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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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殷硕走出巷口,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夜风吹过,带着江边特有的湿气息。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阴司法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在呼应着什么。

东南方向,夜空被码头区的零星灯光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更远处,江面漆黑如墨,只有航标灯在缓慢闪烁。

凌晨两点。

三号码头。

殷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用。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收起手机,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身影在街角一闪,消失不见。只有地上那滩混合着血的水洼,还在反射着城市遥远的光。

***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废弃的三号码头。

这里曾经是东海市最繁忙的货运码头之一,十年前因为航道改造而整体搬迁。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龙门吊、开裂的水泥地面,以及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殷硕蹲在七号堆场边缘,身体紧贴着一个四十英尺集装箱的侧面。集装箱表面的铁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暗红色的锈迹,摸上去粗糙而冰冷。海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铁锈混合的金属味,钻进鼻腔深处。

他闭着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在听。

幽冥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冰凉的溪流。当真气流经耳部经络时,周围的声响开始变得清晰——远处江浪拍打堤岸的哗啦声、风吹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声、老鼠在阴影里窜动的窸窣声。

还有。

更远处,大约三百米外,有人说话的声音。

“……快点!磨蹭什么!”

声音粗哑,带着不耐烦。

殷硕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那点幽暗的光再次亮起。视野中的黑暗开始褪色,像墨汁被稀释。集装箱的轮廓变得清晰,地面的裂纹、墙角的苔藓、远处仓库模糊的轮廓——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晕中。

幽冥视界。

这是他给这个能力起的名字。

殷硕贴着集装箱边缘,缓慢移动。脚步落在开裂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幽冥真气包裹着脚底,像一层无形的软垫,吸收了所有震动。

三分钟后,他看到了。

三号仓库。

那是一栋老旧的单层建筑,红砖外墙已经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仓库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外停着两辆面包车,车漆剥落,车牌被泥污糊住。

几个人影在灯光下晃动。

殷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

刀疤刘。

那个男人站在仓库门口,嘴里叼着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疤痕——那是十年前街头斗殴留下的纪念品。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左手在口袋里,右手夹着烟,不时抬手看表。

殷硕的呼吸平稳。

心跳也没有加速。

但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冰冷的、尖锐的,像淬过火的刀锋。

就是这个人。

三天前,带着四个打手闯进他的出租屋,把母亲留下的那本相册摔在地上,用皮鞋碾过照片上父亲的笑容。就是这个人,把借条拍在他脸上,说利息又涨了,说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就是这个人,看着他跪在地上捡破碎的相片,笑得像条疯狗。

殷硕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但没有痛感。幽冥真气在皮肤下流动,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

他继续观察。

刀疤刘身边站着五个手下。两个在抽烟,三个正在从面包车里搬东西——不是纸箱,不是木箱,而是……

铁笼。

那种用来关大型犬的铁笼,大约一米见方,外面罩着黑色的帆布。但帆布没有完全盖严,边缘露出几锈蚀的铁条。

一个手下搬着笼子走向仓库。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笼子突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搬运时的自然晃动。

是从内部传来的、剧烈的挣扎。

帆布下传出声音。

很微弱,被海风和远处的浪声掩盖。但殷硕听到了——不是货物碰撞的哐当声,不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是呜咽。

像被捂住嘴的人发出的、绝望的呜咽。

还有挣扎时身体撞击铁笼的闷响。

殷硕的瞳孔骤然收缩。

幽冥真气在耳部经络中加速流转,那些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不止一个笼子。两辆面包车里,至少有六个铁笼。每个笼子里都有声音。有的在呜咽,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

刀疤刘吐掉烟头,用脚碾灭。

“动作快点!”他压低声音吼道,“两点前必须装完!鬼手大人最讨厌迟到!”

手下们加快了动作。

殷硕看着那些铁笼被搬进仓库。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体内的幽冥真气开始躁动。那股冰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气流在经脉中加速奔涌,像被激怒的毒蛇。掌心那枚阴司法印烫得厉害,仿佛要烧穿皮肤。

这些人。

这些笼子。

这些声音。

殷硕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消散。

他原本只是想来确认情报,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对刀疤刘下手。但现在……

不一样了。

他必须进去。

必须知道那些笼子里关着什么。

必须知道“鬼手大人”是谁。

必须知道这一切背后,到底是什么。

殷硕的目光扫过仓库周围。

正面有刀疤刘和五个手下,硬闯不现实。左侧是堆积的集装箱,没有通道。右侧是破损的围墙,墙外就是江堤。

他看向仓库后方。

那里有一排老旧的通风管道,直径大约半米,从墙壁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地通向屋顶。管道的金属表面布满锈迹,有几处已经开裂,露出黑色的内壁。

其中一个管道的入口处,栅栏已经松动。

殷硕贴着集装箱阴影,开始移动。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经过计算。脚掌落地时先试探地面的硬度,确认不会发出声音才转移重心。身体始终保持在阴影中,像一道流动的黑暗。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仓库后方的空地很开阔,没有任何遮挡。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砖块和生锈的螺栓,踩上去会发出脆响。海风在这里变得更强,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殷硕停在最后一个集装箱后面。

从这里到通风管道入口,有十五米的距离。

完全暴露。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幽冥真气从丹田涌出,流向双腿。肌肉纤维在真气的下微微震颤,力量在积蓄。他深吸一口气——

动了。

像一道黑色的箭矢。

十五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三步。第一步踏出时身体前倾,第二步已经跨过一半距离,第三步落地时,整个人已经贴在仓库后墙上。

没有声音。

只有衣角被风吹起的轻微响动。

殷硕背靠墙壁,呼吸平稳。幽冥真气在体内流转,平复着刚才爆发带来的细微波动。他侧耳倾听——仓库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刀疤刘似乎正在打电话。

安全。

他抬头看向通风管道入口。

栅栏是用螺丝固定在墙上的,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螺丝帽上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层,边缘开裂。栅栏本身是铁丝编织的,很多地方已经断裂,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内部。

殷硕伸出右手。

掌心贴在栅栏边缘。

幽冥真气从掌心涌出,不是爆发性的冲击,而是缓慢的、渗透性的流动。真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钻进锈蚀的金属缝隙,寻找着最脆弱的结构点。

他闭上眼睛。

在幽冥视界中,栅栏的轮廓呈现出灰白色的光晕。而锈蚀最严重的地方,光晕呈现出暗红色的裂纹——那是结构即将崩溃的征兆。

真气找到了那些裂纹。

渗透、侵蚀、瓦解。

三秒钟后。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栅栏边缘的一颗螺丝,锈蚀的螺纹彻底断裂。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六颗固定螺丝全部断开。栅栏向内侧倾斜,但殷硕用手托住了它。

没有掉落。

没有声响。

他轻轻将栅栏取下,靠在墙边。通风管道的入口完全暴露,直径比他预估的还要大一些,足够一个成年人钻进去。

管道内部一片漆黑。

殷硕将头探进去。

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棺材。那味道钻进鼻腔,带着湿的、腐败的、类似枯叶堆积多年的气息。但在这霉味深处,还有一丝别的味道。

很淡。

但殷硕闻到了。

血腥气。

不是新鲜血液的甜腥,而是凝固的、陈旧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类似动物皮毛烧焦的气味。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犹豫。

殷硕双手撑住管道边缘,身体像蛇一样滑了进去。管道内壁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摸上去冰凉而黏稠。空间很狭窄,他只能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摩擦着金属内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黑暗。

绝对的黑暗。

殷硕闭上眼睛,再次开启幽冥视界。

视野中,管道内壁呈现出灰白色的轮廓。前方弯弯曲曲,延伸向仓库深处。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细小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骼。

他向前爬行。

很慢。

每前进一米,就停下来倾听。

仓库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对,六个。两个‘纯的’,四个‘混的’。还有您要的那些‘材料’,都准备好了。”

是刀疤刘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

殷硕继续向前爬。管道开始向下倾斜,通向仓库内部。霉味越来越浓,血腥气也越来越明显。那气味中开始混杂其他东西——汗味、尿味、还有……一种奇怪的、类似麝香但又更刺鼻的气息。

他爬了大约二十米。

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灯光,而是从管道缝隙透进来的、昏黄的光线。管道在这里有一个弯折,下方就是仓库内部。金属内壁上有很多裂缝,最大的一个大约手指宽,从那里可以看到下面的情况。

殷硕爬到裂缝前。

他调整姿势,将右眼贴近裂缝。

视野被限制在一条狭窄的缝隙里。

但足够了。

***

仓库内部很大,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屋顶悬挂着几盏老式的白炽灯,灯泡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黄而暗淡。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木箱和生锈的机械零件,墙角堆积着发黑的麻袋。

而在仓库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六个铁笼。

每个笼子都罩着黑色帆布,但靠近殷硕这一侧的几个,帆布被掀开了一角。

殷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一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年轻女孩。

大约十八九岁,穿着廉价的连衣裙,裙摆已经撕破。她蜷缩在笼子角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有淤青,眼角还挂着泪痕。她在发抖,肩膀不停地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笼子外面,瞳孔里全是恐惧。

第二个笼子,也是一个女孩。

更年轻,可能只有十六七岁。她昏迷了,头歪向一侧,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口微弱地起伏着,像随时会停止呼吸。

第三个笼子……

殷硕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人类。

或者说,不完全是。

笼子里关着一个少女,看起来也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但她头上长着一对毛茸茸的、棕黄色的兽耳,从凌乱的头发里支棱出来。身后还有一条同样颜色的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她穿着破烂的T恤和牛仔裤,衣服上沾满污渍。她也昏迷着,但身体偶尔会抽搐一下,尾巴会不自觉地卷曲。

半妖。

殷硕的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九幽镇狱诀》的传承信息里,提到过这种存在——人类与妖族混血的后代。在灵气畸变的现代,这种混血儿偶尔会出现,但大多活不长。要么被人类排斥,要么被妖族视为耻辱。

而现在,她被关在笼子里。

像货物一样。

第四个笼子,也是半妖。

这个更明显——她长着猫耳和猫尾,耳朵是纯黑色的,尾巴上有环状的斑纹。她醒着,但眼神空洞,像失去了所有希望。她抱着膝盖坐在笼子角落,尾巴蜷缩在身前,偶尔会颤抖一下。

殷硕的目光继续移动。

第五个和第六个笼子,帆布盖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但笼子底部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

血腥味的来源。

而在这些笼子旁边,还摆放着一些别的东西。

十几个玻璃罐子,大小不一。有的罐子里泡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不知是什么器官的碎片。有的罐子里是黑色的粉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还有一个特别大的罐子,里面装满了浑浊的液体,液体中隐约能看到……一只手的形状。

人类的手。

殷硕的胃部一阵翻涌。

他强迫自己继续观察。

刀疤刘站在笼子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还在通话。

“……您放心,绝对够。那两只猫妖,我们盯了三个月才抓到。特别是那只黑的,灵性高得吓人,要不是它受伤了,还真抓不住。”

黑猫。

殷硕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巷子里那只黑猫的身影。

幽绿的眼睛。

后腿的伤口。

还有离开时,那深深的一瞥。

原来如此。

刀疤刘继续说:“……对,另外四个‘混血’状态也不错。两个人类女孩是昨天从西区弄来的,大学生,净。价格?老规矩,猫妖三百万一只,混血一百万,人类五十万。材料另算。”

他在报价。

像在菜市场卖猪肉。

殷硕的手指抠进了管道内壁的锈蚀处。金属碎屑刺进指甲缝,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腔里那股冰冷的怒火,在燃烧。

“明白,明白。”刀疤刘点头哈腰,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两点整,准时交接。仓库后门,您的车直接开进来。好,好,再见。”

他挂断电话。

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换成了一贯的凶狠。

“都他妈打起精神!”他冲手下吼道,“还有半小时!把笼子检查一遍,别让货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

五个手下开始忙碌。

一个挨个检查笼子,确认里面的人或半妖是否还有呼吸。另一个拿着水壶,给那些还醒着的喂水——不是出于仁慈,而是怕货物脱水影响“品相”。还有三个在整理那些玻璃罐子,用泡沫纸仔细包裹,装进特制的木箱。

殷硕透过裂缝,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很轻。

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体内的幽冥真气,已经沸腾了。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那股冰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气流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冲击着每一处位。掌心那枚阴司法印烫得像烙铁,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蔓延,像活过来的藤蔓。

他想冲出去。

现在就想。

拧断刀疤刘的脖子,砸碎那些笼子,把所有人都救出去。

但理智拉住了他。

五个手下,加上刀疤刘,六个人。他们都有武器——刀疤刘腰间别着一把砍刀,两个手下手里有钢管,还有一个怀里鼓鼓囊囊的,可能是枪。

硬闯,胜算不大。

而且,就算赢了,怎么处理这些“货物”?六个笼子,他一个人怎么带走?还有那些玻璃罐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要销毁吗?

更重要的是——

鬼手。

那个被称为“大人”的人,两点整会来收货。

殷硕的瞳孔深处,幽暗的光在闪烁。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既能救出这些人,又能抓住鬼手,还能全身而退的计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飘出,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然后,他开始后退。

沿着通风管道,一点一点,退回入口处。

动作依旧很轻。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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