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皇帝弘历终于熬过了痘疫的危险期,身上的痘疮逐渐结痂脱落,只是脸上身上难免留下了些浅淡的瘢痕,需时慢慢淡化。这场大病,让他看清了许多人心。他感念意欢夜不休、无微不至的侍奉,给了许多赏赐,恩宠更胜往昔。而对同样侍疾却显得心不在焉、甚至因疏忽而增添了他痛苦的如懿,则心中芥蒂更深,连带之前她力荐凌云彻入御前之事,也重新浮上心头,愈发觉得膈应与不喜。
然而,还没等皇帝彻底康复理政,一个惊天噩耗便狠狠击中了长春宫——永琮的娘突发高热,身上迅速出现红疹,竟是被传染了痘疫!尽管皇后防范严密,但幼儿体弱,永琮终究未能幸免,很快也开始发热哭闹,身上出现了零星的红点。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皇后富察琅華。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端庄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疯了一般扑到永琮的小床边,看着儿子因难受而哭红的小脸,心碎欲裂。
皇帝闻讯,虽也心痛,但顾及宫规及防止疫情扩散,还是立刻下令:“快!将七阿哥即刻移往撷芳殿隔离诊治!所有接触过娘和七阿哥的宫人一律隔离查看!”
内务府的太监们奉命而来,就要将永琮从皇后怀中抱走。皇后如同护崽的母兽,死死抱着儿子,泪流满面地厉声阻止:“不准碰他!谁也不准带他走!本宫自己照顾他!放开!”
太监们面面相觑,不敢用强,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弘历匆匆赶来,看到皇后这般失态痛哭的模样,心中亦是不忍,上前试图安抚:“琅華,你冷静些!永琮病了,挪去撷芳殿是为了更好地医治,也是为了保护你和璟瑟,保护整个后宫!朕已传了最好的太医过去,你……”
“冷静?皇上让臣妾如何冷静!”皇后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悲凉,“永琮是臣妾的命啊!他那么小,那么难受,您要让臣妾怎么眼睁睁看着他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臣妾做不到!做不到啊!”什么皇后的体统,什么六宫的典范,在此刻都抵不过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
就在这时,苏璎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她听闻永琮染病,心中便是一沉。弘历已有许久未见她,此刻一见,只觉得她似乎比之前更加清艳动人,眉宇间却带着真切的担忧。
苏璎迅速扫了一眼场中情形,看到痛哭失态的皇后和蹙眉的皇帝,她立刻上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声音清晰而坚定:“皇上,皇后娘娘,嫔妾愿往撷芳殿照顾七阿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痘疫凶险,人人避之不及,谁敢主动往那病窟里钻?
皇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苏璎,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嬿婉?你……你真的愿意?”
苏璎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点头:“七阿哥平最是可爱,嫔妾见了也心生喜欢。如今阿哥染疾,娘娘心如刀割,嫔妾感同身受。嫔妾略通药膳调理,也懂得如何小心防护,定会竭尽全力,配合太医,照顾好七阿哥!请皇上、娘娘允准!”
弘历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璎,心中亦是震动。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量和仁心。
皇后已是感激涕零,连声道:“好!好!本宫准!本宫准!”
弘历默认了苏璎的请求,然后离开了长春宫。
富察琅華像是重新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强压下悲痛,指挥宫人:“快!快去将本宫库房里所有能用得上的药材、补品、细软棉布都收拾出来!素练,立刻传信回富察家,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寻最好的儿科圣手和治痘疫的药材送来!”
她紧紧抓住苏璎的手,声音颤抖着恳求:“嬿婉,好妹妹……永琮,本宫就托付给你了!他还那么小,本就体弱……他……他……”皇后哽咽得说不出话,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不敢去想儿子是否能熬过这一劫,永琮是她全部的希望了。
苏璎反握住皇后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安慰道:“娘娘放心,嫔妾定会拼尽全力护七阿哥周全!娘娘您也要保重凤体,长春宫和公主还需您支撑。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查出那娘是如何染上的痘疫,这宫中是否还有隐患,更要揪出那幕后可能存在的黑手,方能真正为七阿哥报仇,杜绝后患!”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几近崩溃的皇后猛地清醒过来。是啊,哭闹无用,她必须镇定下来,查相,为永琮扫清危险!皇后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你说得对!本宫知道了。”
她亲自帮着打点了一车又一车的物资,几乎将长春宫小半个库房都搬去了撷芳殿,又调动了富察家全部的力量搜寻药材名医。临行前,她亲自送苏璎到撷芳殿外,满眼不舍与担忧,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苏璎郑重颔首。她吩咐春婵:“春婵,你留下,好好伺候皇后娘娘,务必让娘娘按时用膳歇息。”
春婵一听就急了,“扑通”一声跪下:“小主!不行!撷芳殿那么危险,您一个人怎么行?让奴婢跟您去吧!奴婢不怕!”
苏璎却异常强硬,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我说让你留下你就留下!这是命令!你好好帮我照顾皇后娘娘,记得提醒皇后娘娘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春婵从未见过小主如此声色俱厉,一时被镇住,待回过神来,苏璎已决绝地转身,跟着太医和抱着永琮的嬷嬷步入了撷芳殿那扇沉重的大门。春婵慌了神,眼泪直流,猛地想起了什么么,转身就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一路找到正在当值的进忠,气喘吁吁、语无伦次地说了经过。进忠一听苏璎竟主动进了那九死一生的痘疫隔离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拂尘差点掉落在地。他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她怎么敢!”进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可他此刻却无能为力,他不能闯进去,更不能替她。所有的焦灼、担忧、恐惧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压抑的低吼和深深的无力感,“快!去打听!需要什么药材,用什么方子,立刻告诉我!我去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有事!”他只能疯狂地动用所有关系和人脉,去搜罗一切可能用得上珍贵药材,祈祷上天能眷顾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