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林烬彻底包裹。向上的洞里,那些发光的苔藓只在入口附近零星生长,深入不过十余丈,最后一点微弱的白色荧光便消失在身后。现在,除了自己刻意控制在体表流转的、极其微薄的一层灰白灵力带来的、几乎无法照明的暗淡微光,他什么也看不见。
眼睛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耳朵捕捉到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水滴从岩顶坠落,砸在石面上,发出空洞而遥远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清晰得如同敲在耳膜上。气流在洞曲折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某种巨兽沉睡的呼吸。还有那从极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流闷响,以及……之前听到的、头顶上方那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但林烬的神经却因此而绷紧到了极点。未知的、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往往比看得见的刀剑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它何时出现,以何种方式出现,又会带来怎样的致命威胁。
他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步落下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地面稳固,没有陷阱或空洞,才缓缓将身体重心移过去。手掌始终虚按在腰侧——那里别着那柄从先祖遗骨旁捡到的、锈迹斑斑的短剑残骸,虽然未必顶用,但握在手里,多少是一点心理慰藉。
呼吸被刻意压得绵长而轻细,几乎与气流的呜咽融为一体。体内的烬灭灵力以一种低消耗的模式缓缓运转,维持着体表那层微弱的“警戒场”,同时将大部分力量收敛在丹田和强化后的经脉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走了几十步,也可能已经走了几百步。坡度时缓时陡,洞时而宽阔得能并行数人,时而又狭窄得需要侧身挤过。空气始终浑浊阴冷,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土腥和淡淡的霉味。
孤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悄然爬上脊椎。这种孤独,比在水下时更加深邃。水下至少还有水流带来的触感,有那些诡异生物制造的动静(哪怕是威胁),而在这里,只有他自己,和这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永恒的黑暗。
人类是视觉动物,失去光亮,就如同被剥离了最重要的感知器官。不安、焦虑、甚至一丝源自远古的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开始如同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林烬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用清晰的痛感来对抗这种精神层面的侵蚀。
“不能乱……不能慌……”他在心中反复默念,如同念诵咒语,“苏清月还在上面……林家还在上面……我必须出去……我必须变强……”
仇恨的火焰在黑暗中幽幽燃起,驱散了部分寒意和不安,却也映照出内心更深处的狰狞与偏执。这火焰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光源,唯一的锚点。
就在他心神因长时间黑暗压迫而稍显疲惫、注意力出现一丝不可避免的涣散时——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左前方斜上方的岩壁阴影中骤然袭来!
声音快得几乎与气流声无异!而且攻击并非直射,带着一个微小的弧度,精准地指向他因侧身通过狭窄处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没有光,看不清是什么。
但林烬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全部炸起!那层微弱的灵力警戒场在攻击及体的前一刹那,传来了针扎般的刺痛预警!
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强行扭转身躯,原本踏向前方的右脚猛地向后撤步,上半身以一个极其别扭、几乎要失去平衡的角度向后仰倒!
“嗤——!”
一道冰凉刺骨、带着浓烈腥气的锐物,擦着他脖颈的皮肤掠过!带起一串细密的血珠!
攻击落空了!
但林烬也因为强行变向和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跌倒,背部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闷哼一声。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标能在完全黑暗、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做出如此迅捷诡异的闪避。一击落空,那破空声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意外。
而林烬,在背部撞击岩壁、痛感传来的瞬间,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被彻底点燃了!
恐惧、愤怒、憋屈、还有在黑暗中压抑了太久的所有负面情绪,混合着死里逃生的暴戾,如同被点燃的桶,轰然爆发!
“找到你了!”
他心中低吼,双眼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不是真的发光,而是一种意志的凝聚!刚刚摔倒时,他已经锁定了那破空声袭来的大致方位,以及攻击落空后那瞬间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停滞”!
没有任何犹豫!
他左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从跌倒的状态骤然弹起!右手早已握紧的锈蚀短剑,被他灌注了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簇炽烈的灰白色烬灭灵力,朝着左前方斜上方那片阴影,狠狠投掷而出!
短剑脱手,并未发出多大响声,但剑身上缠绕的灰白火焰,在离手的刹那猛然一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颗微型流星,拖着黯淡却充满毁灭气息的尾焰,精准地射向目标!
这不是盲目的反击,而是基于对声音方位的判断、对袭击者可能藏身位置的预估,以及灌注了决绝意的一击!
“嘶——!!!”
短剑没入阴影的瞬间,一声尖锐、痛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嘶鸣声猛地响起!那声音不似任何已知生物,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在洞中激起阵阵回音!
击中了!
林烬心中一振,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在掷出短剑的同一时间,他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紧随着短剑飞射的方向扑了过去!双手指尖,已然凝聚起两团更加凝实的灰白火焰,如同黑暗中猎食者亮出的爪牙!
他的眼睛依旧看不见,但他的“感知”却提升到了极限!灵力警戒场最大范围扩张,捕捉着空气的每一丝流动,聆听着每一点异常的声响!
他看到(感知到)了!
在短剑命中的那片岩壁阴影中,一个约莫半人高的、轮廓模糊扭曲的影子,正痛苦地挣扎、扭动!短剑钉在它身上,灰白火焰如同跗骨之蛆,在它体表蔓延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臭的气味!
那东西似乎想将短剑拔出或挣脱,但烬灭之火对它的伤害显然极大,让它动作僵硬而慌乱。
好机会!
林烬扑至近前,双拳带着炽烈的火光,毫无花哨地、如同打铁般,朝着那挣扎黑影的头部和躯要害,狠狠轰落!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洞中回荡。拳头砸在某种坚硬而富有弹性的甲壳或外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每一拳落下,都有灰白火光炸开,灼烧着对方的躯体,也照亮了瞬间的战场。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火光,林烬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只外形类似巨型蜘蛛、但通体覆盖着暗紫色几丁质甲壳、长着四对复眼和一对锋利螯肢的怪物!它的腹部被锈蚀短剑贯穿,灰白火焰正从伤口向四周蔓延,灼烧出片片焦黑。
此刻,这怪物正发出凄厉的嘶鸣,复眼中闪烁着痛苦与疯狂的紫光,螯肢胡乱挥舞,试图退林烬。
但林烬岂会放过它?
在绝对黑暗中被偷袭的怒火,以及首次主动猎危险的狠厉,让他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毫不留情!烬灭灵力在拳锋爆开,神火之力侵蚀灼烧,每一次攻击都让怪物伤上加伤!
怪物起初还能勉强抵抗,但很快便因为重伤和火焰的持续灼烧而动作迟缓、力量衰退。
林烬瞅准一个破绽,闪过对方一次无力的螯肢挥击,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灰白火焰高度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锋锐的火刃,狠狠刺入了怪物复眼之间的薄弱甲壳缝隙!
“噗嗤!”
火刃贯脑!
怪物的所有动作骤然停止,嘶鸣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瘫软下来,紫光从复眼中迅速熄灭。
死了。
林烬保持着穿刺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拳头上传来灼痛和反震的麻木感,体内灵力消耗了近三分之一,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极度兴奋的情绪,却在他腔中激荡!
他赢了!
在绝对的黑暗中,面对偷袭,他不仅成功闪避,还完成了反!凭借的是冷静的判断、决绝的反击,以及……这新生的、霸道的力量!
他缓缓抽回手,指尖的火刃消散。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怪物尸体偶尔传来的、甲壳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他摸索着,从怪物尸体上拔出了那柄锈蚀短剑。剑身依旧锈迹斑斑,但沾染了怪物紫黑色的血液和灰白火焰灼烧的痕迹,在黑暗中摸起来竟有一丝异常的温热。
没有立刻离开。他强忍着恶心,快速在怪物尸体上摸索了一番。可惜,除了坚硬的甲壳和令人作呕的粘液,似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起身,靠着岩壁缓缓坐下,平复着呼吸和激荡的心绪。
黑暗依旧浓重,危机并未解除。谁知道这洞里还有多少这种“暗影蛛怪”?刚才的战斗动静不小,会不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但此刻的林烬,心境已然不同。
最初的恐惧和不安,被这场实实在在的胜利冲淡了不少。他依然警惕,依然小心翼翼,但心底深处,却多了一分……底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适应这种极端环境。他的感知在变得更加敏锐,他的战斗本能被不断激发,他对自身力量的运用也越发纯熟。
黑暗不再仅仅是压迫和恐惧的来源,也成了他可以利用的掩护,成了他磨砺自身的试炼场。
他从猎物,正在向猎手……悄然转变。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和灵力,林烬重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怪物尸体消失的黑暗方向,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转身,继续向着洞深处,向上,坚定地走去。
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
而在洞上方更深、更远的黑暗中,几对闪烁着同样幽紫光芒的复眼,在无声地开合。它们似乎“听”到了下方同伴临死前的嘶鸣,也“嗅”到了那股令它们厌恶又隐隐畏惧的灰白火焰气息。
它们没有立刻行动,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调整着位置,如同耐心的蜘蛛,等待着猎物踏入更完美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