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生活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以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缓缓推进。
每天早上七点,温雨晴准时起床。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赖床,而是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动作有些生疏——结婚两年,厨房基本上是苏逸尘的领地,她很少碰锅铲。
煎蛋还是会焦,粥还是会煮得太稠或太稀,但她很坚持,每天都做。
七点半,苏逸尘从客房出来。他会先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走到餐厅,在固定的位置坐下,默默吃完她准备的早餐。两人很少说话,偶尔交流也是必要的常事务。
“今天我会晚点回来,店里要盘点。”
“嗯,知道了。”
“物业费该交了,单子在鞋柜上。”
“好,我下班去交。”
对话简短、克制,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八点,温雨晴出门上班。她会把手机放在客厅的充电座上,屏幕朝上,没有设置密码锁屏,就那么大剌剌地放着,像是在说:你看,我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
苏逸尘会目送她出门,然后走到充电座旁,拿起她的手机。
解锁——密码还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没有改。他点开微信,找到许慕白。备注已经从“小白(实习)”改回了“许慕白”,聊天记录里只有工作交接的内容,时间都是上班时间,语气都很官方。
“许慕白:温设计师,这是客户修改后的需求清单,请查收。”
“温雨晴:收到,下午三点前给你反馈。”
“许慕白:好的。”
“温雨晴:这份设计稿的配色需要调整,参考色卡我发你邮箱了。”
“许慕白:明白,马上修改。”
净得挑不出毛病。
苏逸尘放下手机,出门去店里。
下午六点,温雨晴准时下班回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加班,也不再找任何借口晚归。到家后,她会换下职业装,穿上家居服,然后进厨房准备晚饭。
饭菜依然不算好吃,但她很用心。会查菜谱,会看教学视频,会笨拙地尝试新菜式。有时候会把糖当成盐,有时候会忘记关火把锅烧,但她不气馁,第二天继续。
苏逸尘回家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六点半,有时候八点。但不管他几点回来,温雨晴都会等他,饭菜放在锅里保温,她自己就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看书或者刷手机。
他回来后,两人一起吃饭。依然是沉默居多,偶尔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天气,新闻,店里的事。
饭后,温雨晴主动洗碗收拾厨房。苏逸尘则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经新闻或者处理店铺的账目。
九点多,各自洗漱。温雨晴回主卧,苏逸尘回客房。
门一关,就是两个世界。
这样的子持续了整整一周。
表面看起来,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温雨晴在努力扮演一个“回归家庭”的妻子,苏逸尘的态度也似乎有所缓和——他回家吃晚饭的次数多了,和她说话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冰冷,偶尔甚至会指点一下她做菜的技巧。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比如,他依然睡在客房。温雨晴曾经小心翼翼地问过:“那个……客房的床垫是不是太硬了?要不要换一个?”
苏逸尘只是淡淡地回答:“不用,挺好。”
比如,她的手机虽然放在客厅充电,但苏逸尘再也没有碰过。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更深的疏离——既然知道她会伪装,那检查还有什么意义?
又比如,周三晚上,苏逸尘接到了宋砚舟的电话。
电话是在店里接的,当时已经晚上九点,他正在核对第二天的订单。
“逸尘,你让我查的事,有些进展了。”宋砚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严肃。
“说。”
“许慕白的户籍信息你已经知道了,母亲三年前去世,父亲信息不详。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当然,是通过一些合法但不便明说的渠道。”宋砚舟顿了顿,“过去三个月,他名下那张银行卡有多笔大额消费记录。单笔最高的一万二,是在国金中心的一家奢侈品店。还有几笔几千块的,是在高档餐厅、会所,甚至还有一家高端健身房的年费。”
苏逸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具体金额?”
“三个月,累计消费超过六万。”宋砚舟说,“这还不包括他可能用的现金或者其他支付方式。而且,这些消费发生的时间段,正好是他向你妻子哭穷、借钱的那段时间。”
苏逸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能查到资金来源吗?”
“暂时不能。他的账户是正常的工资卡,工资确实只有三千多,但这些大额消费的资金来源不明,可能是现金存入,也可能是其他账户转账,但对方账户信息被隐藏了。”宋砚舟的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有件事很蹊跷——我查到他最近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租了套公寓,月租金八千。以他的收入,本负担不起。”
“地址有吗?”
“有,我发你微信。”
挂了电话没多久,微信提示音响起。宋砚舟发来一个定位,还有一张模糊的小区外景照片。那是本市有名的“金茂府”,住的都是有钱人。
苏逸尘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母亲病危,家境贫寒,需要借钱治病——然后一边借钱,一边出入奢侈品店、高档餐厅、月租八千的公寓?
这种反差,已经不是简单的“爱慕虚荣”能解释的了。
他收起手机,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
除了许慕白的事,还有另一件事让苏逸尘在意。
他注意到,温雨晴最近经常拿着一个旧手机发呆。
那是她大学时用的型号,iPhone 7,已经很老了,屏幕还有裂痕。她早就换了新手机,这个旧手机本来应该放在抽屉里吃灰,但这几天,她时不时会拿出来,充电,解锁,然后盯着屏幕看很久。
有时候是在晚饭后,有时候是在周末的午后。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那个旧手机,眼神飘忽,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逸尘问过一次:“怎么想起用旧手机了?”
温雨晴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慌乱地锁屏,把手机藏在身后,勉强笑了笑:“没、没什么……就是怀旧,看看老照片。”
“老照片?”苏逸尘看着她,“什么老照片需要专门用旧手机看?新手机里没有?”
“就……就是一些大学时的照片,没导过来。”温雨晴的眼神躲闪着,“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好看的。”
苏逸尘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但他记住了。
旧手机。怀旧。老照片。
这个理由,和之前那些“加班”、“帮忙”、“安慰”一样,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五晚上,温雨晴做了顿相对丰盛的晚餐——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菜卖相一般,但味道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盐没放多。
吃饭时,她小心翼翼地问:“逸尘,明天……明天周末,你有安排吗?”
苏逸尘夹了块排骨,没抬头:“店里要上新,得去盯着。”
“哦……”温雨晴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晚上呢?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我……我想试着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苏逸尘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那种眼神,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努力想弥补,但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被原谅。
“看情况吧。”他最终说,“如果顺利,六点前能回来。”
温雨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好!那我等你!”
晚饭后,她照例去洗碗。苏逸尘坐在客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电视柜——那个旧手机正放在柜子上充电,屏幕亮着,显示充电状态。
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
手机没有锁屏,停留在相册界面。他瞥了一眼,最上面一张照片确实是大学时的合影——温雨晴和几个女生在校园里的樱花树下笑得灿烂。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相册列表里,一个命名为“备份”的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文件夹的图标和其他的不同,是云朵形状,像是云端存储的标记。而且创建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她开始用这个旧手机的时候。
苏逸尘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温雨晴还在洗碗,哼着不成调的歌,听起来心情不错。
苏逸尘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表面断联。
表面良好。
表面回归。
一切都只是表面。
而那些藏在表面下的东西——许慕白的高消费,来路不明的资金,月租八千的公寓,还有这个旧手机里三天前创建的“备份”文件夹——像暗流一样,在这看似平静的一周里,无声地涌动。
他不知道这些暗流最终会涌向何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