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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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已经深了。

整个东宫,除了巡夜的侍卫,再没有一个多余的人。

苏月落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衣。

她将长发束起,看上去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她走到书房,看着满墙的兵器图谱,那是她挂上去的。

她又走到院子里,看着被她拔光了名贵兰花,准备改成练武场的空地。

东宫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她的痕迹,也留下了他们共同的记忆。

她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凑近书房里堆积如山的画卷。

那些都是萧云起的宝贝,画的全是她。

有她吃烧鸡时满足的样子,有她练鞭时张扬的样子,还有她睡着时流口水的样子……

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也映出了她眼底的一片决然。

李都尉带着一队心腹,远远守在宫门外。

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夜空。那张木头一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知道,从今夜起,世上再无太子萧云起,也再无太子妃苏月落。

大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太子薨逝,太子妃悲痛欲绝,引火自焚,追随太子而去。

东宫在大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新帝萧云澈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奏折。

他捏着朱笔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下令厚葬。

两具烧焦的尸体被悄悄运了出去。它们代替了真正的太子与太子妃,躺进了冰冷的皇陵。

……

京城外,一片茂密的竹林里。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身形挺拔的男人,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挥着小锄头在地上卖力地挖着什么。

他的动作娴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个地道的山野村夫。

突然,一个身影从竹林深处蹿了出来,像只矫健的猎豹。

“萧云起!”

一声怒喝,伴随着破空之声,一个东西被狠狠地砸了过来。

男人反应极快,头一偏,轻松躲过。

那东西“啪”的一声砸在他脚边的竹子上,应声而裂。

是一枚竹简。

苏月落叉着腰,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一张小脸因为愤怒和奔波,涨得通红。

“装!你再给我装!”她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装死很有意思是吧?玩失踪很有成就是吧?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连眼泪都哭了!”

萧云起扔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看着她炸毛的样子,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伸手想去捏她的脸。

“哟,我们家月落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

“滚开!”苏月落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眶却红了,“你这个大骗子!!差点连我都给你骗了!”

她说着,就想扑上去捶他。

萧云起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任由她的小拳头,雨点般落在自己口。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这不是想看看,我的太子妃,到底有多在乎我么。”

“谁在乎你!”苏月落嘴硬,声音却带上了哭腔,“我巴不得你死在里面!省得天天给我找麻烦!”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萧云起笑着安抚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为了赔罪,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他指了指旁边竹屋前升起的袅袅炊烟。

苏月落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喝了点水。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石灶上架着一口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和笋香,瞬间钻进她的鼻子里。

萧云起放开她,又抡起小锄头,从土里刨出几肥嫩的春笋。

“我新学的手艺,腌笃鲜。”他冲她扬了扬眉,一脸的得意,“快去洗把脸,马上就能吃了。”

苏月落看着他那张带着泥土、却依旧俊朗的脸,又看了看那锅诱人的腌笃鲜。

她摸了摸自己饿瘪的肚皮,瞬间觉得,气好像消了一大半。

可恶,她也太好哄了。

苏月落狠狠瞪了萧云起一眼,终究还是没抵挡住饥饿,转身走到了竹林旁的小溪边。

清澈的溪水映出她风尘仆仆的脸,头发散乱,还沾着几道灰痕。

她掬起一捧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她瞬间清醒不少。

一回头,她就看到李都尉像个一样,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竹屋门口。

“李木头!”苏月落冲他喊了一声。

李都尉身形一顿,朝她抱了抱拳,算是行礼。

苏月落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行啊你,李都尉。这瞒天过海,金蝉脱壳的戏码,你也是主角之一啊。连我都瞒得死死的,长本事了。”

李都尉的木头脸罕见地出现一丝不自然。他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开口:“是殿下的吩咐。”

“又是他的吩咐。”苏月落翻了个白眼,“他让你去死,你也去?”

“去。”李都尉想都没想,答得脆利落。

苏月落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她指着李都尉,又指了指正在灶台前忙活的萧云起,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俩,真是一对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萧云起听见了,笑着回头:“月落,夸我就算了,怎么还捎带上李都尉了?”

苏月落懒得理他,一屁股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

这竹屋不大,但五脏俱全。一桌一椅,一床一几,都透着一股山野的质朴。

屋子周围被萧云起开垦出一小片菜地,种着几垄青翠的蔬菜,比他在东宫种的小白菜长得可精神多了。

没一会儿,萧云起就端着一个大陶碗出来了。

碗里,白色的汤汁上浮着金黄油花。大块的咸肉和鲜肉炖得酥烂,肥嫩的春笋和翠绿的百叶结吸饱了汤汁,散发出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尝尝。”萧云起把筷子递给她。

苏月落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入口即化的咸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咸香的肉味混合着竹笋的清甜,在味蕾上瞬间炸开。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句,立刻又去夹了一块鲜嫩的春笋。

萧云起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自己没动筷子,只是坐在一旁,撑着下巴,静静地看她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拿起一块手帕,自然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

苏月落的动作一顿。

这个场景,和在东宫时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他擦完总会嫌弃地说一句“吃得像只小花猫”。

而现在,他眼里的温柔,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你也吃啊。”她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我不饿。”萧云起说,“看着你吃,我就饱了。”

苏月落脸上一热,嘴里嘟囔道:“油嘴滑舌。”

她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一大碗腌笃鲜,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饱喝足,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终于有力气算账了。

她放下碗筷,双手抱,审视着萧云起:“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那两具尸体,是谁?”

萧云起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竹海,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

“是两个死囚,早就安排好的。”他平静地说,“纵火焚宫,假死脱身,是能让所有人,包括我那位新君弟弟,都最能接受的结果。”

“他若知道你还活着,恐怕睡不安稳吧。”苏月落哼了一声。

“他知道。”

萧云起的话,让苏月落吃了一惊。

“什么?”

“我留了线索给他。”萧云起倒了杯茶递给她,“他是个聪明人。从我让苏将军‘永不还朝’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我无意与他争抢那个位置。我‘死’了,对他,对苏家,对整个大夏,都是最好的结局。”

苏月落沉默了。

她想起萧云澈在御书房对她说的那番话。原来,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早已达成了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皇兄这个身份,从出生起,就注定是一道枷锁。锁住了我,也锁住了他。”

萧云起看着苏月落,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

“如今,我‘死’了,他才能真正去做一个皇帝,而不是活在我阴影下的弟弟。”

苏月落心里五味杂陈。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到的那些皇子间的勾心斗角,都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是更深沉的算计,和更无奈的亲情。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月落问,“就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挖一辈子笋?”

“这儿怎么就鸟不拉屎了?”萧云起挑眉,“这叫世外桃源,居所。再说了,陪着你,挖一辈子笋,我也乐意。”

苏月落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谁要你陪。”

萧云起低笑一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我‘死’之前,曾以太子的名义,秘密成立了一个组织,叫‘监察司’。不受朝廷管制,只对我一人负责,监察天下官员,收集各地民情。”

苏月落想起来了,那晚萧云澈提起过,萧云起的势力,比她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李都尉,就是监察司在京城的总负责人。”萧云起补充道。

苏月落恍然大悟,难怪李都尉对他死心塌地。

“所以,你不是真的想归隐山林,你这是……退居幕后,当起太上皇了?”苏月落瞪大了眼睛。

“太上皇多累啊。”萧云起懒洋洋地靠在竹椅上,“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看看这大夏的江山。”

他看着苏月落,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以前,是你在东宫陪着我。以后,换我陪着你,走遍这大好河山,如何?”

苏月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走遍大好河山。

这曾是她年少时最大的梦想。她以为嫁入深宫,这个梦想就再也无法实现了。

她看着萧云起,这个男人,总是能轻易地,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谁要你陪,我一个人也能走。”她嘴上还是不饶人,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

李都尉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手按在了剑柄上。

萧云起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作行脚商打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萧云起,立刻单膝跪地。

“主上。”

“起来吧,什么事?”萧云起问。

来人是灰隼,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路风尘。

“主上,三皇子与四皇子已追踪到。他们并未直接去北狄王庭,而是绕道去了‘燕回城’。”

燕回城?

苏月落刚刚因为一碗腌笃鲜而舒展开的眉头,又瞬间拧紧了。

她放下茶杯,追问道:“燕回城?那不是大夏和西境诸部落的交界地吗?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的地方。”

“是的娘娘。”灰隼躬身回答,“他们似乎想利用手中最后一点资源和皇子身份,说动西境的沙狼部族首领,借兵东山再起。”

借兵?东山再起?

苏月落只觉得一股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两个蠢货,被人当枪使,叛国出逃,现在还贼心不死,想着引外族入关?

她看向萧云起,却见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石桌,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半晌,他抬起眼,看向苏月落。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月落,你想不想……亲自去把他们抓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问她今晚想不想多吃一碗饭。

苏月落愣住了。

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后怕和委屈,猛地冲上她的头顶。

她“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得石凳都划出刺耳的声响。

“萧云起你疯了?!”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才刚‘死’了没两天!我们现在是逃犯!通缉犯!你还想着去抓皇子?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我陪你玩‘死遁’的游戏还不够?”

她真的快气炸了。

从东宫那场大火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她以为,烧掉东宫,埋葬过去,他们就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可这个男人,他安生了还不到一天!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就要把他们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安稳,再次扔进火坑里?

她的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发热,鼻头泛酸。

她气的不是去冒险。

她气的是,他似乎永远都学不会爱惜自己的命。

面对她滔天的怒火,萧云起没有闪躲,也没有辩解。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怒气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自己身上。

等她吼完了,他才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他们派人刺过你。”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准确地投进了苏月落愤怒的湖心。

“在枫林道,那支毒箭,是冲着你的命去的。”

苏月落的呼吸一滞。

枫林道……

那淬了剧毒的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若不是母亲和大嫂及时赶到,她就算能躲过一劫,也必然会受伤。

“别人的仇,我可以慢慢算。”萧云起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但你的仇,不行。”

苏月落的心,被他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别人报仇,我不放心。”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的薄茧,带着一丝粗粝的暖意。

“这个仇,我希望你亲手报。”

苏月落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他会用无数个大道理来说服她。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剪除后患。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给出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我想看你用你的九节鞭,把他们抽得跪地求饶的样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眼里的纵容和宠溺,几乎要将她溺毙。

苏月落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无名火,就像被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刺啦”一声,浇熄了大半。

剩下的火苗,在她心底噼啪作响,渐渐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一种……跃跃欲试的,冰冷的兴奋。

是啊。

三皇子萧云瑞,四皇子萧云景。

这两个人,差点要了她的命。

这个仇,她怎么可能忘!

她苏月落长这么大,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她头上动土了?

她咬着下唇,看着萧云起眼里的认真。

心口那点残存的委屈和后怕,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镇国将军府血脉深处,对战斗的渴望。

“怎么抓?”

她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冷静下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

那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神采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将军。

“燕回城守备如何?沙狼部族有多少人?我们有多少人手可以用?”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站在一旁的李都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上前一步,抱拳回答,言简意赅。

“回娘娘,燕回城城主,是监察司的人。”

苏月落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沙狼部族贪婪善变,可以用利诱之。我们在西境,有三百可用之人。”

三百人。

苏月落听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三百人,要抓两个有备而来的皇子,还要面对一个部族的兵力。

硬拼,肯定不行。

那就只能……智取。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只盯上了猎物的小狐狸。

她猛地一拍石桌。

“三百人够了!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我们不用硬拼,给他们来个计中计!”

她说着,兴奋地看向萧云起,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萧云起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才是他的月落。

永远鲜活,永远热烈,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他挥了挥手,示意灰隼和李都尉退下,去准备后续事宜。

两人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的阴影里。

暮色四合,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彻底消散。

苏月落还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激动地用手在桌上比划着。

“……到时候,我们就这样,先让城主放出风声,说发现了什么宝藏,把沙狼部族的注意力引开。然后我们再这样,化妆成商队,混进他们的营地……”

她讲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男人的目光越来越深。

萧云起没有打断她。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听着。

直到她说完,才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苏月落一愣,话头被打断。

下一秒,她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她安心的味道。

“别想这些破事了。”

他在她耳边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沙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让她控制不住地缩了缩脖子。

苏月落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也开始发烫。

她推了推他结实的膛。

“什么叫破事,这叫正事!你快放开,我们还没商量完细节……”

“细节明天再商量。”

萧云起不但没放,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发顶,像只餍足的大猫。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喑哑。

“你现在唯一该想的正事,是我们的孩儿,该取个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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