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怡坐在茶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瓷壁光滑冰凉，触感清晰。茶香已经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苦涩味在空气中飘荡。窗外阳光正好，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但赵怡的心里却像这凉透的茶一样，没有一点温度。赵明德的话在耳边回响——“朝中很快会有大动作”。这句话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威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行动。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尚书府的大门缓缓关闭，赵明德的马车已经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很轻，但很熟悉。
赵怡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
赵夫人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缎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头发梳成端庄的堕马髻，着一支白玉簪子。她的面容依然美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此刻，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忧虑。
“母亲。”赵怡快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赵夫人走进茶室，随手关上门。
檀香味在室内弥漫开来。
“怡儿。”赵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母亲有话想问你。”
她的目光落在赵怡脸上，仔细端详着。
赵怡心里一紧。
母亲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看着她吗？在赵家覆灭之前，母亲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赵怡努力回忆，但记忆很模糊。她只记得，母亲在抄家那天，抱着她哭了很久，说“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母亲请坐。”赵怡扶着赵夫人在茶桌旁坐下，“小翠刚走，茶凉了，我去叫她们重新沏一壶。”
“不用。”赵夫人拉住她的手，“就这样坐一会儿。”
她的手很凉。
赵怡顺从地坐下。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赵夫人的侧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夜也没睡好。
“怡儿。”赵夫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对明轩怎么看？”
赵怡心里一震。
来了。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
“母亲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轻声说，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羞涩。
赵夫人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母亲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赵怡抬起头，装作不解地看着母亲。
赵夫人的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恐惧。
“李家这门婚事，是你父亲当年定下的。”赵夫人慢慢说，“那时候，李家老爷还在世，是个正直的人。明轩那孩子，小时候也常来府里玩，看着挺乖巧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这些年……”她停住了。
赵怡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年怎么了？”她问，声音依然保持着天真的语调。
赵夫人看着她，眼神里的忧虑更深了。
“怡儿，你告诉母亲。”她握住赵怡的手，“你真的喜欢明轩吗？”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赵怡感受到了。
她低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
“母亲……”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女儿……女儿自然是喜欢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喜欢？
她恨不得亲手了那个男人。
但脸上，她必须做出羞涩的表情。脸颊要微微泛红，眼神要躲闪，手指要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些都是前世她最擅长的表演，如今重新拾起，竟如此自然。
赵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赵怡。
那目光很深，像要看进她的心里。
茶室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隔着几重院落，声音模糊不清。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两片，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阳光移动着，照在青瓷茶具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怡儿。”赵夫人终于开口了，“母亲问你，如果……如果有一天，李家做了对不起赵家的事，你会怎么办？”
赵怡猛地抬起头。
这次，她的震惊不是装的。
母亲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前世，直到赵家覆灭，母亲都还相信李家是清白的。她一直以为，是王德正和太子党陷害赵家，李家只是被牵连的。
可现在……
“母亲，您……”赵怡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为什么这么问？”
赵夫人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
“母亲只是……”她轻声说，“只是最近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赵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怡以为她不会说了。
“李家最近……和东宫走得很近。”赵夫人终于说出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说，明轩刚升任兵部主事，就频繁出入太子东宫。有时候，一去就是大半天。”
赵怡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李明轩已经彻底投靠太子了。
前世，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李明轩早在婚约定下不久，就已经暗中投靠了太子。他娶她，不过是为了接近赵家，获取情报，最终成为陷害赵家的帮凶。
“那……那也许只是公务往来。”赵怡轻声说，还在维持伪装。
赵夫人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赵怡从未见过的锐利。
“怡儿。”她说，“你真的这么想吗？”
赵怡咬住嘴唇。
她该怎么说？
如果她表现得太过清醒，母亲会起疑。但如果她继续装傻，母亲可能会更加担心。
“女儿……”她斟酌着措辞，“女儿只是觉得，明轩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他对女儿很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几乎要吐出来。
李明轩对她好？
前世，那个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他在刑场上看着她被押走，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在她被打入冷宫后，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甚至在她临死前，还让人送来一纸休书，说她“不守妇道，通敌叛国”。
好？
那叫好？
赵怡的手指在桌下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赵夫人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那锐利消失了，又变回了平时的温柔。
“也许……是母亲多虑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明轩那孩子，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应该……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但她说话的语气，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赵怡心里一酸。
母亲其实已经察觉到了。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自己女儿未来的夫家，可能会成为害死赵家的凶手。
“母亲。”赵怡轻声说，“您别担心。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自有分寸。李家……李家若真有什么不妥，父亲会处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却在冷笑。
父亲？
前世，父亲到死都不知道李家已经背叛了他们。他还在为李明轩说情，还在相信那个男人是清白的。
赵夫人点点头。
但她的眉头依然紧锁。
“怡儿。”她又说，“还有一件事，母亲要提醒你。”
“什么事？”
“林家。”赵夫人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表姐婉儿，最近……也常去东宫。”
赵怡的呼吸一滞。
林婉儿。
那个表面温柔善良，实则心机歹毒的表姐。
前世，就是她夺走了李明轩，还在赵家覆灭时落井下石，说她“活该”。
“婉儿表姐？”赵怡装作惊讶，“她去东宫做什么？”
赵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说是……陪太子妃说话。”她说，“但去的次数太多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你舅母还到处炫耀，说婉儿得了太子妃的青眼。”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赵怡明白了。
母亲不喜欢林家。
前世就是这样。母亲总觉得林家太势利，总想攀附权贵。但碍于亲戚情面，不好明说。
“也许……只是寻常往来。”赵怡说，但心里已经警铃大作。
林婉儿和太子东宫？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前世，林婉儿确实攀上了高枝，但那是赵家覆灭之后的事。她嫁给了兵部侍郎的儿子，靠着那层关系，在京城贵女圈里混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时间线提前了。
林婉儿已经和太子东宫搭上了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党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们不仅要除掉赵家，还要拉拢赵家的亲戚，分化赵家的势力。
“怡儿。”赵夫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要小心婉儿。那孩子……心思太深了。母亲看着她长大，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表面上温柔善良，实际上……唉。”
她没有说完。
但赵怡懂了。
母亲其实什么都知道。
只是以前，她觉得林婉儿再怎么有心机，也害不到赵家。毕竟，赵家是尚书府，林家只是普通官宦人家。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林婉儿搭上了太子东宫。
而太子，是赵家最大的敌人。
“母亲放心。”赵怡轻声说，“女儿会小心的。”
赵夫人看着她，眼神里的忧虑稍稍减轻了一些。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伸手摸了摸赵怡的脸，“母亲记得，你小时候总是缠着母亲，说要永远待在母亲身边。现在……现在却要嫁人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怡心里一痛。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摸着她的脸，说“我的怡儿长大了”。
然后，就是永别。
“母亲。”她握住母亲的手，“女儿就算嫁人了，也永远是您的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绝不会让母亲再为她流泪。
赵夫人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赵怡的手背上。
温热的。
“好。”她轻声说，“母亲相信你。”
她站起身。
阳光照在她身上，藕荷色的裙子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背影依然美丽，但显得有些单薄。
“母亲该回去了。”她说，“你父亲一会儿该找我了。”
“我送您。”赵怡也站起来。
“不用。”赵夫人摆摆手，“你坐着吧。母亲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转过身。
“怡儿。”她说，“记住母亲的话。小心林家，小心……所有人。”
她的眼神很认真。
赵怡点头：“女儿记住了。”
赵夫人最后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赵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茶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檀香味还在，但淡了很多。阳光移动着，照在刚才母亲坐过的椅子上，空荡荡的。窗外的海棠花还在飘落，一片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茶桌上，粉白的，很轻。
赵怡慢慢坐下。
手背上，母亲眼泪的温度还在。
她抬起手，看着那滴泪痕。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她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她担心李家，担心林家，担心……所有人。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个男权社会里，一个妇人，就算贵为尚书夫人，也无法预朝政，无法保护家族。她只能提醒女儿，只能暗自忧虑。
赵怡闭上眼睛。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忧虑吗？
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夜晚，母亲是否也这样辗转反侧，担心着赵家的未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世她太天真了。
天真到以为，只要她乖乖听话，只要她嫁给李明轩，一切都会好起来。
结果呢？
结果是她害死了全家。
这一次，绝不会了。
赵怡睁开眼睛。
眼神很冷。
她走到书案前。
铺开宣纸。
毛笔蘸满浓墨。
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李明轩。
林婉儿。
萧景宸。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三滩黑色的血。
她盯着这三个名字。
良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萧景宸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太子。
最终BOSS。
前世，就是他下令陷害赵家通敌。
就是他，让赵家满门抄斩。
就是他，让她在冷宫里含冤而死。
这一世，她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在这之前，她要先解决眼前的威胁。
李明轩。
林婉儿。
这两个人，是太子党的马前卒。
是直接害死赵家的凶手。
她必须除掉他们。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需要伪装。
还需要时间。
明镜阁必须尽快建立。
她需要情报，需要势力，需要能保护赵家的力量。
赵怡放下笔。
走到窗边。
远处，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园尽头。
阳光很亮。
但赵怡的心里，却像这茶室一样，一片冰冷。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小心林家，小心……所有人。”
是啊。
要小心所有人。
包括那个刚刚来试探她的叔父。
包括那个表面正直实则阴险的王德正。
包括那个已经投靠太子的未婚夫。
包括那个心机歹毒的表姐。
所有人。
都是敌人。
赵怡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棠花的香味，淡淡的，甜腻的。
但她闻出了其中的危险。
就像这看似平静的尚书府，实际上已经危机四伏。
就像这看似美好的婚事，实际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就像这看似温柔的亲情，实际上已经岌岌可危。
她必须行动了。
立刻。
马上。
赵怡转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
“小翠。”她唤道。
小翠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
“小姐。”
“去准备一下。”赵怡说，“我要出门。”
“出门？”小翠愣了一下，“小姐要去哪里？”
赵怡看着远处。
阳光刺眼。
“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