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宇离开后的会议室,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刘博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散会吧。数据的事……我再想想。”他拿起东西,也匆匆离开了,背影有些踉跄。
李明哲和孙薇安慰了林浅几句,也相继离去。他们都明白,这个看似是“数据使用”的分歧,实际上触及了最核心的方向和价值观,不是轻易能弥合的。
林浅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那份凝聚了小组几个月心血的报告。那些清晰的图表、深入的分析、动人的社区故事……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核心的技术引擎陆星宇撤出,如果小组就此分裂,这份报告还有什么意义?
她想起陆星宇离开时那个失望的眼神,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幕。
林浅收拾好东西,走出信息学院大楼。她没有带伞,雨势很大,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和某种更酸涩的液体混合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是因为可能失败?是因为小组内部的冲突?还是因为……陆星宇那个眼神?
或许都有。
她走到图书馆附近的湖边,雨中的湖面一片迷蒙,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她在湖边的长廊里躲雨,看着密集的雨线砸在湖面上,激起无数涟漪,又迅速消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暖发来的消息:【浅浅,你在哪?下雨了,带伞了吗?我去接你!】
林浅心里一暖,回复:【在湖边廊子躲雨,没事,雨小点我就回去。】
刚发完,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刘博在群里@所有人:
【关于今天会议的分歧,我认真想过了。陆星宇的原则是对的。学术诚信是我们的底线。那份外部数据,我们不用了。报告全部基于我们自己的深度研究。对不起,之前是我太急功近利了。@陆星宇,希望你能回来。】
林浅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刘博最终还是选择了坚守底线。但陆星宇……他会看到吗?他还会回来吗?
群里,李明哲和孙薇很快回复表示支持刘博的决定。但那个属于陆星宇的、灰暗的头像,始终沉默。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大了。风裹挟着雨点斜吹进廊子,打湿了她的裤脚。天色越来越暗,明明还是下午,却如同傍晚。
林浅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感到一阵阵发冷。不仅是身体冷,心里也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雨幕中,正朝长廊这边走来。
那人撑着一把很大的黑色雨伞,脚步很快,踏起一片水花。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挺拔的身影,那种走路的姿态……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身影越来越近,终于在廊子入口处停下,收伞。
伞下露出的,果然是陆星宇。
他的头发和肩膀也湿了一些,显然是匆匆赶来。他手里除了那把黑伞,还拿着一把折叠伞——天蓝色的,看起来很新。
他看向林浅,目光在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刘博给我打电话了。”他开口,声音比雨声更清晰,“他道了歉,并决定不使用问题数据。”
林浅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陆星宇走了过来,将手里那把天蓝色的折叠伞递给她。“给你的。”他说。
林浅愣住,没有接。
“你上次给了我一袋咖啡。”陆星宇解释道,语气平淡,仿佛在完成一个等价交换,“这是回礼。”
咖啡……回礼?
林浅看着那把伞,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股酸涩的闷堵,突然被一种极其荒谬又无比真实的暖流冲开了一道口子。
这个人,在这种时候,还记得“一袋咖啡”的人情,并用一把伞来“回礼”。
她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触感。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陆星宇看向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刘博的决定是正确的。原则问题,没有妥协。但他能承认错误并改正,这很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浅脸上。这一次,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失望,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评估似的专注。
“你的提议,”他说,“‘缓冲’和‘再讨论’,在逻辑上虽然降低了决策效率,但在群体情绪管理上,可能起到了避免即时冲突升级的作用。刘博的电话,是在情绪平复后打来的。”
他居然……在分析她当时那番话的作用?而且给出了一个中立偏正向的评价?
林浅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那块石头,却仿佛松动了一些。
“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家吵翻。”她说。
“理解。”陆星宇点头,“但下次,在原则性问题上,明确的立场比模糊的缓冲更重要。清晰,可以减少误解和后续的纠错成本。”
他在教她。用他那种独特的、完全理性的方式。
“我记住了。”林浅认真地说。
雨声哗哗,长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报告,”陆星宇再次开口,“你的部分,完成了?”
“基本完成了。技术演示部分……”
“我和刘博会负责。”他接过话,“你的叙事和结论阐述,是关键。确保逻辑与我们提供的数据和模型输出严格对应。”
“我会的。”林浅保证。
陆星宇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次沟通的结果感到满意。他重新撑开自己的黑伞,看向外面的雨幕。
“走吧。”他说,“雨一时不会停。”
林浅也撑开那把天蓝色的伞。两把伞,一黑一蓝,一前一后,走入茫茫的雨幕中。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脚下的积水被踩出哗啦的声音。世界被雨声包裹,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陆星宇的步子稍微放缓了些,似乎在迁就她的速度。
走过湖边,走上通往宿舍区的主道。路灯已经亮起,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快到岔路口时,陆星宇停了下来。
“我回实验室。”他指了一下另一个方向,“伞,不用还。”
林浅也停下脚步,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陆星宇,”她看着他的眼睛,在路灯和雨水的映衬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黑,“谢谢你。不只是为了伞。”
陆星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也帮助了。”他最后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比雨声更轻,“你的叙事,很重要。”
说完,他朝她微微颔首,转身,撑着黑伞,走向实验室的方向。身影很快融入雨夜,消失不见。
林浅站在原地,看着他在雨中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手里的蓝色雨伞,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雨还在下。
但她的心里,那场因原则碰撞而起的暴风雨,却似乎已经悄然停歇。
裂痕或许还在,但至少,有人在雨夜里,送来了一把伞,和一句“很重要”。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能够彼此理解的最远距离,也是最近距离。
她转过身,撑着那把蓝色的伞,走向自己宿舍的方向。
雨夜里,两把伞,背向而行,却又被同一场雨,连接在同一个寂静的时空里。
而在林浅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刘博发出的、@了陆星宇的群消息,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个灰暗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
但林浅知道,他看见了。
并且,用他的方式,做出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