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小区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苏逸尘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自家那栋楼的七层。窗户黑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在酒店走廊里摔门而去时那股冲天的怒火,在开车回来的路上已经被夜风吹凉了,现在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堵在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钝的疼,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寒气。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轿厢里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口被扯松了,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的疲惫。
像个败军之将。
七楼到了。他掏出钥匙,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里面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没有开灯。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玄关站了很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依稀辨认出客厅家具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有阳台上那几盆她养的绿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他慢慢走到客厅中央,在地板上坐下。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裤子传递上来,刺得皮肤一激灵。
手机还在手里握着,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作已经暗了下去。他按亮,冷白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家庭摄像头的App,点开。
登录界面需要密码。他输入两人的结婚纪念——两年前的今天。屏幕跳转,进入主界面。
设备在线。他点进“云端存储”,选择今天的期。时间轴拉出来,从凌晨开始。
他拖动进度条,直接拉到下午两点。这是他之前发现本地录像被删除的时间段。
云端存储里,下午两点到四点的时间段是灰色的,显示“文件已删除”。但和本地删除不同,云端删除后还会保留二十四小时的缓存,需要二次作才能彻底清除。而温雨晴显然不知道这个——或者她忘了。
苏逸尘找到“缓存恢复”的选项,点了进去。
进度条开始缓慢加载。1%,5%,10%……时间在寂静的客厅里流逝,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百分之百。
恢复成功。
他点开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的片段。画面一开始是静止的——空无一人的客厅,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茶几上的水杯,遥控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然后,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温雨晴走了进来。她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平时上班用的托特包。但她的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许慕白。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他跟在温雨晴身后半步的距离,进门时还下意识地弯了弯腰,像是怕撞到门框。进门后,他站在玄关处,好奇地打量着客厅,目光从沙发移到电视墙,再移到阳台,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温雨晴把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有点模糊,但还能听清:“你坐一下,我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
许慕白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温雨晴换了拖鞋,径直走向卧室。许慕白则留在客厅。他没有坐下,而是在客厅里踱步,步子很慢,像是参观博物馆。他走到电视柜前,低头看了看上面摆放的相框——那里有他们的婚纱照,还有去年去海边度假的合影。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在相框玻璃上轻轻划过。
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
摄像头装在玄关正上方的墙角,这个角度主要是为了拍摄进门区域,防止老人摔倒。当许慕白走到摄像头正下方时,镜头里只能拍到他的腰部以下——深蓝色的卫衣下摆,牛仔裤,还有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几分钟后,卧室门开了。温雨晴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是那种短途出差用的登机箱。她换掉了风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清爽了些。
她拖着箱子走到客厅中央,许慕白这才从玄关处转过身。
“收拾好了?”他问。
“嗯。”温雨晴点点头,“走吧,别耽误时间。”
许慕白却没动。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温雨晴。
视频里,温雨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箱子从她手里滑落,“咚”的一声倒在地板上。她双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许慕白把头埋在她肩颈处,声音因为哽咽而模糊不清,但还能分辨出几个词:“雨晴姐……谢谢你……只有你对我好……”
温雨晴僵直地站在那里,过了大约五秒钟,她悬着的手才慢慢抬起来,迟疑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拥抱持续着。
苏逸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口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十秒,二十秒……
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后,温雨晴才稍稍动了动,声音很低:“好了……别这样……”
许慕白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抬手抹了抹眼睛,眼眶是红的。“对不起……我失态了。”
温雨晴弯腰拉起行李箱,没看他,声音有些发紧:“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家。门关上,客厅重新恢复寂静。
视频结束。
苏逸尘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点亮屏幕,把这段视频保存到手机的加密相册里。然后他截取了拥抱最清晰的那一帧——许慕白紧紧抱着温雨晴,温雨晴的手最终落在他背上,两人身体贴合,看起来亲密无间。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凌晨一点十五分。
苏逸尘抬起头,看向玄关。门开了,走廊的光漏进来一小片,勾勒出温雨晴的身影。她关上门,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站在玄关处,没有开灯,也没有动。苏逸尘能听到她压抑的、细细的呼吸声。
然后她似乎终于适应了黑暗,看见了坐在客厅地板上的他。她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逸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很久。
苏逸尘没应声。
温雨晴慢慢走过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身上还穿着酒店那件浴袍,外面套着她的风衣,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没擦的泪痕。
“你……你还没睡啊。”她声音涩,顿了顿,又低声说,“逸尘,你听我解释,今晚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逸尘终于动了。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加密相册,找到刚刚保存的视频,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亮起,像一小团冰冷的鬼火。画面里,许慕白紧紧抱着温雨晴,温雨晴的手最终落在他背上。
三十秒的拥抱,在寂静的凌晨被无声地播放。
温雨晴的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视频播完了,屏幕暗下去。苏逸尘这才抬起眼睛,看向她。
“解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解释这个?”
温雨晴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猛摇头,语无伦次:“不、不是的……他、他只是当时太难过了……他妈妈病危,他情绪崩溃了……他就像弟弟一样抱了我一下,这有什么?难道我不能安慰朋友吗?苏逸尘,难道我连安慰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
苏逸尘慢慢站起身。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时带着一种压迫感。温雨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朋友?”苏逸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带他回我们家?在我们婚房的客厅里,拥抱三十秒?温雨晴,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什么朋友咖啡馆!不是什么你可以随便带男人回来、随便拥抱安慰的地方!”
温雨晴被他的近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沙发靠背上。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删监控是怕你多想……我真的是怕你误会!带他回来,是因为他说想看看我生活的地方,他说他在这城市没有归属感,我就想让他看看……”
“看看你生活的地方?”苏逸尘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弧度锋利得像刀,“然后抱着你,感受一下温暖?下一步呢?是不是还要带他看看我们的卧室?看看我们的床?看看我们平时是怎么——”
“苏逸尘!”温雨晴尖叫着打断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发抖,“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不堪!我和小许清清白白!我们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
“龌龊?”苏逸尘终于笑了,那笑声又冷又苦,在黑暗的客厅里回荡,“温雨晴,龌龊的是谁?”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因为压抑太久的怒火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你!是你在我们两周年纪念,骗我说加班,然后跟那个男人去酒店开房!是你在我们的婚房里,跟别的男人拥抱三十秒!是你删掉监控,试图掩盖!是我龌龊,还是你他妈本没有底线?!”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剧烈地喘息,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里面烧着一团冰冷的火。
温雨晴被他吼得呆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流。她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结婚两年,苏逸尘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重话,更别提用这种语气吼她。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苏逸尘转身,弯腰抱起沙发上的被子和枕头。那是他平时看电视时盖的珊瑚绒毯,还有一对她买的卡通抱枕。
他抱着这些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向客厅另一端的沙发——那是他平时偶尔午休的地方。
“我睡客厅。”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是冻得人发抖的寒意,“在你给我一个像样的、能说服我的解释之前——”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