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夏南津这样的模式已持续了近两个月。
每天早上,虔熙儿走出公寓楼时,那辆黑色轿车和那个挺拔的身影几乎成了固定的风景。早餐的品类依旧每不同,却总能精准地迎合她的口味偏好。她从最初的内心挣扎,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和适应。
这天,夏南津很早就等在了虔熙儿公司楼下。他手里提着的是城西那家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蟹黄汤包和温热的豆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那个匆忙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眼看就要超过她平时出门的最后时限,夏南津微微蹙眉,拿出手机拨通了虔熙儿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是自动挂断的忙音。
没人接。
夏南津看了一眼时间,或许是她起晚了,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他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钟,再次拨号。
结果依旧。
他接连又打了三四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夏南津不再犹豫,向虔熙儿公司走去。
“周工,虔熙儿在吗?S市的还需要她对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周工一脸了然客气道:“夏总,小虔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
“请假?”夏南津心头一紧,“她什么时候请的假?有说原因吗?”
“这个她没说,是今天早上刚报备的。您这边急吗?我找我们另一个同事配合您。”
“不用了。先这样吧。”夏南津已无心周旋,平静应道。
不详的预感如同水般涌上,是不是病了?他用最快的速度驶向虔熙儿的公寓。早高峰的A市,夏南津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楼下,他甚至顾不上等待电梯,直接跑上了楼。敲响房门,里面一片寂静,无人应答。他尝试拨打她的电话,隔着门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不在家?
“虔熙儿,接电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再次一遍遍地重拨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着那令人焦灼的忙音,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就在他几乎要决定联系物业或者采取更极端的方式确认屋内情况时,不知道是第几十次拨出后,电话终于被接听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虔熙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疲惫,背景音有些嘈杂。
悬在半空的心猛地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的语气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生硬。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她低低的声音:“我在老家,L市。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L市?距离他们所在的城市有四个小时车程。她突然回去,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严重吗?”他追问,语气放缓了些。
“……没什么大事,就是些家事。谢谢你的关心,我先挂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疏离,似乎不愿多谈,急于结束通话。
“虔熙儿!”他急忙叫住她,但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再拨过去,她又恢复了不接电话的状态。
这种刻意的回避和含糊其辞,让夏南津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他立刻走向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钮,同时用手机快速搜索了前往L市的最佳路线。
四个小时车程。他现在出发,下午应该能到。
他必须去。他无法忍受在这种明知她可能身处困境时,却只能待在几百公里外无能为力的感觉。
下午两点多,黑色的轿车驶入了L市市区。
夏南津将车停在路边,再次尝试拨打虔熙儿的电话。这一次,响了几声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依旧疲惫,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抗拒。
“我在L市。”夏南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把你的具置发给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似乎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和挣扎。最终,她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我在市人民医院。”
夏南津的心猛地一沉。“哪一科?几楼?我马上到。”
“……住院部,7楼,心内科。”这一次,她没有再隐瞒。
下午四点刚过,夏南津的身影出现在了市人民医院住院部7楼心内科的走廊上。 他步履匆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敞,眉宇间带着长途驱车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很快,他在走廊尽头靠窗的长椅上,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虔熙儿独自坐在那里,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下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重的青黑之色。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无助。
夏南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
感受到阴影笼罩,虔熙儿缓缓抬起头。当看到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俊挺的夏南津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是复杂的情绪翻涌——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软弱。
“你……你怎么真的来了?”她的声音涩沙哑。
夏南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切入核心:“怎么回事?谁住院了?”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在他面前,那层伪装的坚强终于难以为继,虔熙儿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是我外婆……前几天表妹发现外婆颈部有个小鼓包,我们不放心,就带外婆来检查。医生让留院观察,昨天确认是良性肿瘤,但是……但是位置特殊,靠近颈动脉,骨科建议心内科做手术。可是心内科现在床位一直排不上,手术也安排不了,我害怕。”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夏南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他从未见过如此无助脆弱的虔熙儿。在他面前的她,一直都是对他冷若冰霜、刻意保持距离的“学妹”,甚至是最近这个逐渐习惯他存在的“被追求者”,都从未像此刻这样,将所有的脆弱和慌乱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反而像是找到了支撑点,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地啜泣起来。
“别怕,有我在。”夏南津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交给我来处理。”
他让她靠着自己,然后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开始打电话。他并没有刻意避开她,但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只模糊地听到他冷静地对着电话那头交代着:“对,L市人民医院,心内科……姓湛,手术……需要尽快安排床位和手术……嗯,麻烦你了,李院长……好的,我等您消息。”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从容,条理清晰。
大约半小时后,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明显是领导层的中年医生在科室主任的陪同下,匆匆来到了心内科护士站。很快,有护士过来通知虔熙儿:“虔小姐,请过来一下,关于你外婆的手术安排。”
虔熙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夏南津。他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
在医生办公室,那位被称为“李院长”的中年医生和蔼地对虔熙儿说:“虔小姐,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床位已经协调出来,马上可以办理转床手续。心外科的医生我们也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就可以为老太太进行手术。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峰回路转,快得让虔熙儿几乎反应不过来。她之前奔波哀求了整整一天多都毫无进展的事情,在夏南津的几个电话后,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
她怔怔地看着医生,又回头看向站在门口,平静地望着她的夏南津。那一刻,心中积压的所有焦虑、无助和恐惧,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办理好转床手续,将外婆安稳地送入条件更好的单人病房,看着护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术前准备,虔熙儿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傍晚时分,她走出住院部大楼,夏南津正站在楼前的空地上等她。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为他周身冷硬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夏南津,今天……真的谢谢你。”
夏南津低头凝视着她,她的眼睛因为哭过而有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些许光彩。“不用谢,都是应该的。”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你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虔熙儿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哑,“但对我来说,是帮了天大的忙。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夏南津明白她的意思。他看着她,目光深沉:“熙儿,我说过,我在学习用你允许的方式对待你。这包括,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我能力范围内的帮助。你不必因此感到有压力。”
虔熙儿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之前所有的抗拒和防备,在此刻,在他切实的、雪中送炭般的帮助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不知好歹。
“你……吃饭了吗?”她转移了话题,带着一丝笨拙的关心,“开了那么久的车。”
“还没有。”
“那我带你去附近吃点东西吧?这边我比较熟。”她主动提议道。
夏南津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好。”
两人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净整洁的小餐馆。吃饭的时候,虔熙儿的话比平时多了些,她简单说了些外婆的情况,以及自己小时候和外婆在一起的趣事。夏南津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倾听,偶尔问一两句,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温馨。
当晚,夏南津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第二天上午,虔熙儿外婆的手术如期进行。
手术室外,虔熙儿坐立难安。夏南津一直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在她紧张得攥紧手指时,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在她忍不住来回踱步时,用平静的眼神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带微笑:“手术很顺利,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送回病房了。”
悬在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虔熙儿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夏南津适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着,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和释然的泪水。
她转过身,看向夏南津,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毫不掩饰的感激:“谢谢你,夏南津。”
他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带着笑意的脸庞,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
“不用谢。”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现在,可以放心了。”
外婆被送入病房观察,情况稳定。虔熙儿的精神也彻底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夏南津将她送回她外婆在L市的老房子休息,自己则返回了酒店。
躺在熟悉的、充满阳光味道的旧床上,虔熙儿却有些睡不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中回放。夏南津的突然出现,他冷静高效的安排,他在手术室外的陪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落在了她最需要的地方。
她之前一直将他所谓的“追求”视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游戏,一种基于征服欲的“攻克”。但是,这段时间,她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夏南津的真心。可是,自己真的可以坦然地接受他吗?就这样想着想着,虔熙儿睡了这2天最安稳的觉。
几天后,外婆的情况稳定。夏南津因为公司还有事务需要处理,必须要回A市。
临走前,他去医院看望了外婆,然后对虔熙儿说:“我下午回去。”
虔熙儿送他到医院楼下。
“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看着他,诚恳地说。
夏南津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好好照顾自己和你外婆,就是最好的感谢。”他顿了顿,又道,“等你回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医院。
虔熙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