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融化后,北京迎来了一个冷的晴天。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林生和苏晚晴的关系,在经历了争吵与和解,并许下携手未来的约定后,进入了一段平稳而积极的时期。他们像两棵并肩生长的小树,努力汲取阳光雨露,朝着共同的方向伸展枝桠。
然而,生活总会不经意间,露出它现实的一面。
十二月中旬,苏晚晴迎来了她的二十一岁生。这是林生陪她过的第一个生,他无比重视,提前很久就开始悄悄准备。他省下了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加上之前做家教攒下的一点积蓄,精心挑选了一条某轻奢品牌的银色星星项链。项链不算特别贵重,但设计精巧,他知道她喜欢星空,觉得这份礼物既有心意,又勉强能配得上她。
生当天是周五。下午下课后,林生怀着雀跃又有些紧张的心情,在宿舍楼下等到了苏晚晴。她今天显然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羊绒大衣,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出众。林生注意到她大衣的剪裁和质感极好,与他平时在商场里见过的那些外套截然不同,但他没有多想,只觉得她今天格外好看。
“生快乐,晚晴!”林生笑着迎上去,将精心包装好的礼物盒递到她面前,眼神里满是期待。
苏晚晴接过盒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谢谢!”她当着他的面,小心地拆开丝带和包装纸,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当那条闪烁着细碎光芒的星星项链映入眼帘时,她眼中确实闪过惊喜和喜爱。
“好漂亮!林生,谢谢你,我很喜欢!”她拿起项链,在脖颈前比划着,笑容真诚。
林生松了一口气,心中满是满足感。“我帮你戴上?”
“嗯!”苏晚晴点点头,转过身,撩起柔顺的长发。
林生小心翼翼地为她扣上搭扣,冰凉的银色链子贴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那颗小巧的星星恰好落在她的锁骨之间,确实很好看。他看着她颈后细小的绒毛,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清香,心中充满了柔情。
“好了。”他轻声说。
苏晚晴转过身,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笑容甜美:“很好看,对吧?”
“嗯,你戴什么都好看。”林生由衷地说。
生的庆祝安排,苏晚晴早几天就告诉了他。她父母特意从老家飞来北京,要给她庆祝生,晚上在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式餐厅订了位置。她邀请林生一起去。
“我爸妈早就知道你了,一直想见见你。”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丝见家长的羞涩和期待。
林生心里既激动又忐忑。他终于要见到她的父母了,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得到了更进一步的认可。但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对于未知环境的不安也悄然滋生。法式餐厅……他只在电影里见过。
为了这次见面,林生翻出了自己最正式、也是唯一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深色夹克,头发也精心梳理过。他反复练习着见面时该如何打招呼,如何表现得体。
傍晚,他们打车来到了那家位于繁华商圈顶层的餐厅。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生就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慑了。柔和的灯光,低回的法语香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香氛混合的优雅气息。穿着黑色马甲和白衬衫的侍者彬彬有礼,客人们低声交谈,举止得体。一切都与他平里熟悉的学生食堂、小餐馆格格不入。
在侍者的引导下,他们走向一个靠窗的座位。远远地,林生就看到了一对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女。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不怒自威。女人则是一身质地精良的藕色套装,颈间佩戴着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仪态端庄,保养得宜。
这就是晚晴的父母。林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心微微出汗。
“爸,妈!”苏晚晴欢快地小跑过去,亲昵地揽住母亲的胳膊,然后回头看向林生,介绍道,“这就是林生。”
林生赶紧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从容,微微躬身:“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林生。”
苏父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而迅速地在他身上扫过,那眼神带着审视,虽然礼貌,却有种无形的压力。“你好,林生,常听晚晴提起你。坐吧。”
苏母也露出得体的笑容,语气温和:“快请坐,别拘束。”她的目光同样落在了林生身上,从他略显局促的神情,到他身上那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夹克,再到女儿脖子上那条崭新的、但显然并非出自名家的星星项链,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四人落座。苏晚晴兴致勃勃地给父母展示脖子上的项链:“爸妈,你们看,这是林生送我的生礼物,好看吗?”
“嗯,很别致。”苏母微笑着点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父则只是笑了笑,将菜单递给林生:“看看想吃点什么?不用客气。”
林生接过那本厚重的、带着丝绒封皮的菜单,打开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全是法文,配着中文小字,而那些价格,更是让他触目惊心。一道前菜的价格,几乎够他一周的伙食费。
他强作镇定,凭着有限的认知,点了一份相对便宜的前菜和主菜。点餐过程中,他能感觉到苏父苏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这让他更加紧张,连菜单上的字都有些看不真切。
餐点一道道送上来,精致的摆盘如同艺术品。林生小心地使用着面前繁复的刀叉,努力回忆着临时在网上查的西餐礼仪,动作难免有些僵硬生疏。反观苏晚晴和她的父母,举止优雅娴熟,仿佛这一切早已融入他们的常。
席间,谈话主要由苏父主导。他语气平和,像闲话家常般问起林生的专业、未来的规划。
“听晚晴说,你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编程比赛?”苏父切下一小块鹅肝,状似随意地问道。
“是的,叔叔。是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大赛,已经通过校内选拔,接下来是区域赛。”林生恭敬地回答。
“哦?这个比赛含金量不错。”苏父点点头,“拿了奖,对未来就业或深造确实有帮助。以后是打算直接工作,还是继续读研?”
“目前的首要目标是争取保研。”林生如实说道,“我和晚晴也商量过,希望将来能在同一个城市发展。”
苏母闻言,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苏父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年轻人有规划是好事。不过,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生活成本和竞争压力都很大。尤其是像你们学计算机的,虽然起薪看起来不错,但要想真正站稳脚跟,买房安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家里……能提供一些支持吗?”
这个问题像一针,精准地刺破了林生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他来自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能供他上大学已属不易,所谓的“支持”几乎无从谈起。
他深吸一口气,坦诚地回答:“我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他们……很支持我读书。至于其他的,我想主要还是要靠我自己努力。”
苏父了然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某种淡淡的惋惜。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最近的经济形势和股市波动。
这顿饭的后半程,林生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他虽然坐在温暖的餐厅里,品尝着昂贵的食物,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环境,以及与苏晚晴父母之间,那道无形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他们谈论的话题——海外、艺术品收藏、某个私人会所的会员资格——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了。他不上话,只能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华丽宴会的局外人。
他甚至注意到,苏母在与他说话时,虽然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很少真正抵达眼底。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自己女儿身上,带着宠溺,偶尔掠过他时,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衡量。
晚餐终于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苏父叫来侍者买单,那个数字让林生心头一跳,几乎相当于他两个月的生活费。
离开餐厅,苏晚晴的父母住在不远处的五星级酒店。在餐厅门口,苏母拉着女儿的手,柔声嘱咐了几句,然后看向林生,依旧是那副得体而疏离的笑容:“林生,谢谢你来陪晚晴过生。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学校吧。”
“叔叔阿姨再见。”林生礼貌地道别。
看着苏父苏母相携离去的背影,融入城市的璀璨灯火,林生站在原地,初冬的寒风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回学校的出租车里,苏晚晴似乎还沉浸在生的喜悦和与父母相聚的兴奋中,依偎在他身边,小声说着父母给她准备的其他礼物,一块名牌手表,一个限量款的包包。
林生静静地听着,手臂环着她,目光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车窗上,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而疲惫的脸。
脖子上那条他精心挑选的星星项链,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微光。但它此刻带给林生的,不再是送出的喜悦和满足,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苏晚晴,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她习以为常的,是他需要踮起脚尖、甚至奋力跳跃才有可能触及的。
那条名为“现实”的裂痕,就在这个生夜晚,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带着冰冷的触感,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