开一扇门。

房间布置得像高级酒店套房,有沙发、茶几,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水吧。

“请稍等,刘医生马上过来。”

护士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轻轻带上门。

萧澈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此地……不像医馆。”

“我们这里的医院是这样的。”

李棉拉他坐下,

“等会儿医生会来,问你一些问题,然后带你去做检查。别紧张,跟着我就好。”

“我不紧张。”

萧澈说,但李棉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走进来,笑容温和。

“李小姐您好,我是刘医生。”

她的目光转向萧澈,“这位就是……”

“我朋友,姓萧。”

李棉接过话头,

“他刚从……国外回来,中文不太好,也不太了解国内的医疗流程,所以我来陪同翻译。”

刘医生会意地点头:“理解理解。那我们先从基本信息开始。萧先生今年多大?”

“二十四。”

萧澈自己回答。

“身高体重知道吗?”

李棉卡住了。

她还真不知道。

“等会儿会测量的。”

刘医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

“平时有什么不舒服吗?比如闷、头晕、咳嗽?”

萧澈摇头。

“有没有药物过敏史?”

“不知道。”

萧澈顿了顿,

“应该没有。”

“有没有动过手术?受过严重的外伤?”

李棉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见萧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受过伤。”

他回答得很简略。

刘医生抬起头:“具体是哪些部位?现在还有不适吗?”

萧澈沉默了几秒。“肩、背、、肋。都好了。”

医生看了李棉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萧先生从事什么工作?需要做这些检查是因为……”

“他是……”

李棉大脑飞速运转,

“武术教练。经常受伤。”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刘医生点点头:“那我们先做基础检查。请跟我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棉见识了萧澈如何面对现代医疗设备的全面冲击。

量身高体重时,他对电子秤显示的数字表示怀疑:“此物准否?”

测视力时,他拒绝遮住一只眼睛:“视野缺损,乃大忌。”

心电图室,当他被要求脱掉上衣躺下,身上贴满电极片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些细线……何用?”

“测心跳的。”

李棉按住他的肩膀,

“放松,别动。”

机器启动时,萧澈死死盯着天花板,李棉看见他口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护士小声说:“先生,请放松,不然心电图会有扰。”

李棉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萧澈,这里没有危险。相信我。”

萧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抽血是最困难的部分。

当护士拿出采血针时,萧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取血?”

“一点点,做检查用的。”

李棉已经预料到这个反应,提前挡在他和护士之间,

“很快,不疼。”

萧澈盯着那细针,手指攥紧了检查床的边缘。

李棉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看着我。”

萧澈抬起眼睛。

“相信我。”李棉重复道。

针头扎进皮肤的瞬间,萧澈的肌肉再次绷紧,但他没有动。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进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

“好了。”

护士利落地拔针,贴上胶布。

萧澈看着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眉头紧锁:“取走这么多血……”

“足够的。”

李棉帮他按着棉签,

“检查需要。”

B超检查时,萧澈对涂在腹部的冰凉凝胶反应强烈。

“此物有毒?”

“没有,只是让探头和皮肤贴合的。”

李棉觉得自己像个幼儿园老师,在给一个充满戒备的孩子解释世界。

当医生用探头在他腹部移动时,萧澈突然说:“左肋下三寸,旧伤。”

B超医生愣了愣,调整探头方向。

“这里吗?确实……有些陈旧性痕迹。肝区边缘有些纤维化,应该是愈合的伤疤。”

李棉的心沉了沉。

片检查前,萧澈又被要求脱掉上衣。

这次他站在那台巨大的机器前,背脊挺直,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作技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那些伤疤时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什么都没问。

“请吸气,屏住呼吸。”

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中,萧澈像一尊雕塑般静止。

李棉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他侧面的轮廓——那些伤疤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记录着他二十四年来走过的险峻地形。

最后一个是内科检查。

刘医生让萧澈躺下,用手按压他的腹部。

“这里疼吗?”

“不。”

“这里呢?”

“有些。”

刘医生顿了顿,看向李棉:“萧先生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棉正要开口编故事,萧澈却自己回答了:

“刀剑所伤。”

刘医生的手停在半空。

“我学过一些武术。”

萧澈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实战中难免受伤。”

这个解释勉强过关。

刘医生点点头,继续检查。

当她按压到萧澈左侧肋下时,萧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里疼?”

“旧伤,无碍。”

刘医生记下了什么。

全部检查结束时,已经下午五点多。

刘医生送他们到门口:“报告需要三个工作出来。到时候我们会电话通知。”

走出医院大楼,夕阳正好。

萧澈在台阶上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在那些密闭的检查室里,他一直屏着呼吸。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

李棉也松了口气,

“饿吗?想吃什么?”

萧澈摇摇头:“我想走走。”

他们没坐车,而是沿着医院外的林荫道慢慢往回走。

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散了消毒水的味道。

走了大约十分钟,萧澈突然开口:“那些机器,很厉害。”

“嗯?”

“能看见身体里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那道光……能照见五脏六腑。”

“那是X光和B超。”

李棉解释,

“在我们这里,医生不用切开身体,就能知道里面有没有问题。”

萧澈沉默了一会儿。

“我母亲,当年若有此物……”

他没说完,但李棉懂了。

若有此物,或许能早些发现病症,或许不会那么早离世。

“萧澈,”

李棉轻声问,

“刚才检查时,你真的不害怕?”

萧澈的脚步慢下来。

他望着远处街道上流淌的车灯,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怕。”

他承认得很坦率,

“未知之物,总让人警惕。那些线,那些光,那些会响的机器……在我那里,机关术能做到一些,但不及此精妙。”

“那你为什么还是配合了?”

萧澈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李棉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你让我信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重重撞在李棉心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李棉进去买了两瓶水。

出来时,看见萧澈站在路边,正看着对面公园里玩耍的孩子。

那些孩子踩着滑板车,互相追逐,笑声清脆。

“二十四岁,”

萧澈忽然说,

“在我们那里,我已带过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兵。有些孩子,第一次上战场就再也回不来。”

李棉拧开瓶盖,递给他。

“在这里,二十四岁还是可以玩耍的年纪。”

萧澈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我知道。”他说,“这两个月,我看见了。”

三天后的傍晚,李棉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李小姐,萧先生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些指标……需要当面沟通。您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里的语气让李棉心头一紧。

“很严重吗?”

“不是严重,是……有些异常。最好当面说。”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坐在了那间安静的诊室里。

刘医生打开一份厚厚的报告,表情比上次严肃。

“大部分指标都正常。”

她翻着报告,

“但是有几项……萧先生,您确定没有长期服用什么特殊药物吗?”

萧澈看向李棉。

“没有。”

李棉代为回答,

“怎么了?”

“血液检查显示,有微量抗生素残留——不是近期服用的那种。还有,一些重金属含量偏高,虽然没到中毒水平,但比常人高。”

刘医生推了推眼镜,

“另外,骨密度检测显示,萧先生有多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的痕迹,时间跨度很长,从少年时期到近期都有。”

李棉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个。”

刘医生调出电脑上的CT影像,

“萧先生左侧第三、第四肋骨,有错位愈合的情况。这里,”

她指着屏幕上的某处,

“应该曾经是粉碎性骨折,但愈合得很好。只是当时接骨的位置……有些偏差。”

萧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伤,”

刘医生斟酌着措辞,

“通常只有严重外伤才会造成。比如车祸,或者……高处坠落。”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是摔伤。”

萧澈终于开口,

“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

李棉知道他撒谎了。

那伤痕的位置和形状,不像摔伤。

刘医生显然也不信,但她没再追问。

“另外,胃镜检查显示有轻微胃炎,建议饮食规律。肝功能有几项指标偏高,可能与旧伤有关,需要定期复查。”

她合上报告:“总的来说,萧先生的身体素质很好——甚至可以说超乎常人。但这些旧伤……如果可能的话,建议避免再次受伤。身体承受力是有限度的。”

走出诊室时,刘医生叫住李棉,递给她一个U盘:

“这是所有影像资料。另外……”

她压低声音,

“如果萧先生需要心理方面的支持,我们可以推荐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有些创伤,不只是身体上的。”

李棉接过U盘,道了谢。

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光溢彩。

快到家时,萧澈忽然说:“那些检查……花了多少钱?”

李棉愣了一下:“问这个嘛?”

“该我还你。”

“不用。”

“李棉。”

萧澈转过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认真,

“告诉我。”

李棉叹了口气:“五千八。”

萧澈沉默了几秒。“我会还。”

“说了不用——”

“要还。”

萧澈打断她,

“我不习惯欠人。”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李棉知道争不过,只好说:“随你。”

回到家,萧澈径直走向阳台。

李棉在厨房烧水,透过玻璃门看见他背对着客厅,肩背挺直地站在那里。

水烧开了。

她泡了两杯茶,端到阳台。

“给。”

萧澈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很凉。

“萧澈,”

李棉轻声问,

“肋骨那处伤……真是摔的吗?”

晚风拂过,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

很久之后,萧澈才回答:

“十七岁那年,有人雇刺客我。其中一人用铁尺击中肋部,断了三骨头。”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时在边关,军医忙着救重伤员,我让亲卫随便包扎了一下。等战事结束回城找大夫,已经长歪了。”

李棉握紧杯子,滚烫的杯壁烫着掌心,但她没松开。

“疼吗?”

“当时疼。”萧澈说,“后来就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

习惯了。

“刘医生说,你体内有抗生素残留。”

李棉看着他,“是阿莫西林吗?”

“应是。”

萧澈点头,

“还有之前那些药膏,止血粉……你们这里的药,确实有效。”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对着李棉。

“今那些检查,让我明白一事。”

“什么?”

“若我大燕也有此等医术,”

萧澈的目光投向远方,

“每年可少死成千上万的将士。伤口感染而死的,不明原因发热而死的,内伤未察而死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李棉突然想起体检时,萧澈盯着那些机器看的眼神——那不是害怕,是某种灼热的、近乎渴望的专注。

他在想,如果这些能带回他的世界,能救多少人。

“萧澈,”

她问,

“如果你能带一件我们这里的医疗设备回去,你会带什么?”

萧澈几乎毫不犹豫:“那种能照见身体的光。还有……那种白色药片。”

“X光机和抗生素。”

李棉点头,

“很实用的选择。”

“实用才能救命。”

萧澈说,

“花哨之物,于战场无用。”

永远是实用主义。

永远是生存第一。

那晚睡觉前,李棉打开电脑,入U盘。

萧澈的CT影像在屏幕上展开,灰白色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

她一张张翻看,看见那些医生标注出的旧伤痕迹——肋骨、锁骨、肩胛骨、甚至脊柱上都有细微的陈旧性改变。

这不是一个二十四岁年轻人该有的身体。

这是一个战士的身体。

她关掉电脑,走到客卧门口。

门缝下没有光,萧澈应该已经睡了。

李棉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医院里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回放:萧澈盯着采血针的眼神、躺在检查床上紧绷的身体、看着CT影像时专注的侧脸……

还有那句“因为你让我信你”。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五千八的体检费,买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份报告。

买回来的是这个男人的信任——他愿意在她面前展露脆弱,愿意相信这个陌生世界的奇怪规则,愿意让她看见那些他从不轻易示人的伤。

也买回来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了他身体的每一处旧伤,知道了他体内残留的药物,知道了他那些“习惯了”的疼痛背后,是怎样的过去。

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客卧里传来细微的翻身声。

李棉站起来,轻轻走回自己房间。

窗外月色正好,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那里面有几件是萧澈的,和她的一起洗,一起晾,在同一个夜空下慢慢风。

两个世界,两个人,因为一扇偶然打开又关闭的门,被绑在了一起。

而有些羁绊,一旦开始,就再也剪不断了。

李棉闭上眼睛,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要去买些养胃的食材。

刘医生说他有轻微胃炎。

还有,得记着提醒他按时吃饭。

一件一件来。

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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