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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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卫生院回家后,林建国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坐起来喝碗粥,坏的时候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最明显的变化是脖子上的肿块——越来越大,越来越硬,像两个铁核桃嵌在肉里。

止痛药加量了,但效果越来越差。夜里,林晚舟常被父亲的呻吟声惊醒。那不是大声的喊叫,而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有一次她进去看,父亲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爸,疼吗?”她颤抖着问。

林建国咬着牙摇头,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苏桂兰掀开被子,林晚舟看见父亲的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脚趾蜷缩着——那是疼到极致的反应。

“去拿止痛药。”苏桂兰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林晚舟拿来药,母亲倒出两片,喂父亲吃下。药效要等半小时,这半小时里,父亲一直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后来林晚舟才知道,这叫“爆发痛”,是癌症晚期的典型症状。止痛药只能控制基础疼痛,对这种突然的剧痛,效果有限。

子一天天过去,林建国吃得越来越少。从一碗粥到半碗,从半碗到几勺,最后连水都喝得困难——因为喉咙肿得太厉害,吞咽像受刑。

苏桂兰把食物打成糊,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喂一勺,要等很久,等丈夫慢慢咽下去。一顿饭要喂一个小时,喂完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但林建国还是努力吃。每一次吞咽,他都要皱紧眉头,喉结痛苦地滚动。有时实在咽不下去,食物从嘴角流出来,他会露出歉疚的神色。

“没事,慢慢来。”苏桂兰总是这样说,然后擦净,继续喂。

林晚舟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她想起父亲确诊肺癌晚期时,医生建议保守治疗。那时母亲说:“不治了,让他少受点罪。”

可现在她明白了,就算不治,罪也一点不会少。疼痛、窒息、无法进食、尊严尽失——这些就是“保守治疗”的全部内容。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林建国突然说想出去走走。

“去哪?”苏桂兰问。

“就……后山。”林建国看着窗外,“很久没去了。”

后山是林家的自留山,种了些杉树和竹子。林晚舟和母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担忧——父亲现在的体力,本走不到后山。

但林建国很坚持。最后苏桂兰妥协了:“我扶你去,咱们慢慢走。”

林晚舟想跟着去,母亲摇头:“你大着肚子,别爬山。在家等着。”

母女俩扶着林建国出了门。从家到后山不过一里路,他们走了整整四十分钟。林晚舟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越走越慢,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她回到屋里,开始收拾。父亲的房间需要彻底打扫了——床单该换了,药瓶该整理了,窗台该擦了。

整理床头柜时,她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棕色的硬壳封面,很旧了,边角磨损。她认得这个本子,是父亲年轻时候记工分用的。

她翻开,前面几页确实是工分记录,字迹工整。但翻到后面,她愣住了。

是记。从去年十月开始记的,断断续续,字迹越来越潦草。

“10月15:咳嗽加重,痰里带血丝。桂兰催我去检查,不想去。检查要花钱。”

“11月3:确诊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活不过一年。桂兰哭了,我没哭。哭有什么用?”

“12月20:晚舟要订婚了。高兴,又担心。陈默那孩子看着老实,但他家……唉,只要他对晚舟好就行。”

“1月10:疼。夜里疼醒三次。不敢出声,怕桂兰听见。”

“2月28:脖子开始肿了。医生说转移了。桂兰问治不治,我说不治。治也是人财两空。”

“4月5:走不动了。从堂屋到卧室都要歇两次。晚舟回来看我,挺着大肚子。我要当外公了。”

“5月12:疼得受不了。真想死了算了。但看见桂兰,又舍不得。”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期:“5月24:想去后山看看。那块地……”

地?什么地?林晚舟翻到下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纸。展开看,是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画的是后山的地形,其中一个位置画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我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母亲扶着父亲回来了。林建国脸色苍白,浑身是汗,但眼神很亮,甚至……有种奇异的平静。

“爸,您还好吗?”林晚舟赶紧收起笔记本。

“好。”林建国笑了,真心的笑,“看见……好地方。”

那天晚上,父亲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咳嗽,没有呻吟,呼吸也比平时顺畅一些。林晚舟和母亲都以为,是不是病情有了转机?

但第二天早晨,真相大白了。

林晚舟起床时,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本棕色笔记本。他正看着最后一页那张地图,手指轻轻抚摸那个圆圈。

“爸……”她轻声叫。

林建国抬起头,看见女儿,没有惊慌,没有掩饰。他的眼神清澈,平静,像秋天的湖水。

“你看见了?”他问。

林晚舟点头。

“那就……别告诉你妈。”林建国合上笔记本,“那块地……风水好。向阳,背风,能看见整个村子。我昨天……去种了几棵松树苗。”

种树。林晚舟想起父亲在医院说的话:“要是真能长棵树,我就想长棵松树。”

原来他不是随口说说。

“爸,您……您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从确诊那天……就知道。你们不说,我也不问。假装不知道……你们好受点。”

林晚舟的眼泪夺眶而出。这半年来,她和母亲小心翼翼,用尽心思隐瞒,编造各种理由解释父亲的病情。她们以为瞒得很好,以为父亲真的相信了那些“肺炎”、“支气管炎”的谎话。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是癌症,知道是晚期,知道没有希望。

他只是配合演出,为了让她们好受一点。

“爸,对不起……”她哭出声,“我们不该瞒您……”

“傻孩子。”林建国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但手举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你们是为我好。我知道。”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其实……知道了也好。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就能安排后事。那块地,我看了很久了。松树苗……是从林业站要的,免费的。等它们长大了……我就在下面。”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林晚舟哭得不能自已,蹲在父亲脚边,像小时候那样。

“别哭。”父亲轻轻拍她的背,“人都有这一天。爸这辈子……值了。看见你考上大学,看见你嫁人,马上还要看见外孙……值了。”

苏桂兰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她看看哭泣的女儿,又看看平静的丈夫,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走过来,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坐在丈夫身边,握住他的手。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晨光从大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个家里,一场持续半年的谎言,终于落幕。

剩下的,只有真实。

残酷的,但不得不面对的真实。

林晚舟擦眼泪,看着父母紧握的手。母亲的手粗糙,父亲的手枯瘦,但握在一起,依然有力。

她忽然明白,这就是婚姻。不是年轻时候以为的花前月下,而是在生死面前,依然选择握紧彼此的手。

不离不弃。

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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