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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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幕像一张厚重的网,沉甸甸地压在军区大院的上空。

霍廷深踩着夜色回到了家。

他的军靴在水泥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和疲惫。

特战团的气氛今天压抑到了极点。

老班长张大勇的病情恶化了。

那是他在战场上过命的兄弟,当初为了给他挡弹片,伤了肺叶,转业后身子骨一直不好。

今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急需一种进口的特效药。

药有,在省城的大医院。

但钱不够。

三百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三百块是一笔巨款,足以压垮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

霍廷深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加上这个月的津贴,也不过凑了八十块。

他这一路走回来,眉头锁得死紧,左眉骨那道浅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推开院门。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飘了出来,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药味。

霍廷深顿了顿,收敛了一下周身的寒气,推门进屋。

苏晚晚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回来啦。”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霍廷深“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那张有些斑驳的八仙桌上。

下一秒。

他那双即使面对枪林弹雨也波澜不惊的鹰眼,骤然收缩。

桌子中央,躺着一个“大家伙”。

并不是什么萝卜土豆。

而是一株须完整、体态修长、芦头苍劲的野山参。

它就那么大咧咧地躺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盘子里,像个从土里钻出来的胖娃娃,须上还沾着新鲜湿润的黑土。

灯光下,那参皮泛着一种古朴的黄褐色光泽,顶端那簇红艳艳的浆果,红得刺眼。

霍廷深是个识货的。

常年在边境丛林里执行任务,他对这种天材地宝并不陌生。

但这么大个头的,哪怕是在原始森林深处,他也从未见过。

“这东西……”

霍廷深的声音有些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指,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那是一场幻觉。

“哪来的?”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苏晚晚缩了缩脖子,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道:“后……后山捡的。”

“捡的?”

霍廷深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

苏晚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把下午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想去采蘑菇给他在补身子,到脚滑摔倒,再到顺手一抓……

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像是在编故事。

谁家上后山摔个跤能摔出一株百年野山参来?

然而。

霍廷深却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晚那张白净无辜的小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株价值连城的宝贝。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肯定一脚踹过去。

但看着苏晚晚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信了。

这姑娘,身上确实透着一股子邪门。

“霍廷深……”

苏晚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鼓起勇气扯了扯他的袖口。

“这个……能不能换钱啊?”

霍廷深一愣:“换钱?”

“嗯。”

苏晚晚点点头,指了指那株人参。

“这东西太补了,咱们也吃不完。我想着,要是能换点钱,咱们就能买好多肉,还能把家里的窗户修一修,冬天就不漏风了……”

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每一句话里,都有“咱们”。

霍廷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捏了一下。

又酸,又涨。

他看着这个昨天刚进门、被大院里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小媳妇。

她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这哪里是修窗户、买肉的钱。

这是能救命的钱。

救老班长的命。

霍廷深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晚晚。”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沙哑的郑重。

“这东西,能不能先借给我?”

苏晚晚眨了眨眼,没有丝毫犹豫:“给你呀。本来就是想给你补身子的,既然你要用,那就拿去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送出去的不是一株百年山参,而是一颗大白菜。

霍廷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了出来。

“好。”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是拿起那株山参,找了块净的红布包好,揣进怀里。

“你在家等我,我不回来,别锁门。”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夜色中。

步履匆匆,却比回来时多了几分坚定和如释重负。

……

军区后勤处,灯火通明。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后勤部长正准备下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拦住了。

门一开,霍廷深那张带着煞气的脸露了出来。

“霍团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部长有些诧异。

这位“活阎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霍廷深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了办公桌上。

“我要预支张大勇的医药费。”

部长面露难色:“廷深啊,不是我不批,是这笔钱数额太大,必须要走流程,最快也得三天……”

“等不了三天。”

霍廷深打断了他,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红布。

“这个,抵押。”

红布揭开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参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部长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那株山参时,瞬间凝固。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老花镜都差点甩飞了。

“这……这是……”

他颤抖着手,捧起那株山参,凑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芦头紧密,皮色老气,珍珠点密集,体态更是罕见的“五形”俱全。

“这是极品野山参啊!看这纹路,起码一百五十年往上!”

部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什么极品?”

一位头发花白、肩扛将星的老者走了进来。

是军区的老首长,也是出了名的孝子,家里老母亲常年卧病,正急需一味好参吊命。

部长赶紧行礼,然后指着桌上的山参,激动得语无伦次。

“首长!您看!这是霍团长拿来的!”

老首长走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他找这东西找了大半年,托了无数关系,都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老首长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参须,转头看向霍廷深。

“廷深,这东西你哪来的?”

霍廷深站得笔直:“报告首长,家属采的。”

“家属?”

老首长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

“好啊!你那个新媳妇,我听说过,没想到还是个有福气的!”

“这参,我要了!”

老首长当场拍板。

“按照市价,这种品相的野山参,五百块都打不住。我给你批六百块,另外再加两张工业券,怎么样?”

六百块!

旁边的小事倒吸一口冷气。

这相当于霍廷深一年的津贴了!

霍廷深面不改色,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谢首长!钱不用给我,直接划给张大勇付医药费。剩下的,算我捐给战友互助基金。”

老首长看着眼前这个硬汉,眼底满是赞赏。

“好小子,有情有义。”

他拍了拍霍廷深宽厚的肩膀。

“不过,你也别太亏待了自己媳妇。这福气,是人家给你带来的。”

霍廷深垂下眼帘,脑海里浮现出苏晚晚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

“是。”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温柔。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连夜传遍了整个特战团。

第二天一大早,训练场上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团长那个新媳妇,昨晚救了老班长的命!”

“啥?不是说那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吗?”

“屁的大小姐!人家那是福星下凡!去后山溜达一圈,直接捡了个几百年的野山参!卖了六百块钱,全给老班长治病了!”

“我的个乖乖……六百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之前谁说嫂子配不上团长的?这运气,这襟,我看是团长高攀了!”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提起苏晚晚,语气里全是敬畏和崇拜。

在部队里,实力是一方面。

但这种能救命的“运气”,更让人觉得玄乎和敬重。

甚至有人开始偷偷商量,下次出任务前,是不是要去嫂子家门口转两圈,沾沾喜气。

而此时。

“福星”本人正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直到一股诱人的香味把她勾醒。

苏晚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红糖鸡蛋水。

还有一张压在下面的纸条。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锋芒,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钱已付医药费。剩下两百,在抽屉里。归你。”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没有肉麻的情话,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但苏晚晚却捧着那张纸条,傻笑了半天。

两百块!

在这个时代,这也是一笔巨款啊!

她赶紧拉开抽屉。

果然,一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两张稀罕的工业券。

苏晚晚数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这男人,虽然嘴笨,但办事儿真靠谱。

而且,他没有把这钱当作理所当然,也没有因为她是女人就私自扣下。

这份尊重,比钱更让苏晚晚心动。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霍廷深晨练回来,一身作训服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身精悍的腱子肉。

他走进屋,看到苏晚晚正捧着那杯红糖水,嘴角沾着一点糖渍,像只偷腥的小猫。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苏晚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杯子:“你……你回来啦。”

霍廷深没说话。

他大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苏晚晚。

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晚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霍……霍团长?”

霍廷深看着她那副受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他伸出手。

苏晚晚闭上眼,以为要挨训。

然而。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却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动作生疏,僵硬,甚至有点重。

像是在摸一只刚领回家的小狗。

“头发乱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晚晚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霍廷深不自在地收回手,目光飘向窗外,耳却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张大勇的事,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在院里,横着走。谁敢嚼舌,让他来找我。”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一样,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背影居然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晚晚呆坐在床上,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有些烫人。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活阎王……

好像也没那么冷嘛。

而且,这护短的样子,还挺帅的。

苏晚晚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大口。

真甜。

一直甜到了心里。

而在院子外。

霍廷深靠在墙上,听着屋里传来的清脆笑声,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摸出一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以前,他觉得家是个冷冰冰的宿舍,回来只是为了睡觉。

现在。

他突然觉得。

这个有她在的家,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那个的瞎子说得对。

他霍廷深这辈子伐太重,命硬。

得有个福星镇着。

这不。

福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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