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柴房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里逐渐清晰。
林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修炼或整理材料。他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粗陶碗,碗底铺着一层薄薄的、颗粒分明的白玉籽——那是他仅剩的合成灵米,大概还有二三十粒。
他数得很仔细,用手指一粒一粒拨弄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得像在清点某种稀世珍宝。
灵米不多了。
从系统激活到现在,已经过去好些天。最初合成的那斤灵米,是他活下来并稳固修为的基石。之后他每修炼都含服几粒,消耗虽然不大,但架不住总量有限。他必须开始考虑“断粮”的问题。
合成新的灵米需要原材料——糙米。
而获取糙米,需要贡献点或者灵石去膳堂兑换,或者像原主那样去接取搬运柴火之类的杂役任务换取施舍。前者他刚刚起步,后者效率低下且容易暴露他“恢复健康”的事实。
“开源,节流。”他低声自语,从碗里捻起三粒灵米,放入口中,没有立刻吞咽,而是让它们在舌下慢慢融化。温润的灵气丝丝缕缕释放,比整把吞服更加缓慢,更加节约。
他将剩下的灵米重新用布包好,藏回原处。这些大概还能支撑他四五天的修炼,前提是继续保持这种最低限度的消耗。
然后,他拿起昨晚合成的叶脉琥珀石,对着晨光看了看。墨绿的叶片被封存在清澈的琥珀色树脂中,叶脉纤毫毕现,有种凝固时光的美感。
加上之前的云纹银丝石和苔石小景,他现在手头有三件可以拿去兑换的“奇石”。风格各异,应该能应付庶务堂那位老执事。
但林远心里清楚,靠这种零敲碎打捡石头、换贡献点的路子,效率太低,不确定性也高。他需要找到一种更稳定、更隐蔽的资源获取方式。
他的目光扫过柴房角落堆放的那些剩余材料——枯叶,鸟羽,甲虫壳,还有那块属性冲突的废铁石。
或许……可以尝试合成一些更具“功能性”的小东西?不一定是战斗或防御用的,而是能解决常生活某些小麻烦的物件?
比如,用这些枯叶和羽毛,能不能合成出一种类似“除尘符”的东西?不需要真的引动灵气激发,只要有个样子,能扇走灰尘就行?
或者,用甲虫壳和某种粘合剂,做成一个简易的“储物盒扣”?
思路在脑海里盘旋,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决。这些东西太“人工”,太“刻意”,容易引起怀疑。而且,功能性的物品一旦流入他人手中被使用,暴露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他需要的东西,必须看起来完全“天然”,最好是一次性的,或者消耗性的。
念头忽然一动。
他想起昨天在杂役堆放落叶的地方,除了梧桐叶,还看到一种叶子狭长、边缘有细密锯齿的野草,枯死后依然保持着柔韧,不容易碎裂。
如果……将这种柔韧的草叶进行合成,能不能得到一种更坚韧、更不易腐朽的“绳索”或“捆扎带”?这种东西在杂役和低阶弟子中需求广泛,用来捆绑柴火、包裹物品、甚至临时修补都很常见,而且用完即弃,不会留下把柄。
这个想法让他眼睛微微一亮。
他需要更多的实验,需要找到那种草叶。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保合成后的“草绳”看起来只是“品质特别好”的天然产物,而不是什么奇怪的法器。
事不宜迟。
他起身,换上灰袍,将叶脉琥珀石揣进怀里,准备先去庶务堂兑换掉这件东西,顺便在路上留意那种草叶。
推开柴房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外门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弟子在活动。林远低着头,沿着熟悉的墙阴影快步走着。经过膳堂后院时,他下意识地朝水井方向瞥了一眼。
张小鱼不在那里。
往常这个时候,张小鱼应该已经蹲在井台边开始洗刷堆积如山的碗碟了。但今天,那个瘦小的身影不见了,只有一个陌生的杂役在费力地提水。
林远脚步未停,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问。但他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或许张小鱼今天被安排了别的活计。
他很快来到庶务堂。时辰尚早,堂内人不多。他径直走向最右边那个柜台。
今天当值的不是昨天那位瞌睡老执事,换成了一个脸颊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执事。他正在快速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打得噼啪作响。
林远在柜台前站定,等中年执事停下拨算盘,抬眼看他时,才将怀里的叶脉琥珀石拿出,放在柜台上。
“执事大人,弟子想兑换贡献点。”
中年执事扫了一眼林远寒酸的衣着,目光落在琥珀石上,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问:“什么东西?哪儿来的?”
“是弟子捡的一块石头,里面……好像封着片叶子。”林远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确定。
中年执事这才拿起琥珀石,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他的眼神比昨天的老执事锐利得多,手指摩挲着石头表面,又仔细看了看内部封存的叶片纹路。
“封着叶子?”他嘀咕一句,又掂了掂分量,“有点意思。不过也就是块好看的石头。哪捡的?”
“后山……外面的小溪边。”林远说了个大概位置,那是他之前确实去过的地方。
“后山?”中年执事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多说,只是又看了琥珀石几眼,“这东西……观赏为主,没什么实际用处。给你……一个贡献点。”
一个贡献点。比昨天的苔石小景还少了半个点。
林远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失望,但很快又变成感激,低头道:“多谢执事大人。”
中年执事不再多言,利索地记下账,拿出木牌划刻。这一次,木牌上的刻痕更简略,只有一个代表“一”的横杠。
林远接过木牌,道谢离开。
走出庶务堂,他握了握手里粗糙的木牌。现在他累计有两个半贡献点了。距离五点的底线,还差一半。
路还很长。
他没有立刻返回柴房,而是绕向杂役房附近那片堆放清扫物的空地。那里通常堆着从各处扫来的落叶、杂草、灰尘,是寻找那种柔韧草叶的好地方。
空地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周围有几棵老树,平时少有人来。林远走近时,却听到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从一堆高高的枯叶垛后面传来。
“……我真的没有偷懒!王管事,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个月的贡献点我一定能凑够!”是张小鱼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凑够?你拿什么凑?”一个粗嘎的、不耐烦的中年男声响起,“看看你!炼气三层,连最基础的‘除草’任务都完成得拖拖拉拉!周执事那边已经记上你了!这个月末要是再没起色,你就给我滚出宗门,回你的山沟沟里去!”
“不……不要……王管事,我娘还等着我……”张小鱼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呜咽。
“你娘等你是你的事!宗门不养废人!要么,你今天就去把后山东面那块荒坡的杂草全给我清净了,一块灵石;要么,现在就卷铺盖走人!你自己选!”
后山东面荒坡?林远心中一动。那地方他知道,离后山出事的老槐树区域不算太远,而且杂草特别茂盛难除,还有低阶毒虫出没,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一块下品灵石,听起来不少,但用命去搏,不值。
“我……我去!我去!”张小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连忙答应。
“哼,算你识相。工具在那边墙角,自己拿。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那块地净净,否则,一块灵石也别想!”粗嘎的声音说完,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远去了。
枯叶垛后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和窸窸窣窣搬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林远站在原处,沉默了片刻。
他帮不了张小鱼。至少,不能明着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要渡,自己的路要走。贸然手,可能害了对方,更可能暴露自己。
他悄无声息地退开,绕到空地的另一侧,开始在那堆混合着各种落叶杂草的垃圾里翻找。他要找的那种叶子狭长、边缘有细密锯齿的野草很快就被发现了,而且数量不少,大多已经枯黄,但依旧柔韧。
他快速地捡了一大把,塞进怀里。然后又捡了几片其他看起来可能有用处的、形状特别的叶子和几坚韧的草茎。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枯叶垛的方向。抽泣声已经停了,只有沉重的、像是拖着什么东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远垂下眼,抱着怀里的草叶,转身离开了空地。
回到柴房,关上门。
他将捡来的草叶摊在矮桌上,仔细挑选。那种狭长锯齿叶的野草,他分成了三份,准备用不同的方式尝试合成。
他首先拿起一份野草,双手握住,意念沉入系统。
想象“柔韧”、“强韧”、“不易腐朽”。
微弱的融合感传来,手中的一把野草开始彼此纠缠、挤压,颜色从枯黄转向一种更深沉的黄褐色,质地变得更加紧密,像是被反复捶打鞣制过的皮绳。原本松散的结构被重组,形成一约莫小指粗细、三尺来长的粗糙草绳。
【合成成功】
【获得:伪·韧草绳(低阶灵物)】
【品质:中】
【效果:韧性显著提升,耐磨损,抗拉强度接近普通麻绳,不易腐朽】
成了。
林远拿起这草绳,用力扯了扯,手感结实,弹性很好。他用指甲用力去掐,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这韧性,远超普通枯草,甚至比一些劣质麻绳还要好。更重要的是,它看起来依旧像是用某种“特别结实”的野草简单搓制而成的,天然感很强。
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起点。这种草绳,可以拿去庶务堂兑换,也可以直接卖给需要捆绑东西的杂役或低阶弟子,换取一些糙米或者最基础的物资。
他没有立刻进行第二次合成。新的一天,合成次数已经刷新,但他不急于用完。他需要更多思考。
将韧草绳放到一边,他开始处理其他捡来的材料。把那些形状特别的叶子压平,把坚韧的草茎理顺。这些都可能成为未来合成的素材。
做完这些,他坐回蒲团,开始例行的修炼。
丹田内的灵气缓慢流转,比最初又凝实了一点点。灵米带来的温润气息滋养着经脉,虽然大部分依旧从五灵的漏洞中散逸,但总有一些沉淀下来。
他修炼得很耐心,一遍又一遍,不追求速度,只求稳固。
中午时分,他停下修炼,吃了怀里最后一点粮。灵米他舍不得现在吃,要留到晚上修炼效果最好的时候。
下午,他没有出门,而是在柴房里继续他的“研究”。
他尝试用那合成的韧草绳,捆绑一捆柴。草绳非常称手,打结牢固,拆卸也方便。他甚至尝试用柴刀去割,也需要费些力气才能割断。
“实用性不错。”他评价道。
他又拿出之前剩下的鸟羽和甲虫壳,尝试与少量草叶碎片进行合成,目标是得到一种更轻、更蓬松、或许能用来填充或装饰的东西。但合成过程再次出现滞涩,似乎羽毛的“轻灵”与草叶的“柔韧”以及甲虫壳的“坚硬”难以协调。他及时中断,没有强行继续。
失败是经验的一部分。
他将这些“失败”的材料和记录都仔细收好。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柴房染成暖黄色。
林远正准备开始晚上的修炼,柴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然后,门被轻轻敲响了,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林……林师兄?你在吗?”
是张小鱼的声音,但比平时更加嘶哑虚弱。
林远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张小鱼佝偻着背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裂,额头上都是虚汗。他身上的灰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和裤腿都被划破了,露出下面红肿甚至渗血的道道伤痕。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像是脱臼了,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小腹,指缝间隐隐有暗红色透出。
他几乎站不稳,全靠背靠着门框支撑。
林远心中微沉,打开了门。
“张师弟?你这是……”
“林师兄……”张小鱼看见林远,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我……我差点回不来了……”
他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
林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将他半搀半扶地弄进柴房,让他靠坐在草铺上。
“怎么回事?慢慢说。”林远的声音平静,转身去破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递给他。
张小鱼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他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他接了清理后山东面荒坡的任务后,立刻就去了。那地方的杂草又高又密,还夹杂着带刺的藤蔓和毒草。他拼命清理,手上、腿上被划破无数口子。这还不算,在清理到山坡背阴一处灌木丛时,惊动了一窝藏在里面的“黑针蜂”。
那是一种不入品但毒性不弱的野蜂,尾针能让人剧痛红肿,若是被蛰多了甚至会昏迷。张小鱼躲避不及,被蛰了好几下,手臂和小腹辣地疼。他连滚带爬地逃开,慌乱中一脚踩空,从一个小坡上滚了下去,手臂撞在石头上,当时就动不了了。
他挣扎着爬起身,看着才清理了一小半的荒坡,又看看自己满身伤痕和剧痛的手臂,绝望得几乎想死在那里。但他想起卧病的娘亲,想起被赶出宗门的后果,最终还是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另一只手,拖着伤体,一点一点把剩下的杂草勉强清理完,在天黑前赶回了杂役房交了差。
王管事倒是没再刁难,扔给他一块粗糙的下品灵石。但他现在的样子,别说修炼,连走路都困难。同屋的弟子嫌他脏臭,没人愿意理他。他无处可去,也不敢去药堂——那点灵石本不够买最差的伤药。浑浑噩噩间,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柴房门口。
“林师兄……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张小鱼说完,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林远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红肿发炎,黑针蜂的毒刺还留在皮肉里,需要尽快处理。脱臼的手臂也需要复位,否则留下隐患,会影响以后的修炼。
他能帮他吗?
风险显而易见。一旦他出手救治,就必然暴露他拥有“疗伤手段”的事实。即使伪装成“祖传土方”,也会引来注意。张小鱼现在这个样子,很容易被盘问。
但……不帮?
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挣扎在底层、甚至比自己更惨的少年,林远心底那点极淡的、几乎被残酷现实磨灭的同理心,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
而且,张小鱼对他释放过善意,送过那半块救命的饼。
林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静的权衡。
帮,但要换一种方式。
不能暴露合成能力,不能使用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
他转身,从柴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破瓦罐里,倒出一点点前几天收集的、已经晾的普通止血草粉末——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原始的伤药。又从一个竹筒里倒出些冷开水。
“忍着点。”林远声音平淡,开始用清水冲洗张小鱼伤口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后用净的布条沾着止血草粉末,敷在那些较浅的伤口上。
至于那些红肿发炎、嵌着毒刺的伤口,以及脱臼的手臂……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剩余的、品质最差的“伪·衰败尘”。这东西能模拟气血衰败的表象,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或“延缓”伤势的恶化?至少,能让伤口看起来不那么触目惊心,为张小鱼争取到一点自己去寻找正规治疗的时间?
他用手指沾了极少的一点衰败尘,混合着止血草粉末,轻轻抹在张小鱼几处最严重的伤口周围。
“这……这是什么?”张小鱼感觉到伤口处传来一阵凉意,似乎疼痛减轻了些,惊讶地抬起头。
“以前捡到的一点偏方药灰,不知道有没有用,试试。”林远面不改色地说,手上动作不停,“你手臂脱臼了,我帮你大概正一下,但我不懂医术,只能让你暂时好受点,明天你必须自己想办法去药堂看看。”
说着,他握住张小鱼脱臼的手臂,据前世一点模糊的急救知识,试探着用力一推一送。
咔嚓。
一声轻响,张小鱼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但手臂确实能稍微活动了,虽然依旧剧痛。
“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林远松开手,将剩下的止血草粉末和那点衰败尘包好,塞进张小鱼没受伤的那只手里,“这个你拿着,晚上如果疼得厉害,可以抹一点在伤口周围。记住,这只是暂时应付,明天一定要去药堂。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张小鱼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今天我给你处理伤口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就说你自己胡乱弄了点草药敷的,明白吗?”
张小鱼看着手里简陋的药包,又看看林远平静无波的脸,眼圈再次红了。他用力点头,哽咽道:“我明白……谢谢林师兄……我……我不会连累你的……”
“谈不上连累。”林远站起身,“你还能走吗?我扶你回去。”
“不……不用了林师兄,我自己能行。”张小鱼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踉跄,但眼神里多了点微弱的光,“今天……真的谢谢你。”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药包,对着林远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柴房。
林远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
柴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与草药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新合成的韧草绳。
生存不易,互助亦需谨慎。
他帮了张小鱼,用最微不足道的方式,承担了微小的风险。或许,这点善意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换来一丝转机?或许,只是徒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条孤独而危险的“稳健”之路上,他依然是一个人。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他拿出最后几粒灵米,含入口中,在蒲团上坐下。
丹田内的微光,在寂静的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继续着它那几乎看不见的成长。
外门排屋,通铺角落。
张小鱼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身上盖着发硬的薄被。同屋的弟子早已睡熟,鼾声此起彼伏。
他小心地拿出林远给的药包,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看着里面那点灰褐色的粉末。他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犹豫了一下,他轻轻沾了一点,抹在手臂最红肿的伤口边缘。
一阵凉意传来,辣的刺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丝丝。他不知道这是药效还是心理作用,但眼眶却再次湿润了。
他把药包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口,像是抓住了某种微弱但真实的温暖。
林师兄……
他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躲在柴房里的五灵师兄。以前只觉得他可怜,和自己一样。今天才发现,他好像……和自己又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张小鱼说不上来。只觉得,林师兄的眼睛,很静,很深,不像自己,总是慌的。
他抱着药包,忍着浑身的疼痛,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定要去药堂。哪怕跪下来求,也要让医师看看。然后,要更努力地活,攒贡献点,攒灵石……
不能放弃。
执事堂偏厅。
周海山执事还没有休息。他面前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简报,是关于后山事件的初步调查结果。
“……现场残留掘地香痕迹,判断为朱大富等人私自使用禁药,引动低阶兽群暴动,遭遇不测。暂无其他可疑线索。已加强后山巡逻,并重申禁令。”
周海山看完,将简报放下,手指敲击着桌面。
三个外门弟子的死亡(或失踪),在青玄宗不算大事。但发生在宗门眼皮底下的后山,还牵扯到禁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朱大富……他记得这个弟子,有个内门管事的叔叔,平时有些跋扈。是为了利益挺而走险,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外门的浑水太深,只要不影响到宗门秩序和他的职责,他懒得深究。
他拿起另一份名单,是今天庶务堂报上来的贡献点兑换记录。他的目光在“林远——叶脉琥珀石——一点贡献点”这一行上停留了一下。
又是一件“奇石”。
这个五灵小子,似乎对捡石头情有独钟?
他想起之前那两件东西的简图,云纹银丝,石上生苔,现在又是封存叶脉……风格倒是多变,不像造假。
也许,真是个有点古怪运气的家伙?
周海山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在林远的名字旁边,那个圆圈符号上,又轻轻点了一下。
继续观察。
外门东区,砖房内。
李锐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简陋的、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些符号和路线。地图的中央,用浓墨画着一个扭曲的、像是洞入口的标记,旁边写着“黑风秘境·隐窟”几个小字。
一个跟班垂手立在旁边,低声汇报:“师兄,朱大富那边……确认了,昨晚在后山没了,应该是用了掘地香玩脱了。”
李锐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死的不是三个同门,而是三只蚂蚁。
“少了三个探路的……名单上的人,都控制好了吗?”
“都安排妥了,一共七个,都是穷疯了的,给了点甜头,都答应去了。”跟班回答,“另外,那个叫林远的五灵,最近好像在庶务堂兑换了几次贡献点,用捡的石头。”
“石头?”李锐终于抬起眼,露出一丝兴味,“他还有这闲情逸致?”
“是的,据说换了一两个贡献点。看起来像是在挣扎,不想被清退。”
“垂死挣扎罢了。”李锐重新低下头,看着地图,“不用管他。一个病秧子,去了也是累赘。重点是我们的人,还有……秘境里面的‘东西’,绝对不能有失。”
“明白。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三后秘境入口稳定。”
李锐的手指在地图那个洞标记上重重一点,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寒光。
柴房内。
林远结束了修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舌下的灵米早已化尽。丹田内的那缕灵气,似乎因为今晚心绪的些微波澜,运转得比平时稍微滞涩了一些。
他并不在意。修炼本就是修心,心境的起伏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走到矮桌前,拿起那韧草绳,在手里慢慢摩挲着。
粗糙,结实,带着草木特有的微腥气息。
这或许是一条新的路。用最不起眼的材料,合成最实用的基础物品,换取最基础的生存资源。
不显眼,不惹疑,细水长流。
他将草绳小心收好。
明天,他打算用剩下的合成机会,再尝试合成一两类似的草绳,或者试试其他组合。
然后,或许可以找个机会,用它们换点糙米回来。
灵米的危机,必须解决。
他躺到草铺上,闭上眼睛。
柴房外,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夜色正浓。
属于林远的,平凡而又暗藏机锋的又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而明天,等待他的,或许依然是捡拾枯叶与顽石,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编织着那通向未知未来的、最朴素的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