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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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入了1987年小镇生活的底部。她在服务点整理着散发着油墨和旧纸张气味的档案,动作麻利,沉默寡言。

她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时刻锁定着主办公楼的方向,捕捉着父亲林向阳的身影。

她看到他夹着公文包,步履生风地走进走出;听到他和同事打招呼时那爽朗的笑声;偶尔,他也会来服务点交代点事情,目光掠过她时,会停留一瞬,带着那种让她心头发酸又无比贪恋的、长辈般的温和笑意,他甚至有一次对服务点的负责人老王说:“新来的小林同志不错,手脚利索。”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努力向上的、需要帮助的新人。这份源于血缘而不自知的关爱,成了林晚星留在这个时空的唯一养分,也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另一刺。

她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等待他再一次因公外出,无异于坐视悲剧重演。她需要一个更主动、更具破坏性的计划。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来临。她听到林向阳和几个同事在院子里闲聊,提到明天要去邻县的一个乡镇企业进行税务核查,依旧是张师傅开车。

就是明天。

下班后,林晚星没有回招待所。她等到夜色深沉,办公楼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门卫室亮着灯。她凭借着对老式建筑结构的了解和超越时代的胆量,绕到办公楼后面,找到了一扇气窗。弄开有些锈蚀的销,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进去。

目标是——那辆上海牌轿车的钥匙。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这是阻止他们明天出发最直接的方法。只要钥匙不见了,行程至少会被推迟。

档案室隔壁就是司机班的休息室。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她屏住呼吸,在挂着钥匙的木板上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挂着“沪A”牌照的钥匙牌……找到了!

就在她将钥匙攥入掌心的一刻,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从门口照了进来,将她牢牢罩住。

“谁?!什么的!”门卫老张又惊又怒的声音炸响在寂静里。

林晚星的心脏骤停,浑身血液冰凉。

“我……”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将拿着钥匙的手背到身后。

“是你?”老张走近几步,借着光看清了她的脸,更加惊愕,“服务点新来的小林?你偷车钥匙想什么!”

“我没有……我……”她百口莫辩,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张叔,怎么了?”

是陈山河。他晚上在文化馆加班写材料,回来路过,听到了动静。

老张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陈事!你来得正好!她,她偷车钥匙!”

陈山河的目光落在被手电光照得无所遁形、脸色惨白的林晚星身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但他没有立刻质问,而是快步上前,挡在了林晚星和老张之间。

“张叔,手电晃眼睛,先关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林同志是我介绍来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我都看见了!”老张不服气。

“看见什么了?”陈山河回头,深深看了林晚星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疑问,也有一丝恳求,仿佛在说“交给我”。

林晚星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将紧握的拳头从身后伸出,摊开。那枚冰冷的车钥匙,静静地躺在她汗湿的掌心。

陈山河的瞳孔微缩,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反而伸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掌心拿过了钥匙,转身递还给老张。

“张叔,你看,钥匙没丢。”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调侃,“我猜,肯定是林同志下班落了东西在车里,想来找找,又怕麻烦您老人家给开门,才想了这么个笨办法。是不是,林同志?”他侧过头,给了林晚星一个眼神。

林晚星瞬间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是……我,我掉了母亲留给我的一个顶针……可能掉在车座下面了……对不起,张叔,我,我太着急了……”

这个理由,符合她“投亲不遇、珍视遗物”的设定,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对一件小物件的深厚情感。

老张将信将疑,看看钥匙,又看看一脸“懊悔”的林晚星,和一脸“坦然”的陈山河,怒气消了大半,但还是嘟囔着:“那也不能这样啊!这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是我的错,张叔,保证没有下次了。”陈山河笑着揽过责任,又说了几句好话,总算把老张哄走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在月光下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山河转过身,面对着林晚星,脸上那强装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晚星同志,”他看着她,声音低沉,“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吗?”

林晚星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知道,她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已经无法再取信于他了。她站在了时代裂痕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陈山河的目光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林晚星身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冷白的光,让他温和的面容显出少有的锐利。

“我……”林晚星张了张嘴,喉咙涩发紧。真实的理由如同巨石堵在口,却一个字也不能吐露。她看着他,眼神里交织着绝望、恳求和无言的坚持。

陈山河静静地等了她一会儿,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其无奈,带着一种“我明知你在说谎,却拿你没办法”的疲惫。

“林晚星同志,”他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疏离,“我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藏着什么秘密。但是,偷东西是犯法的,是原则问题。今天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也不会告诉林税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终究还是没能彻底硬下心肠。

“招待所你先住着,工作……也先做着。”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但请你记住,这里是国家机关,有它的规矩。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休息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晚星的心上。

他没有戳穿她,却收回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林晚星独自站在冰冷的房间里,月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失败感如同冰冷的水,漫过全身。她不仅没能阻止明天的行程,还失去了在这个时代唯一可能的盟友。

第二天,阳光依旧升起。

林晚星站在服务点的窗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准时驶出大院。副驾驶座上的林向阳正侧头和开车的张师傅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处理公务时的专注神情。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们出发了。

而她,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囚禁于此。陈山河虽然帮她保住了工作和住处,但那种无声的监视感也随之而来。他不再主动与她交谈,偶尔目光相遇,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带着礼貌的疏远。

她不能再冒险使用非常手段了。她必须想一个更“合理”,更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办法。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整理档案时几次出错。老王关切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能勉强笑笑,说有点想家。

下午,她终于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主意。

她找到老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担忧:“王主任,我昨晚……做了个很不好的梦。”她绞着手指,声音压低,“我梦见……梦见林税务他们那辆车,在回来的路上,好像……不太平。”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哎哟,我说小林同志,你这肯定是白天想家,夜里就胡思乱想了!梦都是反的,反的!林税务他们去核查,顺利着呢!”

“可是……我梦里感觉很不好……”她试图加重语气。

“放心吧!”老王拍拍她的肩膀,语气笃定,“那条路,张师傅闭着眼睛都能开回来!再说了,林税务吉人天相,马上又要升职了,能有啥事?”

“升职”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是啊,在所有人看来,林向阳正走在一条铺满阳光的康庄大道上,任何不祥的预言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晦气。

她的“托梦预警”,在朴素的唯物主义和乐观的时代精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引来老王略带怜悯的目光,觉得这姑娘是不是思虑过重,脑子有点不清醒了。

傍晚时分,林晚星的心跳随着天色一起变暗。她计算着时间,如果他们核查顺利,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她坐立难安,最终忍不住,再次走向大院门口,假装散步,目光死死盯着车辆驶来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的余晖给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可她的内心却一片冰寒。

终于,在她几乎要将脚下那片地磨平的时候,熟悉的黑色轿车出现在了道路尽头,平稳地驶来,然后——稳稳地开进了大院。

车门打开,林向阳利落地跳下车,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和迎上来的同事笑着打招呼:“顺利!那家企业账目清楚,态度也好!这回的报告好写了!”

他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因为工作顺利而显得更加精神焕发。

林晚星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们……安全回来了?

难道历史……改变了?因为她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拥有的希望,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她心底摇曳升起。

然而,这缕希望的火苗,在她看到林向阳下意识揉按着后颈的动作时,猛地晃动了一下。

她是一名外科医生,对人体姿态和潜在的损伤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那个揉按后颈的动作,通常意味着……颈部在不久前承受过突如其来的冲击或压力。

比如,紧急刹车时,身体因惯性猛地前倾又后仰,造成的“挥鞭样损伤”前兆。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历史或许没有在结果上改变,但过程的细节,可能已经出现了偏差。

这一次他们安全回来了,那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那场注定的车祸,真的会因为她的介入而消失吗?还是仅仅……被推迟了?

她看着父亲和同事们谈笑风生地走进办公楼,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充满生命力的轮廓。

可她看到的,却是他行走在一条看不见的、正在缓缓收紧的命运之线上。

而她,能切断这条线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陈山河的疏远,让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掩护。下一次,她还能用什么方法,去阻止那必然到来的终点?

林晚星站在服务点的窗口,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她看着父亲林向阳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那揉按后颈的细微动作,像一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一次侥幸。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历史的车轮只是轻微颠簸了一下,并未偏离它冷酷的轨道。父亲此刻的安然无恙,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像一种嘲讽,提醒着她预的徒劳和命运的顽固。

陈山河疏离的目光,老张警惕的眼神,都像无形的栅栏,将她困在原地。她不能再使用任何激烈、非常规的手段了,那只会让她被彻底排除出这个时空,失去最后的机会。

她必须找到一个更聪明、更符合这个时代逻辑,且能从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法。

整个下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分析一例疑难病例一样,重新审视整个“症结”。

症结的核心,是那场车祸。

但直接阻止车祸,她已经失败了。

那么,如果能从本上,取消或无限期推迟这次行程呢?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思绪。

父亲即将升职的考察期!

在这个一切讲求政治表现和群众关系的年代,一个即将被提拔的部,如果在这个敏感时期,他的家庭或者他本人,卷入任何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作风”或“纪律”问题,考察都极有可能被暂停,甚至取消。

只要升职被搁置,那个为了庆祝升职、或是与新职位相关的、命中注定的行程,自然就会消失!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手心渗出冷汗。这很危险,是在玩火。稍有不慎,真的会玷污父亲的名誉,影响他的前途。

可是,与失去生命相比,暂时的停滞,算得了什么?

她只需要制造一个小的、查无实据的“风波”,一个足以让组织上暂时按下暂停键、进行核实,但又不会造成实质性处分的“误会”。

几天后,一个机会悄然出现。她听到林向阳和同事闲聊,提到周末要和几位老同学小聚,地点在县里新开的一家小饭馆。

林晚星知道,那几位同学里,有两位是女性。其中一位,在大学时似乎还对父亲有过好感。

一个大胆而冰冷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周末傍晚,林晚星提前来到那家名为“客再来”的小饭馆附近,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她看到父亲和他的同学们,三男两女,说笑着走了进去。

她耐心地等待着,计算着时间。当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换上一副焦急又略带怯懦的神情,走向了他们所在的包间。

她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包间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林晚星的目光直接落在主位上的林向阳脸上,眼神里充满了刻意营造的、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控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情”。

“向阳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丝颤抖,“我……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林向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地看着她:“小林同志?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吗?”

他旁边的老同学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疑惑。一位女同学更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林晚星咬着下唇,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带着哭腔:“就几句话……关于……关于那天晚上在招待所后面……你忘了你当时怎么说的吗?”

“招待所后面?”林向阳彻底懵了,眉头紧锁,“小林同志,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他的话被旁边一位男同学打断。那男同学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成年男人心照不宣的尴尬笑容:“老林,这……什么情况啊?人家女同志都找上门了……”

林向阳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猛地站起来,语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气:“小林同志!请你把话说清楚!我林向阳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任何逾越规矩的事情!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是要负责任的!”

他目光锐利,身姿挺拔,那份属于税务部的正气与威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林晚星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看到父亲眼中的震惊、愤怒和不容玷污的清白感。她在利用他最珍视的东西,往他最净的衣服上泼脏水。

那一刻,她几乎要退缩了。

但一想到那辆黑色的轿车,那刺眼的刹车灯,她硬生生将喉咙口的酸涩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不再看父亲的眼睛,用更轻、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的声音说:“……对不起,打扰了……就当我……从来没来过……”

说完,她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猛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包间,留下一个充满“故事”的背影和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她能想象到包间里即将爆发的议论和质问,能想象到父亲将如何百口莫辩。

目的达到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自我厌恶的成功感,弥漫在她心头。

她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晚风吹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有一种从内而外燃烧的灼痛。

她做到了。她可能成功地“推迟”了那场车祸。

可她用的方式,却让她觉得自己如此肮脏。她亲手在那轮她渴望守护的明月上,抹上了一道污浊的划痕。

陈山河如果知道了,会怎么看她?那个刚刚对她重建起一丝信任的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包间里,林向阳面对老同学们或疑惑或调侃的目光,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晚在车边,她死死抓着他手臂,绝望地喊着“系上安全带”的样子。

以及,他心底那份始终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熟悉与关切。

他的眉头深深锁起。

这个叫林晚星的姑娘,她到底……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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