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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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向阳站在原地,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老同学们调侃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老林,真没看出来啊?”一个男同学挤眉弄眼地端着酒杯过来,“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水灵的姑娘?还‘向阳哥’……”

“胡闹!”林向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他平时总是带笑的脸此刻绷得铁青,“我林向阳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刚知道!”

见他真的动了怒,同学们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

“可是老林,”另一个较为稳重的同学沉吟道,“她刚才那样子……不像完全是空来风。你们是不是真有什么误会?”

林向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解释。

他能说什么?说这个叫林晚星的姑娘第一次见面就扑过来让他系安全带?说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悲伤和执拗?

这些话说出来,只怕更让人误会。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特别是她刚才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那微微低头的弧度……

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闪过脑海——星星一岁那年,他给她买了只气球,她没拿稳,气球飞走了。当时女儿就是那样低着头,小肩膀垮下来,明明难过极了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像。太像了。

这个荒谬的联想让他心头一震,随即又觉得自己真是气糊涂了。怎么会把个陌生姑娘和自己两岁的女儿联系起来?

“这事我会处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组织上最近正在考察期,我不会让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影响工作。”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的饭局明显冷了场。同学们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打量始终围绕着他。

而此时,林晚星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林晚星。”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方的树影下传来。她猛地抬头,看见陈山河站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陈同志……”

“你刚才去哪了?”他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客再来’饭馆?去找林税务?”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见了?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陈山河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去制造一场‘误会’?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和林税务有什么不清不楚?”

被直接戳穿心思,林晚星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陈山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林税务马上就要升职,你这样做会毁了他的前途!”

“我都是为了他好!”她脱口而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些事我不能说,但我必须这么做!”

陈山河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固执,忽然想起她一次次试图阻止林向阳坐车的样子,想起她偷钥匙时颤抖的手。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你……”他迟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猜测,“你做的这一切,包括今晚的闹剧,是不是……都和那辆车有关?你觉得那辆车会出事?”

林晚星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他能猜到这一步。

她的反应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测。陈山河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你……”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到底知道什么?或者说,你……从哪里来?”

晚风吹过,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唯一接近真相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混杂着困惑、担忧和一丝恐惧的神情,知道自己走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

说出真相?他会把她当成疯子吗?

保持沉默?她可能真的要失去这最后一个可能理解她的人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碎在风里:

“陈山河,如果我说……我来自一个没有林向阳的世界,你信吗?”

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摇晃,像极了陈山河此刻动荡的心绪。他看着眼前这个叫林晚星的姑娘,她站在路灯惨白的光晕下,脸色比灯光还要苍白,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

“没有林向阳的……世界?”他重复着这句话,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这太荒谬了,超出了他作为一个文化事所能理解的范畴。可是,她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直以来那些无法解释的执拗行为,又让这个荒谬的假设,诡异地有了一丝合理性。

他没有像林晚星预想的那样斥责她是疯子,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她,像是在解读一本充满谜语的天书。

“所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涩,“你做的这一切,偷钥匙,今天晚上的闹剧……都是为了阻止一场你‘知道’会发生,但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不好的事情?比如,车祸?”

“是。”林晚星闭上眼,承认了。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你……”陈山河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晚星猛地睁开眼,看向他。她能说吗?说那场车祸夺走了她的父亲,而她是来自未来的女儿?

不,不能。这个真相太过惊世骇俗,而且,她无法承受父亲知道真相后的目光——无论是相信还是不信,都太过残忍。

“我不能说。”她摇头,泪水终于滑落,“陈山河,请你相信我,就这一次。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他受到伤害。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看到他出事。”

她的眼泪滚烫地砸在地上,也砸在陈山河的心上。他看着她,这个谜一样的姑娘,用最激烈甚至自毁的方式,去守护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毫无危险的事实。这份近乎偏执的守护,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理智告诉他,这很荒唐。但情感上,他无法忽视她那份真实到令人心碎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他说,这个字重若千钧,“我不过问你的秘密。”

林晚星惊愕地看着他。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林晚星,你听好。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知道什么,你现在站在1987年的土地上,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你用这种方式去‘救’他,和亲手毁了他没有区别!一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部,就算躲过了车祸,他这辈子也完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林晚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冰凉。她只想着阻止死亡,却差点亲手扼父亲的政治生命和尊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哽咽着,一直以来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我试过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我没有办法了……”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陈山河心头那点剩余的怒气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惜与沉重。

“办法……”他低声重复着,眉头紧锁,“也许……还有一个。”

林晚星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不能阻止他坐车,”陈山河冷静地分析,思路逐渐清晰,“但也许,你可以想办法,让那辆车……去不了它该去的地方。”

林晚星愣住了:“什么意思?”

“车是死的,路是活的。”陈山河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通往目的地的路,因为某种‘正当理由’而无法通行呢?”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酝酿。

而与此同时,林向阳带着满腹的烦躁和那丝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回到了家。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林晚星离开包间时那个倔强又脆弱的背影。

太像了。

和星星委屈时的样子,真的太像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思绪。他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到女儿的小床边。

两岁的小晚星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林向阳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女儿的睡颜,然后,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软发,在她左眉上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颗极小的、淡褐色的痣。

而今天晚上,在那个叫林晚星的姑娘低头转身的瞬间,他分明看见,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痣。

刹那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脊背。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林向阳平静的心绪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站在女儿的床边,久久无法移动。

巧合吗?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连眉梢眼角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以及一颗如此隐秘的小痣都一模一样?

他想起林晚星第一次见他时,那双盛满焦急与绝望的眼睛;想起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喊着“安全带”时那不容置疑的执拗;想起她偷车钥匙被抓住时苍白的脸;更想起今晚,她演那出荒唐戏码时,眼底深处那无法伪装的、近乎自毁的痛苦。

这一切的异常,似乎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也不敢去深想的真相。

他回到床上,却一夜无眠。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床头。当时的月亮,也曾照见那个姑娘绝望的脸吗?

第二天上班,林向阳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刻意避开了服务点的方向,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而林晚星,在经历了昨晚的崩溃与陈山河那个模糊的提示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地试图直接预,而是开始更细致地观察。

她注意到父亲揉按后颈的频率似乎增加了,虽然他很掩饰。她也从其他同事零星的交谈中拼凑出,父亲升职后的第一次重要外出,将是下周陪同局领导去市里参加一个财税工作会议。

那将是命运的关键节点。

她找到陈山河,两人在文化馆堆放旧物的仓库里见了面,这里安静,无人打扰。

“是下周。”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会议为期两天,需要住宿。车祸……会发生在我爸他们返程的路上。”

陈山河靠在落满灰尘的书架上,眉头紧锁:“你确定?”

“我确定。”她闭上眼,那段模糊又清晰的童年记忆再次袭来——母亲的哭声,混乱的人声,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所以,我们必须在下周之前,让通往市里的某条必经之路,因为一个‘正当理由’无法通行。”陈山河沉吟着,“而且这个理由,必须足够有说服力,让局里认为不值得冒险绕远路或强行通过,从而取消或推迟行程。”

“修路?”林晚星提出一个想法。

“临时修路需要审批,动静太大,而且时间上来不及。”陈山河摇头,“最好是突发性的,但又合情合理的。”

两人陷入了沉思。仓库里只有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忽然,陈山河眼睛一亮:“自然灾害呢?”

林晚星看向他。

“比如……山体滑坡?”陈山河压低声音,“镇子往市里方向有段路靠着山。如果那一段‘恰好’因为前期的雨水变得不稳,有滑坡的风险……为了领导的安全,局里很可能会推迟行程。”

这个计划比林晚星之前的所有尝试都更周密,也更隐蔽。它不直接针对父亲,而是针对客观环境,避免了正面冲突和人格诋毁。

“但是,”林晚星仍有顾虑,“怎么制造‘山体滑坡’的假象?而且,怎么能让这个消息,及时、可信地传到局领导耳朵里?”

陈山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不需要真的滑坡。只需要有‘迹象’,并且让‘正确的人’看到这个迹象。我在广播站有个同学,也许可以……”

一个大胆的、细节尚待完善的计划,在两人之间初步成型。他们像两个行走在悬崖边的密谋者,试图用一个小小的谎言,去撬动命运的齿轮。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林向阳的敏锐。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林向阳因为一份急件需要复印,亲自来到了服务点。他交代完工作,状似无意地走到林晚星的办公桌旁。

林晚星正低头整理文件,感受到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林向阳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本摊开的、用来记录临时工作安排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扉页,她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那字迹……

林向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字迹的间架结构,运笔的细微习惯,尤其是那个“星”字的写法,竟然和他自己年轻时,不,甚至和他现在的笔迹,都有着惊人的、近乎遗传般的相似!

他年轻时写字略带潦草,自成一体,很少有人能模仿到这种骨子里的神韵。

一颗痣可以是巧合。

那这如同复刻般的字迹呢?

林向阳的心跳骤然失控。他抬起头,深深地看向依旧低着头的林晚星,仿佛要透过她那层沉默的躯壳,看清里面到底藏着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灵魂。

他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而这个秘密,关乎时间,关乎血脉,也关乎那场她拼尽一切想要阻止的、未知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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