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硕的身体完全退出通风管道,双脚无声落地。他背靠冰冷的砖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管道入口的栅栏被他重新虚掩,从远处看毫无异样。
仓库内的昏黄灯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在地面上投出扭曲的光斑。海风更急了,吹过集装箱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枚阴司法印,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黑气。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有了生命。体内的幽冥真气奔涌不息,每一次循环,都让那股冰冷的意更凝实一分。
还有二十分钟。
六个笼子。
六个活生生的、被当成货物的人。
殷硕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那点幽光,已经亮得像淬火的寒星。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在鬼手抵达前,解决所有守卫、救出所有人、并且不留后患的计划。
而首先,他需要更多情报。
关于仓库内部的布局。
关于守卫的换班规律。
关于……那把锁住笼子的钥匙,到底在谁身上。
殷硕的目光,投向仓库侧面。
那里有一个角落,堆放着废弃的油桶。一个打手正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
落单了。
殷硕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
鬼手大人。
猫妖。
这两个词在殷硕的脑海里反复碰撞,像两块烧红的铁。
他想起昨晚巷子里那只黑猫。幽绿的眼睛,后腿的伤口,还有离开时那深深的一瞥。那眼神里,有痛苦,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灵性。
现在想来,那不是普通的野猫。
那是妖。
一只被追捕、被贩卖的猫妖。
“金钱豹”不仅放,不仅死人命。他们还涉足更黑暗的生意——人口贩卖,不,是“妖口”贩卖。把活生生的、有灵智的生灵,当成货物一样标价、运输、交易。
殷硕的呼吸变得粗重。
腔里那股冰冷的怒火,开始烧灼五脏六腑。
但他不能动。
现在冲出去,只会打草惊蛇。六个守卫,可能持枪,还有刀疤刘那个老江湖。硬拼的胜算,不到三成。
而且,就算赢了,怎么处理后续?鬼手两点整会来,如果发现交易出问题,会不会直接灭口?那些笼子里的人,能在他和鬼手的冲突中活下来吗?
殷硕强迫自己冷静。
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
需要知道仓库里到底有多少人,武器配置如何,钥匙在谁手里,笼子的锁是什么类型。
需要知道……鬼手会带多少人来。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那里,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深处,有一卷古朴的竹简悬浮着,散发着淡淡的幽光——《九幽镇狱诀》。竹简旁边,是一杆模糊的幡旗虚影,六条幡尾无风自动,隐约能听到凄厉的呜咽声。
六魂幡。
殷硕的意识触碰到竹简。
竹简缓缓展开。
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活过来一样,在黑暗中游走。殷硕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寻找着能用的法门。
《九幽镇狱诀》第一重,主要记载的是基础修炼法门和幽冥真气的运用。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权柄”的初级应用。
比如……敕封阴官。
比如……御鬼。
比如……摄魂。
殷硕的目光,定格在“摄魂”两个字上。
那是一段简短的记载:以幽冥真气为引,勾动六魂幡气息,可短暂震慑生灵魂魄,令其失神。修为越高,震慑时间越长,甚至可短暂控其言行。
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警告:此法消耗心神极大,且对意志坚定者效果有限。过度使用,可能导致魂魄反噬。
殷硕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的幽光,更亮了。
***
那个打手走到油桶后面,解开裤腰带,开始撒尿。
尿液冲击铁皮油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海风吹来,带着一股臭味。
殷硕从集装箱阴影中走出。
脚步无声。
像一只捕食前的猫。
他绕到油桶的另一侧,距离打手大约五米。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对方的脸——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麻子,眼神浑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殷硕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阴司法印的黑气,开始凝聚。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识海。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而是“引”。
一缕幽冥真气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经脉,流向掌心。真气冰凉,流过之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
同时,他分出一丝意识,触碰识海中的六魂幡虚影。
幡旗震动。
一股更阴冷、更诡异的气息,从虚影中渗出。那气息带着无尽的怨念与哀嚎,像打开了的一角。殷硕的识海一阵刺痛,但他咬牙忍住,将这股气息引导出来,与掌心的幽冥真气混合。
两股气息在掌心交汇。
黑色的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六条幡尾的影子在舞动,发出无声的尖啸。
殷硕睁开眼睛。
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幽暗的黑色,看不到眼白。
他锁定那个打手。
集中全部精神。
然后,将掌心那团混合着幽冥真气与六魂幡气息的黑雾,隔空推出。
黑雾无声无息地飘向打手。
五米。
四米。
三米。
打手还在撒尿,毫无察觉。
黑雾触及他的后颈。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瞬间渗透进去。
打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尿液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撒尿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从浑浊变成呆滞,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嘴巴微微张开,口水从嘴角流下,滴在裤子上。
成功了。
殷硕心里一喜。
但下一秒,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像有人用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后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油桶,铁皮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精神力消耗……太大了。
就这么一次“摄魂”,几乎抽空了他三分之一的精神力。而且,他能感觉到,那股六魂幡的气息还在反噬——识海里那些怨念的哀嚎声更清晰了,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意识。
殷硕咬紧牙关。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走到打手面前。
打手还僵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仓库里有多少人?”殷硕压低声音问。
打手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涩,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六……六个……刀疤哥……和我们五个……”
“武器呢?”
“刀疤哥……有砍刀……腰里……还有一把枪……短管……老四……有钢管……老三……怀里有匕首……其他人……空手……”
“钥匙在谁身上?”
“笼子的……钥匙……在刀疤哥……腰上……一串……铜钥匙……”
“仓库有几个出口?”
“两个……大门……和后门……后门……锁着……钥匙……也在刀疤哥……那里……”
“鬼手什么时候来?”
“两点……两点整……开两辆车……来……多少人……不知道……”
“你们怎么交接?”
“鬼手大人……的车……直接开进……后门……我们……把货……搬上车……他验货……给钱……”
殷硕的眉头皱了起来。
鬼手会直接把车开进仓库。这意味着,如果他在两点前动手,鬼手来了会发现异常。如果等到鬼手来了再动手,就要同时面对两拨人。
时间,太紧了。
“笼子里的人,状态怎么样?”殷硕继续问。
“两个……猫妖……关在……小笼子里……盖着布……一直没动……可能……昏迷了……两个……半妖……一个昏迷……一个……还醒着……两个……人类女孩……都醒着……一直在哭……”
打手的语速越来越慢。
眼神开始闪烁,呆滞的状态在消退。
殷硕能感觉到,自己对那股“摄魂”气息的控制,正在减弱。六魂幡的反噬也越来越强,识海里的哀嚎声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他必须结束了。
“你刚才在这里撒尿,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殷硕盯着打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撒完尿,你就回去,继续活。明白吗?”
打手的眼神挣扎了一下。
然后,缓缓点头:“明白……撒尿……回去……活……”
殷硕深吸一口气,收回意识。
掌心的黑雾散去。
阴司法印的光芒暗淡下去。
打手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恢复了焦距。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又看了看周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妈的……尿裤子了?”他嘟囔了一句,提起裤子,系好腰带。
然后,他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挠头,似乎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殷硕靠在油桶上,大口喘气。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海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识海里那些怨念的哀嚎还在回荡,久久不散。
但他得到了情报。
六个人。
一把枪,在刀疤刘身上。
钥匙在刀疤刘腰上。
两个出口,后门锁着,钥匙也在刀疤刘那里。
鬼手两点整到,开两辆车,直接进仓库。
还有……
笼子里的人,状态都不好。
殷硕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他必须在这十五分钟内,解决六个守卫,拿到钥匙,打开笼子,带着六个人撤离——而且不能惊动即将到来的鬼手。
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但殷硕的眼神,反而更坚定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体内的幽冥真气开始加速运转,修复着精神力消耗带来的虚弱感。掌心那枚阴司法印,再次亮起微弱的光芒。
他需要一个更具体的计划。
逐个击破。
先从落单的开始。
刚才那个打手已经回去了,现在仓库里六个人都在。但总会有落单的时候——去角落抽烟,去后面检查,或者……再去撒尿。
殷硕从油桶后面探出头,看向仓库大门。
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刀疤刘站在笼子旁边,正在检查一个玻璃罐子。其他五个手下,有的在整理木箱,有的在巡逻。
等等。
巡逻?
殷硕的目光,锁定在一个正在往仓库侧面走的手下身上。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钢管,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显然是在巡逻。他走的方向,正是殷硕藏身的这个角落。
机会来了。
殷硕屏住呼吸,身体缩回油桶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钢管拖在地上的声音,金属与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殷硕计算着距离。
十米。
八米。
五米。
他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不打算用“摄魂”了——精神力消耗太大,而且反噬太强。他要试试更直接的方法。
幽冥真气凝聚在掌心。
阴司法印的黑气,开始缠绕手指。
三米。
殷硕猛地从油桶后冲出。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殷硕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喉咙,左手按住他拿钢管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残忍。
手下张开嘴,想要惨叫。
但殷硕的右手猛然发力,五指收紧,硬生生将他的惨叫扼死在喉咙里。手下瞪大眼睛,眼球凸出,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痛苦。他拼命挣扎,但殷硕的力量太大了——幽冥真气强化过的身体,本不是普通人能抗衡的。
三秒钟。
手下的挣扎停止了。
身体软了下来。
殷硕松开手,手下的尸体滑倒在地,喉咙处留下五个青黑色的指印。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仓库昏黄的灯光。
殷硕蹲下身,捡起那钢管。
钢管很沉,表面有锈迹,握在手里冰凉。
他看了一眼尸体,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这是第一个。
还有五个。
殷硕拖着尸体,藏到油桶后面。然后,他贴着仓库外墙,悄无声息地往大门方向移动。
仓库里的灯光,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老三怎么还没回来?”一个声音问。
“撒尿去了吧,刚才老四不也去了?”另一个声音回答。
“妈的,一个个都偷懒。刀疤哥说了,两点前必须把所有货检查一遍!”
“急什么,还有十几分钟呢。”
殷硕停在仓库大门侧面。
从这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刀疤刘还在笼子旁边,背对着大门。另外四个手下,两个在整理木箱,一个在巡逻——但巡逻的范围只限于仓库前半部分,没有往后面来。还有一个,正坐在一个木箱上抽烟。
坐在木箱上那个,离大门最近。
大约十米。
殷硕握紧钢管。
他需要制造一点动静,把那个人引出来。
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一块碎砖头。
他捡起砖头,用力扔向远处的集装箱。
砖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集装箱的铁皮上。
哐当!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仓库里瞬间安静了。
“什么声音?”抽烟的手下站起来,往门外张望。
“可能是野猫。”另一个手下说。
“我去看看。”抽烟的手下掐灭烟头,拿起旁边的一木棍,往大门走来。
殷硕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下走出大门,左右张望。
殷硕从他身后闪出。
钢管抡起,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手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但已经晚了。
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太阳上。
沉闷的撞击声,像西瓜被砸碎。
手下的身体横飞出去,撞在门框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太阳处凹陷下去,鲜血混着脑浆,汩汩流出。
殷硕看了一眼仓库里面。
另外三个手下还没发现。
刀疤刘背对着大门,正在打电话。
殷硕迅速拖走第二具尸体,藏到旁边的集装箱后面。
还有四个。
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殷硕深吸一口气,准备进入仓库。
但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一辆。
是两辆。
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从码头入口方向射来,越来越近。
殷硕的脸色,瞬间变了。
鬼手?
不是说两点整吗?
怎么提前了十分钟?
还是……来的不是鬼手?
他猛地缩回阴影里,看向仓库里面。
刀疤刘也听到了引擎声,挂断电话,快步走到门口。另外三个手下也围了过来,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
“刀疤哥,是鬼手大人吗?”一个手下问。
“不知道。”刀疤刘眯起眼睛,“时间不对。你们几个,准备好家伙,小心点。”
三个手下立刻掏出武器——一个拿出钢管,一个抽出匕首,还有一个从怀里摸出一把。
刀疤刘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车灯越来越近。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驶入码头区,在仓库大门前二十米处停下。
车门打开。
七八个人从车上下来。
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武器——有砍刀,有钢管,甚至还有两把霰弹枪。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在车灯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嘴里叼着烟,眼神凶狠,扫视着仓库门口的刀疤刘等人。
“刀疤刘。”光头壮汉开口,声音粗哑,“我们‘夜行者’接了委托,这批货里有我们雇主点名要的东西。交出来,价钱好说。”
刀疤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夜行者。
里层社会有名的佣兵小队,拿钱办事,心狠手辣。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笔交易?
而且,点名要货?
刀疤刘的脑子飞快转动,然后明白了——鬼手那边走漏了风声,或者,夜行者的雇主,本来就是冲着鬼手要的货来的。
黑吃黑。
“光头强,你什么意思?”刀疤刘强压怒火,“这批货是鬼手大人订的,你也敢抢?”
“鬼手?”光头壮汉——光头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幽冥教的一个执事而已,吓唬谁呢?我们夜行者接的委托,从来不管对方是谁。货,交不交?”
他身后的七个手下,同时上前一步。
武器举起,对准了刀疤刘等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殷硕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夜行者。
黑吃黑。
他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