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礼
一九八零年深秋,北京饭店三楼客房的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温家三口提前三抵京,住进了这家颇具规格的饭店。
婚礼前下午,房门被叩响时,温婉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仪态,力求在明婚礼上不失半分温家体面。母亲季文丽开的门,门外站着顾池。他军装挺括,肩头沾着旅途的微尘,手里拎着一个颇有分量的布包。
“温叔叔,季阿姨。”他声音平稳,目光随即落在温婉身上,停顿了一瞬,“温婉同志。”
“是顾池啊,快进来坐!”季文丽脸上绽开笑容。
“不了,阿姨,”顾池微微摇头,将布包递上,“京市比较燥,这是秋梨膏润润嗓子,还有两瓶橘子罐头,夜里饿了垫一垫。”他目光转向温婉,声音沉静,“明天流程长,早饭一定吃饱。鞋子若是不合脚,提前备双软底的。”
温清明接过沉甸甸的布包,连声道谢。温婉怔在原地,没想到他心细至此,连饮食和鞋履这样琐碎的事都考虑周全。“谢谢……你费心了。”她轻声说,耳有些发热。
“应当的。”顾池颔首,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明早八点,我来接。”
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季文丽关上门,满眼赞许:“这孩子,瞧着冷硬,做事倒周全实在。”
温婉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布包粗糙的纹路,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力度和温度。
婚礼,秋阳灿烂。
温婉凌晨便被唤醒,在饭店房间里由母亲和老师傅细细装扮。长发挽成精致发髻,珍珠发饰在乌发间闪烁莹光,面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最正的红。最后换上那件从沪市请老师傅量身定制的嫁衣——并非传统旗袍,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枣红色薄呢套裙,西装领,掐腰设计,及膝裙摆,领口与袖口以金线绣着简雅的缠枝纹,端庄又不失俏丽,既符合场合,又比预想的厚重礼服轻便许多。
镜中人明艳不可方物,连温婉自己都有些恍神。季文丽看着女儿,眼眶湿润,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咛。温清明站在一旁,沉默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八点整,顾池准时到来。他今换下军装,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看到盛装的温婉时,他脚步有刹那停滞,深邃的眼眸里似有暗流涌动,随即恢复平静,向长辈致意。
几辆扎着红绸的轿车静候楼下。顾池为温婉打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门框上沿。温婉坐进车内,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北地秋特有的冽。
车子平稳驶向胡同深处。两人并坐后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顾池坐姿端正,下颌线微绷。温婉紧张得手心沁出薄汗,指尖冰凉。
“冷?”顾池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未等温婉回答,他已脱下自己的中山装外套,动作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早上凉。”他简短解释,目光仍平视前方。
温婉愣住了,肩头沉甸甸的温暖让她一时忘了反应。“……谢谢。”她低声道,手指悄悄攥紧了还留有他体温的衣料。
车子驶入一条青砖灰瓦的胡同,在一座气派的四合院前停下。朱漆大门洞开,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多为军装或中山装,气氛庄重热烈。
顾池下车,绕到温婉一侧,伸手扶她。当他握住她的手时,温婉才发现他的手心温热燥,力道沉稳。他并未松开,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拢入掌心,牵着她,在众人的注目与祝福声中,步履稳健地踏入大门。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薄茧,握得坚定而不失温柔。温婉心跳如擂鼓,只能跟随他的步伐,穿越庭院,走向正厅。
婚礼仪式中西合璧,简洁庄重。向领袖像和双方父母行礼时,温婉瞥见母亲偷偷拭泪,父亲的眼眶也微微发红。顾振华与沈静仪端坐主位,笑容欣慰。
当主婚的老将军问道“顾池同志,你是否愿意娶温婉同志为妻,无论……”时,顾池转身面向温婉。秋明亮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专注而灼热,仿佛要穿透一切虚饰,直抵她心底。然后,他清晰有力地回答:“我愿意。”
轮到温婉时,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狂乱的心跳。“我愿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交换戒指时,顾池取出一枚样式极简、光泽温润的金戒指,小心地套上她的无名指。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珍重。温婉也为他戴上男戒,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礼成,掌声雷动。
敬酒环节宛如一场小型检阅。顾家成员逐一登场。
大姐顾澜,列宁装,齐耳短发,目光锐利,说话脆利落,领着两个虎脑的双胞胎儿子李雾和李隅。双胞胎对漂亮的新舅妈充满好奇,笑嘻嘻地围着叫。大姐夫是位斯文的机关部,笑容温和。
二哥顾江,一身便装也掩不住飞行员特有的挺拔英气,笑容爽朗,拍着顾池的肩大声说笑。二嫂温婉秀气,是部队文员,说话轻声细语,牵着女儿顾知意让她喊“三婶婶”。六岁的顾知意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最后是四妹顾珊。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鲜艳的的确良衬衫和紧绷的喇叭裤,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容貌艳丽,眉眼间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矜。她端着酒杯,目光在温婉身上那身精致的呢料套裙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嫂,”她声音娇脆,“恭喜啊。你这身衣服,是沪市最新的款式吧?真洋气。”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不过咱们北京这边,新娘子还是穿红缎子旗袍的多,这种西式样子……倒也新鲜。”
气氛微凝。季文丽的笑容僵了僵。顾澜眉头皱起。
温婉脸上的微笑不变,迎上顾珊的目光,声音依旧轻柔:“谢谢珊珊。衣服不过是陪衬,重要的是今之喜。顾池觉得合适,我便穿了。”她不卑不亢,将话题引回正主。
顾珊没料到她如此回应,愣了一下。顾池已上前半步,手臂不着痕迹地虚揽了一下温婉的肩,目光平静地看向妹妹:“珊珊,你三嫂穿什么都好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去帮妈看看客人都安置好了没。”
顾珊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多言,悻悻转身。
顾池不再理会,端起酒杯向温家长辈致意。温婉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手臂挨近时传来的温热,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婚礼持续至暮。送走宾客,温婉只觉双颊因强笑而发僵,双脚更是被新鞋磨得生疼。她被引入顾家备好的新房——东厢房一间向阳的屋子,重新粉刷过,红木雕花床上铺着大红绸缎被面,窗上贴着喜字,桌上一对红烛静静燃烧。
顾池被兄弟们多留了片刻,稍晚才推门而入。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间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骤然安静,只剩红烛哔剥。空气中弥漫着蜡油味、新家具的木头味,以及一种陌生男女独处一室的微妙张力。
温婉立在屋中央,心跳如鼓,手指冰凉。白里被仪式感和热闹掩盖的紧张、羞怯、以及对“新婚之夜”的无措,此刻汹涌而来。
顾池却似乎比她从容得多。他抬手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风纪扣,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递一杯给她。“累了吧?喝点水。”他的声音比白天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稳。
温婉机械地接过水杯,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谢谢。”她声音细弱。
顾池饮尽自己杯中水,放下杯子,转身面向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他的目光坦然直接,落在她脸上。“温婉,”他唤她,语气郑重,“从今天起,我们是夫妻了。”
温婉心尖一颤,抬眸看他。
“我知道,这婚事对你来说太急。”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我这个人,在部队待久了,不擅言辞,也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他向前走近一步,两人距离拉近,温婉能闻到他身上净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酒气。
“但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没有半分闪躲,“我会对你好,让你在这里过得踏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
温婉脸颊瞬间滚烫,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不扭捏。没有迂回的试探,没有刻意的疏远,他就这样坦荡地、带着一种军人的脆,挑明了今晚的意义。
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温热,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别怕。”他说,两个字,简短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温婉看着他深邃而坦诚的眼眸,那里没有强迫,只有认真的承诺和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白里他细心的关照、坚定的维护、沉稳的牵引,一幕幕闪过脑海。慌乱与紧张依旧存在,但奇异地,另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期待与悸动的情绪,悄悄滋长。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这沉默的默许,胜过千言万语。
顾池读懂了。他掌心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一步,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温热,动作带着珍视的轻柔。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触碰,带着一丝谨慎。随即,在感受到她没有抗拒后,那吻逐渐加深,变得温热而坚定。他的气息将她包围,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和一种压抑已久的、灼热的情感。
温婉生涩地回应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依循本能。他的手滑至她脑后,温柔地托住,加深了这个吻。嫁衣的盘扣不知何时被灵巧地解开,呢料套裙滑落肩头。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晃动的影子。
红绸被面冰凉丝滑,他炙热的体温随即覆盖上来。他的吻流连于她的眉眼、耳畔、颈侧,带着令人战栗的温柔与不容抗拒的力道。温婉紧张地抓住他背后的衣料。
“婉婉……”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别紧张,交给我。”
他的动作始终带着克制与体贴,即便在情动之时,也顾及着她的感受。温婉在他沉稳的引领下,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沉溺于他带来的体验感中。
红烛燃至半夜,烛泪堆积如小山。喘息渐平,汗水交织。
顾池侧身将她搂在怀中,拉过锦被盖住两人。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膛宽厚温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温婉浑身酸软,脸颊埋在他颈窝,鼻尖满是他身上净的气息和情事后的慵懒味道。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让她一动不敢动。
“还好吗?”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
温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顾池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睡吧。”他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温婉依偎在他怀里,最初的紧张与恐惧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归属感,以及一种对身边这个刚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更深的好奇与隐隐的依恋。
他或许不擅甜言蜜语,但他的行动直接而有力;他或许外表冷峻,但他的体温如此炽热,怀抱如此安稳。
窗外,北国秋夜静谧,星子疏朗。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悄然熄灭。
黑暗中,温婉听着顾池平稳的呼吸,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安然的弧度。
这一夜,始于陌生与紧张,终于一种意想不到的、身心契合的圆满。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今夜,她与他,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初的信赖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