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外的风沙呜咽着,将昨畸变体残留的腥臭与嘶吼卷入空中,搅得模糊不清。灼热的阳光再次炙烤着戈壁,与地下城的阴冷湿形成鲜明对比。墨尘紧握着怀中那枚已归于平静的暗金色“织法残片”,它与银盘紧贴在一起,传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温热。杨柔手持琉璃伞,与他并肩踏出了那扇象征着过去悲剧的出口,重新回到了这片广阔而危机四伏的天地。
商队首领石罡,那刀疤脸汉子,带着残余的部下紧随其后。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墨尘和杨柔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灼热与贪婪强行压下,脸上堆起一个看似豪爽却难掩精明的笑容,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墨尘小兄弟,杨柔姑娘,果然好本事!能从这种绝地安然脱身,还平息了能量乱流,老石我佩服!”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这鬼地方邪门得很,不能再待了。咱们也算共历过生死,不如一道上路?我们正要返回‘自由城邦拉文特’,路上彼此有个照应,也安全些。”
他的话裹着糖衣,内里却藏着试探的钉子。墨尘在遗迹中展现出的对古老文字的辨识、破解机关的能力,以及那神秘莫测、似乎能影响能量场的手段,都让石罡心生忌惮,但更多的,是对于他们可能从遗迹中带出的“收获”那无法抑制的贪婪。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可控的环境来弄清楚这一切。
墨尘沉默了片刻,目光与杨柔短暂交汇。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在木偶城的所见所闻,理清银盘、碎片与自身刚刚质变的精神力之间的关联。与这支熟悉的商队同行,能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借助他们的经验穿越这片危险的戈壁。至于石罡肚子里的算计,他心知肚明,在这片废土之上,无非是力量与利益的博弈,互相利用罢了。
“可。”墨尘言简意赅地点头应下。
石罡脸上笑容更盛,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队伍在戈壁边缘一处相对背风的巨岩下扎营休整,准备次清晨出发。篝火在渐深的夜色中燃起,跳动的火舌舔舐着黑暗,映亮了一张张疲惫不堪却又各怀心思的脸孔。墨尘以心神损耗过巨、需要静修为由,婉拒了石罡看似好意的靠近,带着杨柔在营地边缘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夜渐深,戈壁的寒气取代了白的酷热。除了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和守夜人沉闷的踱步声,四下一片死寂,只有永恒的风不知疲倦地刮过。
怀抱银盘与碎片,感受着它们传来的微弱而同步的脉动,极度的心神消耗最终还是将墨尘拖入了沉眠。然而,这并非安宁的休息,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混沌而幽深的海洋,两件古物仿佛成了连接过去的媒介,将某些深埋的印记强行唤醒。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模糊却又无比真切的声音碎片,如同泛黄的信纸上的字迹,缓缓浮现。
一个低沉而充满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断力的男声响起,仿佛就在他意识深处低语:“……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迹象,最终都指向那个地方——‘镜湖’……不能再犹豫,不能再等待了……那‘钥匙’,很可能就藏在湖心深处,那片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紧接着,一个他魂牵梦萦、此刻却充满了焦虑与担忧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行!太危险了!那是传说中帕罗先贤‘无咎’心念所化之地,是连最强大的心灵术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区!连……连‘教授’那样的人都曾严厉警告过,窥探镜湖秘密的人,大多迷失在了真实与虚幻之间,再也无法回来……”
那男声打断了她,语气愈发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正因如此!正因为它的危险与莫测,‘他们’的触角才难以深入!为了尘儿的未来,也为了揭开这背后缠绕的谜团……我们必须去!这是唯一的机会!”
女声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已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深深的无力:“……好,我跟你去。但你答应我,一定要……一定要平安回来……”
男声柔和了下来,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一定……我们会把这段‘记录’封入信盘……如果……如果我们没能回来,尘儿他……总有一天,他会成长到能听到这一切……”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如同绷紧的琴弦骤然崩断,只留下无尽的回响在意识的虚空中震荡。
“父亲!母亲!”墨尘在心灵深处发出无声的嘶喊,猛地从这沉重而悲伤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撞碎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镜湖!教授!钥匙!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分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再也无法抹去。父母的失踪绝非意外!他们是在躲避一个被称为 “教授” 的可怕存在,为了寻找一个至关重要的 “钥匙” ,而最终前往了那传说中的、危机四伏的 镜湖!
就在他因这惊天讯息而心神剧震,意识刚刚回归现实的刹那——
一股阴冷、黏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实质意,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死死锁定了他的气息!
是那个在商队中一直沉默寡言、气息却已达 初识境巅峰 的护卫!他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潜行至近前,身体完美地融入了岩石的阴影之中,手中握着一把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哑光匕首,刀尖凝聚着一点寒星,正精准无比、悄无声息地刺向墨尘的心口!是石罡的默许授意?还是他按捺不住内心的贪念,想要独自攫取这看似虚弱少年身上的“宝物”?
初识境巅峰 对 初识境!还是毫无防备的沉睡中被蓄意偷袭!这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父母线索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急切,对那神秘“教授”的深深忌惮,以及眼前这冰冷刺骨的死亡威胁,如同三股狂暴的洪流,瞬间点燃了墨尘骨子里所有的求生欲念与暴烈怒火!
他完全是凭借在遗迹中生死搏锻炼出的本能,将刚刚于梦境边缘触摸到的、那一丝源自银盘与碎片共鸣的、对周遭能量和规则的模糊感悟与引导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地注入怀中紧贴的两件古物之中!
“嗡——!”
一股无形、混乱、范围极小却异常凝聚的奇异力场,以墨尘为中心,如同昙花一现般骤然张开!这股力场并非强大的攻击,它更像是在方寸之地内,强行扭曲、扰动了最基本的能量流向与物质平衡!
那偷袭的护卫,只觉得持匕的手腕莫名一酸,仿佛有一股暗流涌过,凝聚于匕首尖端的锐利气劲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暗礁,瞬间散乱了几分!更让他亡魂大冒的是,脚下的一颗原本稳当的砾石,诡异地、毫无征兆地一滚,让他保持着前刺姿态的身形,产生了微不可察却足以致命的微微一晃!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间隙,墨尘动了!他的身体如同被压至极限的弹簧,间不容发地向侧面猛地翻滚!那柄原本瞄准心口的冰冷匕首,带着一丝迟滞,堪堪擦着他的肋骨掠过,锋利的刃尖划破了衣物和皮肤,带起一道辣的血线!
而墨尘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柄短刃,借着翻滚之势,由下而上,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猛然摆尾,精准、狠辣、毫不留情地搠入了因瞬间失衡而彻底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咽喉!
“咯……”那护卫双眼瞬间暴凸,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墨尘,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带着满心的不甘与悔恨,软软地委顿在地,再无声息。
一切,都只发生在呼吸之间!从意临身到反敌,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身旁的杨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惊醒,她看到倒毙在地的尸首和墨尘肋间迅速渗出的刺目鲜红,瞬间明了了一切。琉璃伞“唰”地一声展开,伞面流转着莹莹清辉与警惕的微光,她一步踏前,将墨尘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电,直直射向已被惊动、正从帐篷中闻声大步走出的石罡及其余众。
墨尘忍着肋间传来的阵阵刺痛,用手背擦去额角的冷汗,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收敛,而是冰寒刺骨,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带着凛冽的意,毫不避讳地直射向脸色变幻不定的石罡。
“石首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相互撞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压迫感,“这,就是你所谓的‘照应’?”
石罡看着地上那具已然断气、喉咙还在汩汩冒着血泡的手下,脸颊旁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惊怒。他万没料到墨尘在沉睡中仍有如此惊人的警觉,更惊骇于他竟然能在那等绝偷袭下,不仅躲过致命一击,还能瞬间完成如此净利落的反!尤其是刚才那电光火石间,他分明感知到一丝诡异而难以捉摸的能量扰动,那绝非普通初识境武者所能拥有!
他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生硬无比、难看到极点的笑容,试图挽回局面:“墨尘小兄弟,这……这绝对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定是这厮猪油蒙了心,利欲熏心,自作主张,想要……我石罡对天发誓,绝不知情!”
墨尘本懒得听他这苍白无力的狡辩,心知这营地已是龙潭虎,再留下去必生更大变故。“走!”
他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身旁警惕的杨柔,两人身形如疾风般射出,毫不犹豫地冲向营地外围拴着的沙行兽群。墨尘目光一扫,精准地选中了其中两匹体型流畅、肌肉贲张、最为神骏矫健的“轻骑”。刀光一闪,拴着的缰绳应声而断!两人动作流畅地翻身上鞍!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石罡见稳住对方的打算落空,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锅底,厉声向周围还有些发愣的护卫吼道。
几名护卫如梦初醒,呼喝着扑上前,试图阻挡。
就在此时,墨尘猛地将怀中紧贴的银盘与碎片一同掏出,心神强行催动,引动两者之间那奇特的共鸣!
“嗡——!”
一股低沉却扰人心神的嗡鸣骤然响起,一股混乱、无序的精神冲击混合着细微的能量扰动,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去!
扑上来的护卫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意识出现短暂的空白,气血翻涌,前冲的动作顿时一僵,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利用这稍纵即逝的空档,墨尘与杨柔对视一眼,猛地一夹兽腹!两匹精心挑选的沙行兽轻骑发出嘹亮而充满力量的嘶鸣,四蹄翻飞,激起一片沙尘,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猛地扎进了戈壁无边的深沉黑暗之中!
“追!给我追!一定要抓住他们!”石罡暴跳如雷,心中的贪念与被打脸的愤怒彻底淹没了理智,他率领着余下的部下,纷纷骑上速度较慢但耐力更强的沙行兽,怒吼着,疯狂地追了上去。
夜色浓稠如墨,冰冷的风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激烈追逐,在这片苍凉而死寂的戈壁上骤然上演。墨尘伏在剧烈颠簸的兽背上,肋下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起伏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的眼神却比夜空中最寒冷的星辰还要锐利,还要坚定。
镜湖!他必须去!父母的踪迹,缠绕的谜团,那神秘的“教授”与“钥匙”……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答案,似乎都指向了那片传说中位于现实与虚幻边界的禁忌之地。至于身后这些如跗骨之蛆的追兵,不过是通往真相之路上,一块必须被果断踢开的、令人厌烦的绊脚石。他的手掌,不自觉地再次握紧了怀中那两件微微发热的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