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温床,滋生着无声的戮与耐心的等待。
林烬继续向上。脚步刻意放得更轻,几乎贴着地面挪移,像一片被气流推动的枯叶。手中的锈蚀短剑被擦去了大部分污血,剑柄处残留的、来自那暗影蛛怪的冰冷粘液已被体温焐,留下滑腻的触感。他没有丢弃它,尽管它看起来不堪大用,但在绝对的黑暗里,一柄能握在手中的、哪怕只是粗糙铁片的东西,也能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这份安心,源自触觉对空间的确认,源自武器对“武装”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他的呼吸绵长而微不可闻,心跳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得缓慢而有力。体表的灵力警戒场没有扩大,反而向内收缩,变得更加凝练、敏感,如同一层无形的、布满神经末梢的薄膜覆盖周身,任何细微的气流扰动、温度变化、甚至恶意目光的“重量”,都可能引发它的预警。
那几对在更高处黑暗中闪烁的幽紫复眼,始终没有出现实质的攻击。但林烬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像悬在头顶的、冰冷的星辰,默默注视,默默跟随。这种被监视、被评估的感觉,比直接的袭击更让人如芒在背。你不知道它们何时会扑下,不知道它们有多少数量,不知道它们会采用何种配合战术。
这迫着林烬将警惕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不再仅仅依赖耳朵和那层灵力薄膜,开始尝试调动其他感官,甚至是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洞里任何一丝不自然的气流回旋,岩壁上任何一点异常的、有别于普通岩石的微弱气味(比如之前蛛怪留下的腥气),都会让他瞬间停下,全身肌肉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行走,停顿,聆听,感知,再行走。
这个过程枯燥、压抑、极度消耗心神。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只有脚步声和心跳声在交替计数。孤独感再次悄然滋生,但这一次,它被一种更强烈的、狩猎者般的专注所压制。他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在青云城外的山林里,为了捕捉一只狡猾的雪貂,可以趴在冰冷的雪窝里一动不动数个时辰,只为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只不过,那时他是猎人,雪貂是猎物。
现在,他既是猎人,也是猎物。这片黑暗的洞,就是新的、更加残酷的山林。
在绕过一段异常狭窄、需要几乎匍匐才能通过的岩缝后,前方洞陡然变得宽敞起来。地面变得相对平坦,空气的流动也似乎顺畅了一些,那股陈腐的土腥味中,隐隐夹杂了一丝……淡淡的、类似于金属氧化后的铁锈气味?
林烬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触感不再是纯粹的粗糙岩石,而是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带有棱角的颗粒。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铁锈味正是来源于此。这里似乎曾经是某条地下矿脉的延伸,或者……堆积过大量的金属物品,在漫长岁月中腐朽风化。
他心中一凛。有金属残留,意味着这里可能并非纯粹的自然造物,或许有人工痕迹,甚至可能与其他秘密相关。黑焱神将的地图指引他来到这里,难道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向上的通道?
他更加小心地向前摸索。
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某种冰冷、坚硬、带有明显人工雕琢痕迹的物体。不是岩石,是金属,虽然锈蚀严重,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一段……栏杆?或者是某种器械的残骸?
他沿着那金属残骸的轮廓摸索,发现它并非孤立。前方地面,散落着更多类似的金属碎片,大小不一,形状扭曲,仿佛经历过某种剧烈的冲击或爆炸。
这里是……一处遗迹?葬神渊之战时,某座坠落的神庭建筑的内部残骸?还是后来其他探索者留下的痕迹?
林烬的心跳微微加快。无论是哪种,都可能意味着危险与机遇并存。危险在于,遗迹中往往潜藏着未知的禁制或守卫;机遇在于,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或者解开部分谜团。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如同行走在布满地雷的战场,每一步都先以脚尖或短剑探路,确认安全。
就在他绕过一块半人高的、疑似金属舱壁的扭曲残骸时——
正前方,那片被更大块金属废墟遮挡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沉重而缓慢的……“呼哧”声。
像是什么体型庞大的生物,在费力地喘息。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遗迹空间中,却如同惊雷!
林烬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如同钉子般钉在原地,连呼吸都瞬间屏住!
不是那些敏捷阴险的蛛怪!
是别的什么东西!体型听起来要大得多!
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体表的灵力警戒场传来前所未有的、如同般的警告!那是对生命威胁的本能反应!
“呼哧……呼哧……”
喘息声继续着,带着一种痰湿般的粘稠感,仿佛那生物的肺部并不健康。同时,一阵“哗啦……哗啦……”的、仿佛沉重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混杂在喘息声中,时断时续。
它在动?还是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林烬的大脑疯狂运转。退?身后是狭窄的岩缝,退回去不仅缓慢,还可能被堵死在里面,或者被上方可能存在的蛛怪夹击。进?前方是未知的、听起来就不好惹的怪物。
就在他权衡利弊、犹豫不决的瞬间——
“吼——!!!”
一声低沉、沙哑、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咆哮,猛地从前方黑暗中炸开!那咆哮声形成的音浪,竟然在洞中激起了实质性的气流,裹挟着浓烈的腥臭和硫磺般的灼热气味,扑面而来!
伴随着咆哮,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拖曳声骤然变得急促!那东西……被惊动了?还是发现了他的存在?
不管是什么原因,战斗已经不可避免!
林烬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狭路相逢,先下手为强!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在咆哮响起的刹那,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悍然冲去!同时,他将体内早已蓄势待发的烬灭灵力,疯狂涌入手中的锈蚀短剑!
短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上残留的锈迹在灰白火焰的灼烧下片片剥落,露出了下方黯淡却异常坚硬的金属本体!一道道扭曲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红色纹路,在火焰映照下若隐若现!
林烬无暇细看,他的全部精神都锁定在前方的黑暗中!借着冲势,他将燃烧着熊熊灰白火焰的短剑,朝着那咆哮声最集中、腥风最浓烈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投掷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决绝的招!
“咻——!”
燃烧的短剑撕裂黑暗,如同一颗逆行的灰白流星,带着凄厉的尖啸和焚尽一切的气息,直射目标!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更加狂暴、更加痛苦的惊天怒吼!
“嗷——!!!”
灰白火焰在命中的瞬间猛烈爆开,短暂地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林烬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
那是一只何等狰狞的怪物!
它有着近似人立的巨熊般轮廓,但浑身覆盖的不是毛发,而是黑褐色、如同冷却熔岩般的厚重甲壳,甲壳缝隙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粘稠光芒。它的头颅像鳄鱼与野猪的结合体,獠牙外翻,一只眼睛似乎早已瞎掉,只剩下一个凹陷的黑洞,另一只眼睛则燃烧着疯狂的、熔岩般的赤红!它的四肢异常粗壮,尤其是前肢,末端不是爪子,而是两柄巨大、沉重、锈迹斑斑的……金属断刃?仿佛它的手掌被斩断,又被人用粗大的金属螺栓,将两柄残破的巨刃强行固定在了腕骨上!
而此刻,那柄燃烧着灰白火焰的短剑,正深深扎在它瞎掉的那只眼睛下方、相对柔软的脖颈与肩胛连接处!火焰正疯狂灼烧着甲壳和血肉,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的腰腹和后肢上,缠绕着数粗大、黝黑、不知是何材质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后方的金属废墟和岩壁之中,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
这是一只被囚禁在此的……怪物!
“熔岩巨傀?还是被深渊侵蚀的……神庭守卫残骸?”林烬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从林家藏书阁杂书中看过的模糊记载。
但怪物不给任何思考时间!
剧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剩下的那只赤红独眼,瞬间锁定了林烬这个罪魁祸首!充斥着无尽的暴怒与毁灭欲望!
“吼!!!”
它狂吼着,不顾脖颈处燃烧的火焰和锁链的束缚,挥舞着那对骇人的金属断刃前肢,迈开沉重而略显踉跄的步伐,如同一辆失控的攻城锤,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林烬……狂冲而来!
地面在它脚下震颤!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
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