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第一节 九份仇恨

2013年9月18,祁冬市公安局特别案件分析室。

所有卷宗被重新分类,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按人物关系。杨锐用了整整一个通宵,将“缝合尸体案”拆解为九个相互关联又各自独立的故事单元——对应九只蝴蝶,也对应九份仇恨。

他站在白板前,用九种颜色的笔写下九个核心人物的名字,以及他们各自的仇恨源头。

红色:齐轩 → 父亲齐盛被毒,女儿齐小雅病逝。

橙色:蓝月华 → 被丈夫控制、切割、失去左手,被迫参与人。

黄色:郑明远 → 养子郑文死于黑市器官交易,系统腐败无法撼动。

绿色:齐小蝶 → 被父母抛弃,身体停止生长,被培养成人工具。

青色:秦朗 → 姐姐秦月被周天成撞死却逍遥法外,暗恋蓝月华却无力保护。

蓝色:白静(已故)→ 研究被利用于犯罪,良心谴责,最后被灭口。

紫色:陈明、孙俊、刘振山、周天成 → 贪婪引发的一切,最终自食恶果。

黑色:黑市器官网络的无名受害者们 → 被剥夺器官甚至生命的普通人。

白色:那些本可以阻止悲剧却选择沉默的人 → 系统性的共谋。

“九个层次,九种罪恶,九份复仇。”杨锐对周柒解释,“这就是为什么数字‘九’如此重要——它不只是受害者的数量,还是整个罪恶网络的结构密码。”

周柒看着这复杂的图谱:“但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复仇只是针对合影上的九个人。”

“那是表象。”杨锐用激光笔指着白板,“齐轩最初的目标确实是合影上的九个人——四大龙头及其直系亲属。但他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网络远比这庞大。所以他的复仇计划也在演变,从具体的人扩展到整个系统。”

“怎么扩展的?”

杨锐翻开齐轩的审讯记录副本:“看这里,2008年刘振山案后,齐轩在记中写道:‘了一个,还有十个;了十个,还有百个。罪恶就像癌细胞,切除一处,会在另一处生长。必须用化疗,必须全身清扫。’”

“他已经有系统毁灭的念头了。”

“对,但当时他还不具备能力和决心。”杨锐说,“蓝月华逃跑,周天成失踪,他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出现问题。所以计划暂停了五年。”

“那五年他在做什么?”

杨锐调出齐轩这五年间的零星记录:多次前往九宏市,定期在特定药店购买药物,甚至短暂地在九宏市职业技术学院旁听过化学课程。

“他在学习,在准备,也在监视。”杨锐分析,“监视那些罪人,监视郑明远,也监视……自己的女儿。”

“他知道齐小蝶在哪里?”

“一直知道。”杨锐肯定地说,“秦朗以为隐藏得很好,但齐轩其实掌握他们的动向。他不去打扰,可能是出于愧疚,也可能是想观察——观察女儿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

残忍的实验心态。齐轩把女儿当作另一个观察样本,看看在那种环境下,她会变成什么。

周柒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他默许郑明远培养齐小蝶?”

“更可能的是,他暗中引导。”杨锐提出一个更大胆的推测,“想想看,齐小蝶是怎么找到郑明远的?一个十三岁女孩,怎么会知道父亲师弟的联络方式?”

“蓝月华告诉她的?”

“蓝月华当时已经病重,神志不清。”杨锐说,“但齐轩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比如在蓝月华的药物中夹带纸条,或者利用秦朗传递信息——引导齐小蝶去找郑明远。”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无法完成最后的计划了。”杨锐指着时间线,“2012年底,齐轩被诊断出早期肝癌。虽然可以治疗,但他可能觉得这是天意——和他父亲、他女儿一样,被这个系统毒害。所以他决定推动一个更大的计划,即使他无法亲自完成。”

这个推理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齐轩的病情让他加速行动,他引导女儿找到郑明远,两个仇恨源头汇合,催生出大礼堂爆炸案这个“终极作品”。

“但郑明远有自己的计划。”周柒说,“他并不完全受齐轩控制。”

“对,这就是计划的第二个层次。”杨锐换了一支笔,“郑明远的仇恨更抽象,也更宏大。他要摧毁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整个腐败系统。所以他设计的大礼堂爆炸,本质上是恐怖袭击加舆论引爆——用暴力吸引关注,用文件揭露真相。”

“那齐小蝶呢?她在计划中是什么位置?”

杨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祭品。”

第二节 蝴蝶的蜕变

上午十点,林姝带着最新的病理分析报告来到分析室。

“关于齐小蝶的身体状况,我们有突破性发现。”她的表情很严肃,“之前我们都认为,她的生长停滞是遗传病或心理创伤导致的。但最新的毒物检测显示,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展示检测报告:“在齐小蝶的头发样本中,我们检测到了微量的重金属镉和铅,以及一种罕见的植物碱——东莨菪碱。这些物质的浓度在2008年到2010年间达到峰值。”

“中毒?”周柒震惊。

“长期低剂量中毒。”林姝解释,“镉和铅会抑制生长激素分泌,导致生长停滞。东莨菪碱则会影响神经系统,导致认知发育迟缓、情感淡漠。”

“谁给她下毒?”

杨锐已经想到了答案:“齐轩,或者蓝月华,或者……两人都有份。”

这个推测太过黑暗,以至于周柒一时无法接受:“亲生父母给女儿下毒?为什么?”

“为了控制。”杨锐的声音很冷,“齐小蝶从七岁开始停止生长,外貌保持在儿童状态。这有几个好处:第一,容易隐藏,不容易引起怀疑;第二,心理上更容易控,成年人的身体会带来更多自主意识;第三,可以作为‘完美受害者’的形象,博取同情。”

林姝补充法医观点:“从医学角度看,这种下毒需要精确控制剂量。太少没效果,太多会导致急性中毒甚至死亡。下毒者必须有医学或药学知识。”

“蓝月华是外科医生,齐轩是化学硕士,两人都具备这个能力。”周柒想起证物中的那些药瓶,“那些‘维生素补充剂’……”

“就是毒药载体。”林姝确认,“我们在齐小蝶的旧物品中找到了几个药瓶,残留物检测显示含有相同成分。标签是手写的‘儿童成长营养素’,但实际上是混合毒物。”

杨锐闭上眼睛,试图控制情绪。即使见过再多罪恶,这种父母对子女的残忍仍然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还有更糟糕的。”林姝继续说,“我们对齐小蝶的左手残肢进行了重新检查。之前我们以为,她的左手是齐轩在一次惩罚中切下的。但X光片显示,左手骨骼上有旧伤——腕骨曾经骨折,愈合不良。时间大约是2006年。”

“2006年,她才六岁。”

“对。而且骨折类型是……拧转性骨折,通常发生在被成年人用力扭转手腕时。”林姝说,“我们怀疑,齐小蝶的左手很早就有问题,可能是被虐待导致的。后来齐轩切掉它,只是最终的处理。”

虐待、下毒、切割、利用。齐小蝶从童年开始,就没有过正常的生活。

周柒想起审讯时齐小蝶的眼神,那种空洞和麻木,现在有了解释——那不是天生的心理问题,而是长期中毒和虐待的结果。

“但齐小蝶似乎不恨父母。”周柒说,“至少在审讯中,她提到父母时还有感情。”

“斯德哥菪碱综合征。”林姝说出一个专业术语,“长期接触东莨菪碱会导致情感依赖,特别是对施加者产生病态依恋。受害者会合理化施虐者的行为,甚至为施虐者辩护。”

杨锐想起一个细节:“齐小蝶在笔记本中写道:‘爸爸切了妈妈的手,是因为妈妈做错了事。我也做错过事,所以我的手也没有了。’她把虐待理解为惩罚,把惩罚理解为爱。”

扭曲的亲子关系,塑造了扭曲的心灵。

“那么,”周柒提出关键问题,“齐小蝶知道这些真相吗?她知道父母对她下毒吗?”

杨锐思考后回答:“可能不知道全部,但能感觉到异常。她在笔记本里写:‘为什么我不长高?秦叔叔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没病。但我知道我有病,从内到外的病。’”

“如果她知道真相,还会帮齐轩和郑明远完成计划吗?”

“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杨锐说,“即使知道,她可能还是会做。因为她的人生没有其他意义了。复仇是她唯一的价值,死亡是她唯一的解脱。”

分析室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栏。

第三节 沉默的共谋

下午两点,杨锐开始分析案件的另一个维度:那些没有直接参与,但通过沉默或协助成为共谋的人。

他在白板上列出了一个新的名单:

1. 孤儿院工作人员——对齐小蝶的异常状况视而不见,甚至配合伪造领养记录。

2. 化工厂周边居民——明知污染危害,但因为工作或补偿金而沉默。

3. 部分执法人员——收受贿赂,压下举报,包括当年处理齐盛案的刘振山。

4. 医疗系统内部人员——参与或默许非法器官交易,包括李振华医生。

5. 媒体从业人员——被收买或自我审查,不报道污染和丑闻。

6. 政府环保部门——发放排污许可,收取“管理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名单可以很长。”杨锐说,“郑明远要摧毁的,就是这张由沉默编织成的网。”

周柒翻看郑明远留下的文件:“他在最后一份笔记中写道:‘罪恶不是少数人的专利,而是多数人的合谋。当一个人沉默,他是在纵容;当一群人沉默,他们是在参与;当一个系统沉默,它就是在犯罪。’”

“所以他选择大礼堂,因为那里聚集了这张网上的各个节点。”杨锐理解了这个选择的深层含义,“企业家提供资金,官员提供保护,医生提供技术,媒体提供掩盖。摧毁这个场合,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伤害。”

“但齐轩的复仇更具体。”周柒对比两者,“他针对具体的人,用具体的方式惩罚。”

“所以两人有分歧。”杨锐在白板上画出两条线,“齐轩的线是纵向的,追溯具体的罪行和责任人。郑明远的线是横向的,打击整个腐败系统。齐小蝶在中间,被两条线拉扯。”

这个模型解释了案件中的许多矛盾。比如为什么有些案件手法精致,有些粗糙;为什么有的针对个人,有的针对群体;为什么计划时而隐蔽,时而公开。

“还有一个关键人物:秦朗。”周柒说,“他的位置很特殊。”

杨锐在模型中加入秦朗:“他是连接多个节点的桥梁。姐姐秦月是白静的养女,因此连接白静;暗恋蓝月华,因此连接齐家;痛恨周天成,因此连接黑市网络;照顾齐小蝶,因此连接下一个复仇。”

“但他的动机相对单纯。”周柒分析,“为姐姐报仇,保护所爱的人。他没有齐轩和郑明远那种宏大的‘使命’,所以最后会动摇,会想退出。”

“这也是他被的原因。”杨锐说,“在一个不允许退出的计划中,动摇者必须被清除。”

下午四点,杨锐开始整合所有心理分析。他在白板上写下了最终的心理动力学模型:

第一阶段(2005-2007):仇恨积累期

· 齐盛死亡,齐轩开始调查。

· 齐小雅死亡,仇恨加深。

· 发现黑市器官网络,复仇目标扩大。

· 蓝月华被迫参与,内心崩溃。

第二阶段(2007-2008):暴力执行期

· 齐轩开始人,用“艺术化”方式表达仇恨。

· 蓝月华技术精进但心理恶化。

· 郑明远暗中观察,开始构思更大计划。

· 齐小蝶被下毒控制,成为潜在工具。

第三阶段(2008-2013):沉寂与酝酿期

· 蓝月华逃跑,齐轩计划中断。

· 郑明远继续调查,完善技术。

· 齐小蝶被秦朗照顾,但心理扭曲加深。

· 齐轩发现病情,决定加速计划。

第四阶段(2013):汇合与爆发期

· 齐小蝶联系郑明远,两股仇恨汇合。

· 齐轩害周天成,重启系列案件。

· 郑明远准备大礼堂爆炸案。

· 齐小蝶执行部分案件,但最后时刻人性觉醒。

· 真相文件公开,系统性问题暴露。

“这个模型能解释大部分现象。”周柒说,“但还有两个问题:第一,齐轩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自首?第二,那份真相文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杨锐调出齐轩自前后的监控记录。在自前三天,齐轩在牢房里异常平静,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把牙刷摆正,把被子叠好,把写过的纸撕碎冲走。

“他在准备死亡。”杨锐说,“但为什么选择那个时间点?”

“因为大礼堂危机解除了?”周柒猜测。

“不,时间对不上。”杨锐摇头,“他自是在9月15,而大礼堂危机在9月2就解除了。中间隔了十三天。”

“那是什么触发了他?”

杨锐突然想到一件事:“9月14,齐小蝶接受了第一次正式的心理评估。评估报告显示,她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分离性身份障碍,但认知功能正常,有接受治疗和康复的可能。”

“齐轩看到了这份报告?”

“作为父亲,他有权利了解女儿的病情。”杨锐查记录,“9月14下午,律师会见了齐轩,应该提到了这件事。”

周柒明白了:“齐轩意识到,女儿还有救。但他自己的存在,可能是女儿康复的障碍。如果他活着,齐小蝶会一直困在‘父亲的女儿’这个身份里。如果他死了,她也许能开始新生活。”

“这是一种扭曲的父爱。”杨锐说,“用死亡来完成最后的教育:‘你看,爸爸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你也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然后重新开始。’”

病态,但逻辑自洽。齐轩用自己的一生,演绎了一个关于罪恶与惩罚的故事,现在他用死亡写下最后一章。

关于真相文件,杨锐让技术科重新检查了郑明远的电子设备。

“郑明远很聪明。”技术员报告,“他用了分布式存储和定时发布系统。文件被加密分割,存储在国内外十几个云服务器上。定时器不是单一的,而是连锁的——如果一个被破坏,其他的会接替。除非同时破坏所有节点,否则文件会在预定时间发布。”

“预定时间是什么时候?”

“9月16晚上八点,也就是原定爆炸时间。”技术员说,“但系统还有一个特殊设置:如果郑明远在9月15午夜前没有输入取消密码,系统会自动发送一条确认信息到一个备用邮箱。我们查了,那个邮箱是齐轩的。”

杨锐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郑明远设置的系统,本质是一个死亡开关。如果他在9月15前还活着,可以取消发布。如果死了,或者被控制了,系统就会按计划运行。而确认信息发给齐轩,是为了让齐轩知道——无论发生什么,真相都会大白。

齐轩在9月15凌晨自,他可能看到了那条确认信息,知道自己可以放心离开了。

“完美的配合。”周柒感叹,“两个疯子,用死亡完成了一场复仇。”

“但他们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杨锐说,“不是那些尸体,不是那些恐怖,而是真相。黑市器官网络被曝光,涉案人员被调查,系统性问题开始被讨论。”

“这是正义吗?”

杨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周柒,你记得我女儿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周柒摇头。这是杨锐很少提及的隐私。

“她说:‘爸爸,坏人会下吗?’”杨锐的眼睛有些湿润,“我当时抱着她,说:‘会,爸爸保证。’但两年过去了,我了那个凶手,但我没有找到答案。”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案子让我明白一件事:不是死后的地方,而是我们活着时创造的。陈明他们创造了第一个——黑市器官交易。齐轩创造了第二个——血腥复仇。郑明远差点创造了第三个——大规模恐怖袭击。”

“我们的工作是什么?”

“阻止的扩散。”杨锐说,“在每一个环节,尽可能阻止。在罪恶萌芽时,在仇恨滋长时,在暴力爆发前。也许不能完全阻止,但至少要努力。”

窗外天色渐暗。分析室里的灯光亮起,白板上的文字和图表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九份仇恨,九个故事,九只蝴蝶。

但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束。明天,杨锐将完成最后的复盘——从刑侦技术到法律伦理,从个人悲剧到社会警示,给出这个案件的完整结语。

而今晚,他需要休息。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频繁使用那种特殊能力,已经让他的身心到达极限。

离开警局前,杨锐回头看了一眼分析室。在灯光下,他仿佛看到了那些人的影子——齐盛、白静、陈明、孙俊、蓝月华、秦月、郑文、齐小雅……

还有他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他们都在看着他,等待着最终的答案。

而他,会给出这个答案。

在法律的框架内,在理性的边界里,在人性的微光中。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