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冬去春来。北京的春天短暂而珍贵，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未名湖畔的垂柳就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连空气都带着万物复苏的湿润气息。然而，在这片生机勃勃之下，校园里却悄然弥漫起一种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渐浓重的压抑感。
对于林生和苏晚晴而言，大二和大三的下半学期，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课程压力、专业竞赛、社团交接、未来规划……无数件事情交织在一起，将时间填充得密不透风。林生如愿以偿地在程序设计大赛区域赛中斩获金奖，为他的保研之路增添了最重的一块砝码。苏晚晴也在为她的目标——考取本校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而埋头苦读，图书馆成了她第二个家。
他们依旧保持着“携手并进”的约定，互相鼓励，互相支持。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见面的时间被急剧压缩，连在食堂一起吃顿饭都常常变成各自端着餐盘，匆匆交流几句近况，然后一个赶去实验室，一个奔向图书馆。连星空下的散步，也变成了奢侈。
而比他们自身忙碌更让人窒息的，是周围环境的变化。
毕业季的阴影，如同一个无声的魔咒，开始笼罩在校园上空，尤其是对那些身处毕业年级的情侣们。
第一个分手的消息，来自苏晚晴的室友。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林生刚结束一场考试，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苏晚晴。却见她红着眼眶，和另一个同样眼睛红肿的女生一起走出来。那个女生是晚晴的室友，和她男友从高中就在一起，感情一直很好，是众人眼中的模范情侣。
“怎么了？”林生关切地问。
苏晚晴看着室友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声音低沉：“她和他……分手了。男生签了深圳的工作，女生家里在老家给她安排了稳定的职位……谁也不愿意妥协，吵了几个月，今天彻底结束了。”
林生沉默地握紧了她的手。他能感受到她手心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分手的消息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
校园BBS的“情感天地”版块，几乎被各种毕业分手的帖子刷屏。
“五年感情，败给两千公里距离。”
“他要去留学，我要工作，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爸妈以死相让我回老家，对不起，我放弃了。”
……
走在校园里，林荫道下，宿舍楼前，以前常常能看到依依不舍、甜蜜拥抱的情侣，如今却多了许多争吵、哭泣、甚至冷漠对峙的画面。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心碎的味道。
就连林生自己的宿舍，也未能幸免。
“妈的，女人真是现实的动物！”室友老大猛地踹了一脚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灌了一大口啤酒，眼睛通红，“就因为我没考上研，工作也没定在北上广，她家里就着她跟我分手！四年的感情，算个屁！”
另一个室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想开点，老李。这年头，毕业不分手的才是奇迹。你看隔壁班那对，男的保研本校，女的去了上海，不也掰了？异地，现实，哪一样不是砍向爱情的刀？”
林生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室友们的抱怨和叹息，像一细针，扎在他的心上。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晚晴的聊天对话框。上一次深入的交流，已经是三天前了。
他发了一句：“在嘛？”
过了很久，苏晚晴才回复：“在图书馆背书，头好晕。[疲惫]”
他回：“注意休息，别太累。”
她回了一个“[嗯]”的表情包。
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一种莫名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林生的心脏。他和晚晴，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种“毕业季”的怪圈里。忙碌，沟通减少，对未来的焦虑……这些不正是那些分手情侣们曾经经历过的前奏吗？
那个“必须在同一座城市”的约定，在残酷的现实选择面前，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他保研本校的希望很大，而晚晴考研本校，竞争异常激烈，她最近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都不太理想，压力巨大。如果……如果她没能考上本校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
周五晚上，他们难得地都有空，约好一起去校外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面馆吃晚饭。面馆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沉闷。
苏晚晴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的乌青很明显，她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复习不顺利？”林生关切地问。
苏晚晴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嗯，感觉遇到了瓶颈，很多东西记不住，越急越乱。我们专业今年保研名额好像还缩减了，考研压力更大了……”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恐惧，“林生，如果我……我没考上本校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两人之间。
林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她焦虑不安的样子，心疼不已，立刻说道：“别瞎想，你肯定能考上的！就算……万一没考上，我们也说好了，你去哪个城市，我就跟去哪里找工作。”
这话他说得坚定，但苏晚晴却并没有被安慰到。她苦笑了一下：“你说得轻松。你保研本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为了我放弃，值得吗？而且，你去别的城市，能找到像北京这样好的平台和发展机会吗？”
她的质疑，并非没有道理。林生一时语塞。值不值得？为了她，他觉得值得。但放弃唾手可得的顶尖平台和可能更好的发展前景，他内心真的没有丝毫犹豫和挣扎吗？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百分百肯定的答案。
这短暂的沉默，让苏晚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轻声说：“看吧，连你自己都不确定。林生，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你不是拖累！”林生急忙反驳，语气有些急切，“我们说好要一起的！”
“可是‘一起’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看看周围，那么多曾经信誓旦旦要永远在一起的人，最后不都输给了现实吗？‘毕业季即分手季’，也许……真的不是一句空话。”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开启了林生心中那扇名为“恐惧”的门。周围那些哭泣、争吵、决绝的背影，室友醉后的怒骂，BBS上那些心碎的文字……所有压抑的景象和声音在这一刻蜂拥而至，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对面她苍白而疲惫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看似坚固的“未来约定”，在现实的洪流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食不知味的沉重气氛中结束。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晚风吹拂，带着春夜晚的微凉，却吹不散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压抑。
他们不再牵手，只是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周围弥漫的分手阴云，悄然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毕业季的魔咒，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尚未落下，但那冰冷的剑锋，已经让两颗曾经紧密相依的心，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们还能一起打破这个魔咒吗？两人心中，都没有答案。只有压抑的气氛，如同越来越浓的夜色，沉甸甸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