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京城石板路上行驶了约莫两刻钟,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赵怡掀开帘子,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茶楼,招牌上写着“清心斋”三个字。她下了车,小翠紧随其后。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茶客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檀香和茶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宁静的氛围。赵怡的目光扫过大厅,最终落在楼梯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身上。那男子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正低头翻看着账本。
“小姐,这边请。”一个伙计迎上来,声音很轻。
赵怡跟着伙计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室。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水乡,烟雨朦胧。窗边摆着一盆兰花,正开着淡紫色的花,香气清幽。茶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紫砂壶里冒着热气。
“赵小姐请坐。”那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声音沉稳。
赵怡坐下,小翠站在她身后。
“孙掌柜?”赵怡试探地问。
男子微微一笑,在对面坐下。“正是在下。赵小姐好眼力。”
孙富贵。前世,这个神秘商人在赵家覆灭后曾暗中帮助过一些被牵连的赵家旧仆。赵怡记得,此人表面是个普通茶楼老板,实际上掌握着遍布全国的情报网络和商业渠道。他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只做生意,但消息灵通,财力雄厚。
“孙掌柜知道我为何而来?”赵怡开门见山。
孙富贵提起紫砂壶,为赵怡斟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赵小姐是尚书府的嫡女,平里深居简出,今突然来访,想必是有要事。”
赵怡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我想请孙掌柜帮个忙。”
“哦?”孙富贵挑眉,“赵小姐请讲。”
“我想建立一个情报网络。”赵怡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需要太大,但必须可靠。能收集京城各处的消息,特别是……关于太子东宫和几位朝中重臣的动向。”
雅室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孙富贵看着赵怡,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赵小姐,这话可不该从一个闺阁少女口中说出。”
“我知道。”赵怡迎上他的目光,“但孙掌柜应该也听说了,朝中局势不稳。赵家虽然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我身为赵家女儿,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半真半假。
孙富贵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赵小姐,做情报生意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就是头的大罪。”
“我知道风险。”赵怡说,“所以我才来找孙掌柜。京城里,能办成这件事又不引人注目的,只有您。”
这话是恭维,也是事实。
孙富贵的情报网络,前世赵怡在冷宫里听太监们闲聊时听说过。那些太监说,京城里没有孙富贵不知道的事,只要出得起价钱。
“赵小姐打算出什么价?”孙富贵问。
赵怡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孙富贵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额,眼神微动。“赵小姐好大的手笔。”
“这只是开始。”赵怡说,“如果愉快,后续还有更多生意。孙掌柜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长期比一锤子买卖更划算。”
孙富贵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赵小姐不像十五岁的少女。”
“人总是要长大的。”赵怡轻声说,“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孙富贵收起银票。“好。这个生意,我接了。三天后,我会派人给赵小姐送第一批消息。接头地点和方式,我会另行安排。”
“多谢孙掌柜。”赵怡站起身。
“不过,”孙富贵也站起来,“赵小姐,有句话我得提醒您。情报就像双刃剑,用得好可以自保,用得不好……会伤到自己。”
“我明白。”赵怡点头。
离开清心斋时,已是午后。阳光斜照在巷子里,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赵怡坐上马车,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明镜阁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是家族聚会。
—
三后,尚书府宴会厅。
赵怡站在厅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景象。
宴会厅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此刻已经坐满了赵家的各路亲戚。男人们穿着锦袍,女人们穿着华服,孩子们在桌椅间穿梭嬉戏。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和脂粉香。乐师在角落里演奏着丝竹,曲调欢快。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族聚会。
但赵怡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中的紧张。
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小的茉莉花。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着两支珍珠簪子。脸上化了淡妆,唇上点了胭脂。整个人看起来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
“怡儿,过来。”母亲赵夫人在主桌旁招手。
赵怡快步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今天来了好多亲戚。”赵怡装作好奇地四处张望,“我都认不全了。”
赵夫人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是啊,你平里少见他们。那边是你三叔公一家,那边是你二姑母……”
赵怡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默默记下每个人的面孔和位置。
三叔公赵明礼,是赵家旁支中地位最高的一位。前世,赵家覆灭时,他第一时间划清界限,甚至主动向朝廷举报赵家“余孽”,以此保全自己一家。此刻,他正端着酒杯,和几个年轻子弟谈笑风生,眼神却不时瞟向主桌方向。
二姑母赵月华,嫁给了礼部侍郎。她今天穿得很华丽,满头珠翠,正和几个妇人低声交谈,声音时高时低,偶尔传来几声轻笑。赵怡记得,前世这位姑母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说赵家“不知进退”,暗示赵家覆灭是自找的。
还有那些堂兄弟、表姐妹……
赵怡的目光一一扫过。
有人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有人笑容满面,但笑意不达眼底。
有人低头喝茶,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家族已经分化了。
赵怡心里一沉。
前世她太天真,没有看出这些细微的迹象。直到抄家的官兵冲进府里,她才明白,赵家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暗中投靠了太子党,有人保持中立观望,只有少数人还在为赵家担忧。
“怡儿,发什么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怡转过头。
林婉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
今天的林婉儿盛装出席。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锦缎长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头发梳成高髻,满了珠钗步摇。脸上妆容精致,唇色鲜红。整个人光彩照人,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目光。
“表姐。”赵怡站起身,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你今天真漂亮。”
林婉儿掩嘴轻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怡儿妹妹过奖了。你才是越来越水灵了。”
她的手搭在赵怡肩上,动作亲昵。
但赵怡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有些重。
“听说表姐最近常去太子东宫?”赵怡装作不经意地问。
林婉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啊,太子妃娘娘喜欢听我讲些民间趣事,常召我进宫说话。”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仿佛故意要让周围的人听见,“太子妃娘娘待人可亲了,上次还赏了我一对翡翠镯子呢。”
几个妇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赵怡心里冷笑。
炫耀。
裸的炫耀。
林婉儿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已经攀上了太子妃这棵大树。有了这层关系,她在赵家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甚至可能超过赵怡这个嫡女。
“表姐真厉害。”赵怡眨着眼睛,语气里满是崇拜,“我连皇宫都没进去过呢。”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太子妃娘娘。”林婉儿笑着说,但眼神里没有一丝真诚。
“真的吗?”赵怡装出惊喜的样子。
“当然。”林婉儿拍拍她的手,“不过怡儿妹妹,你得学学规矩。宫里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尤其是……说话要小心。”
这话里有话。
赵怡听出来了。
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暗示——我林婉儿现在有太子妃撑腰,你赵怡最好识相点。
“谢谢表姐提醒。”赵怡低下头,装作羞涩。
林婉儿满意地笑了,转身走向其他亲戚,继续她的“表演”。
赵怡坐回座位,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怡儿。”母亲低声说,“少跟林婉儿来往。”
赵怡看向母亲。
赵夫人的眼神很严肃。“那孩子……心思太深。你玩不过她。”
“我知道,母亲。”赵怡轻声说。
宴会继续进行。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闹。男人们开始高声谈笑,女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孩子们吃饱了,跑到花园里玩耍。乐师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
但赵怡注意到,有几个人中途离席了。
三叔公赵明礼。
二姑母赵月华。
还有几个平时不太起眼的亲戚。
他们先后离开宴会厅,走向偏厅方向。
赵怡心里一动。
“母亲,我出去透透气。”她站起身。
“去吧,别走太远。”赵夫人说。
赵怡走出宴会厅,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里挂着灯笼,光线昏暗。远处传来花园里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宴会上隐约的丝竹声。空气中飘着夜来香的香味,浓郁得有些腻人。
她走到偏厅附近,放轻脚步。
偏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赵怡躲到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不能再等了。”是三叔公赵明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切,“太子那边已经等不及了。王大人说了,最迟下个月,就要动手。”
“下个月?”二姑母赵月华的声音,“会不会太急了?赵明远毕竟是尚书,在朝中还有不少旧部。”
“旧部?”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赵怡听出来是远房堂叔赵明义,“那些旧部现在自身难保。太子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只要一纸奏折,赵家就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赵怡心里。
前世,赵家就是被这个罪名害死的。
“可是……”赵月华犹豫,“我们毕竟是赵家人,一旦赵家倒了,我们也会受牵连。”
“所以才要早做打算。”赵明礼说,“我已经跟王大人谈好了。只要我们提供赵明远‘通敌’的证据,太子就会保我们一家平安。不仅如此,事后还会给我们升官进爵。”
“证据?”赵明义问,“什么证据?”
“伪造的往来书信。”赵明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已经找人模仿赵明远的笔迹,写了几封‘通敌信’。只要把这些信‘发现’在赵家书房里,就是铁证。”
赵怡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这些所谓的亲人,这些流着同样血液的赵家人,正在密谋如何陷害她的父亲,如何让赵家满门抄斩。
就为了自己的前程。
就为了那点荣华富贵。
“可是……”赵月华还在犹豫,“万一被发现是伪造的……”
“不会。”赵明礼打断她,“王大人说了,刑部和大理寺都有太子的人。只要案子到了他们手里,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偏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吧。”赵月华终于说,“我同意。但是……事成之后,我要我丈夫升任礼部尚书。”
“没问题。”赵明礼爽快答应。
“我也同意。”赵明义说,“不过我要户部的实缺。”
“都可以谈。”赵明礼笑了,“只要赵家倒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脚步声响起。
他们要出来了。
赵怡迅速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走廊,躲进花园的假山后面。
假山很凉,石头上长着青苔,摸上去湿滑。夜来香的香味更浓了,几乎让人窒息。赵怡靠在假山上,心跳如鼓。
她听到了。
全都听到了。
下个月。
太子就要动手。
三叔公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伪造的证据。
赵家……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花园里。池塘的水面泛着银光,荷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宴会厅的灯火通明,欢笑声隐约传来。
多么讽刺。
前厅在庆祝家族团聚。
后厅在密谋家族覆灭。
赵怡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冰冷。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必须尽快找出盟友。
必须尽快拿到太子党的罪证。
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扭转局面。
脚步声从假山外经过。
是赵明礼他们,正有说有笑地返回宴会厅。
“今晚的酒不错。”
“是啊,可惜是最后一次在赵家喝酒了。”
“下个月……就该喝庆功酒了。”
笑声渐渐远去。
赵怡从假山后走出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纸。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天真的笑容。
然后,她走向宴会厅。
走向那些正在密谋害死她全家的“亲人”。
走向这场表面热闹、实则机四伏的家族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