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公寓12号楼，406宿舍。
周慕辰推开门时，里面已经亮着灯。陆星宇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他面前的一小片区域——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摊开的英文专著，一个写满复杂符号的草稿本。他整个人像是嵌在夜色与灯光交界处的一座雕塑，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嚯，真在啊。”周慕辰笑着走进来，把自己印着奢侈品Logo的背包随意扔在对面床上，“我还以为开学第一天，咱们‘陆神’会去体验一下校园夜生活呢。”
陆星宇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代码，才淡淡回了句：“回来了。”
连个问句都没有。
周慕辰早已习惯，也不在意。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几件牌衣服、最新款游戏机、一套精致的茶具、甚至还有一个小型香薰机。
“我说，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周慕辰看着陆星宇那个半空的衣柜和简洁到近乎 sterile 的书桌，难以置信。
“够用。”陆星宇回答，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周慕辰摇摇头，开始布置自己的领地。等他把香薰机打开，淡淡的雪松香气飘出来时，才坐到椅子上，看向陆星宇：“对了，你今天在食堂，是不是看到新闻学院那个状元了？”
陆星宇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周慕辰的眼睛。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看到了。”陆星宇承认，语气依旧平淡，“她在讨论桥梁监测。”
“桥梁监测？”周慕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还真是……只抓重点啊。人家那是在比喻！比喻新闻工作的价值，就像监测桥梁裂缝、森林退化一样，是预警和守护。”
陆星宇终于抬起头，看向周慕辰。台灯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深夜的湖面：“用土木工程和生态学模型来类比社会科学领域的价值评估？”
“呃……”周慕辰被这个过于学术的解读方式噎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反正挺有意思的，角度很硬核，不像一般文科生只会谈理想情怀。”
陆星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然后，他重新低下头，说：“这个类比，启发了我对一个流体模型边界条件的处理。”
这次轮到周慕辰愣住了。
“等等，”他坐直身体，“你说什么？她的一个比喻……启发你做数学？”
“只是提供了联想方向。”陆星宇纠正道，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将结构损伤识别中的敏感性分析思想，引入到非线性系统的奇点处理中。不算直接启发，是联想触发了不同的思维路径。”
周慕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们天才的脑子，果然和正常人长得不一样。”
陆星宇没接话，他已经重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
周慕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好奇却像藤蔓一样疯长起来。他认识的陆星宇，对专业以外的事情漠不关心，对活生生的人更是缺乏基本兴趣。可今天，他不仅注意到了那个女生，甚至还在无意间“借用”了人家的思路？
这太反常了。
“喂，”周慕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该不会……对人家有点意思吧？”
陆星宇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慕辰，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什么意思？”
周慕辰被这个反问弄得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你觉得那个林浅，特别吗？和一般人不一样？”
陆星宇认真思考了片刻。
“她的论证方式符合逻辑，”他给出结论，“在非理性环境中保持了理性输出。这确实不常见。”
周慕辰扶额：“……行吧，算我没问。”
他放弃了。跟陆星宇讨论这种话题，无异于对牛弹琴。但他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也许连陆星宇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叫林浅的女生，已经像一颗偏离计算轨道的小行星，悄无声息地闯入了他的观测范围。
而一旦被陆星宇纳入“观测范围”的事物，最终很少能真正“无关紧要”。
—
第二天上午，是新生开学典礼。
巨大的综合体育馆内座无虚席，三千多名新生穿着统一的纪念T恤，汇聚成一片青春的海洋。校领导在台上致辞，讲述清大的历史与精神，寄语新生追求真理、肩负使命。
林浅坐在新闻学院的区域，安静地听着。她旁边的苏暖正拿着手机偷偷拍照，偶尔发条朋友圈；另一侧的赵墨则在膝盖上摊开一本《刑法学讲义》，争分夺秒地看着；陈雅的位置空着——她昨晚聚餐后就没回宿舍，今早直接去了校外做头发。
“……希望你们在清大，不仅能获得知识，更能找到值得为之奋斗一生的方向。”校长的话语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
林浅的目光扫过会场。不同学院的区域色彩分明：理工科那边男生居多，氛围更沉静；人文社科这边则更活跃些。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计算机学院的方向，但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中，什么也分辨不出。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里，是昨天陈朗给她的辩论队招新简章，已经被她翻看了很多遍。
开学典礼结束后，人群如水般涌出体育馆。林浅和苏暖随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遇到了陈朗。
“林浅学妹。”陈朗笑着打招呼，“开学典礼感觉怎么样？”
“很受鼓舞。”林浅礼貌地回答。
“考虑好辩论队的事了吗？”陈朗很自然地加入她们，一起往教学楼方向走，“这周末有第一次宣讲会，会有往届的优秀辩手分享经验。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帮你留个前排位置。”
他的态度温和而周到，既不显得过于热情让人有压力，又明确表达了对林浅的欣赏和期待。
“谢谢学长，我会去的。”林浅这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太好了。”陈朗的笑容更深了些，“对了，你选课定了吗？新闻学院大一的几门核心课，像新闻学概论、传播学原理，不同老师的风格差异很大，选对了能省不少力。我这里有份详细的课程评价指南，回头发你。”
“麻烦学长了。”
“不客气。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陈朗看了看手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周末见。”
他朝两人点点头，转身汇入另一股人流。
苏暖等陈朗走远了，才用胳膊肘碰碰林浅，挤眉弄眼：“陈朗学长对你很照顾哦。”
“学长对新生都比较照顾吧。”林浅平静地说。
“那可不一定，”苏暖撇嘴，“我昨天问另一个学长选课的事，人家就让我自己看教务系统。陈朗学长这是特意给你开小灶呢。”
林浅没再接话。她不是不明白苏暖的暗示，只是此刻，她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教学楼公告栏上贴着的一则通知吸引了。
【关于选拔学生参与“智慧城市与社会治理”跨学科新生研讨的通知】
通知内容很长，大意是学校为了促进学科交叉，特面向大一新生选拔优秀学生，组成跨学科团队，在教授指导下进行为期一年的研究。涉及计算机、社会学、新闻传播、公共管理等多个领域，最终成果可以参加国家级竞赛。
报名条件很严格：需要提交个人陈述、学术背景简介，并通过初步筛选和面试。
林浅的目光在“新闻传播”和“计算机”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你想报这个？”苏暖凑过来看，“哇，听起来好难的样子。还要面试呢。”
“嗯。”林浅轻轻应了一声。
她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冲动。那个描述里提到的“用数据与叙事结合的方式，探索城市问题”，恰好戳中了她一直在思考的东西——如何将理性的数据分析，与人文的深度叙事结合起来，更有效地呈现复杂的社会议题。
而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昨天食堂里，那个关于“桥梁监测”的比喻。
那不只是个比喻。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真的能将土木工程中的监测技术、计算机的数据分析能力，与新闻的叙事视角结合起来，去真实地评估和呈现一座桥梁、一个社区、一种社会现象的状态……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公告栏上的通知和报名二维码。
“你要报啊？”苏暖惊讶，“可是这才刚开学，课程都还没上呢。而且这种，肯定很多牛人竞争，计算机学院那些竞赛大佬……”
“试试看。”林浅收起手机，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她带向哪里。但那种在清晰的逻辑推演后，产生的“非做不可”的感觉，和当初选择新闻专业时如出一辙。
也许，这就是父亲说的“种子”吧。一旦看到，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两人继续往宿舍走。路过图书馆时，林浅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些窗户。
这一次，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陆星宇的男生，会不会也看到这个通知？他那样的人，会对这种跨学科的、带着浓厚社会实践色彩的感兴趣吗？
大概率不会吧。他看起来只关心纯粹的数学和代码。
但不知为什么，林浅心里隐隐觉得，如果这个里能有他那样的人参与，或许……会变得很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端的联想，加快了脚步。
阳光正好，前路漫长。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拍下通知的同一时间，计算机学院的教务系统内部，一份标注着“特别推荐”的新生名单，已经被发送到“智慧城市”组负责教授的邮箱。
名单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陆星宇。
推荐理由写着：“该生在复杂系统建模与算法设计方面具有罕见天赋，建议纳入核心算法组。”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又悄然转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