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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宴的风波,虽被长公主府与宣平侯府联手压下了明面的议论,但暗地里的涟漪,却久久未散。

谢霁月回到揽月轩后,接连两未曾出门。

真阳郡主特意吩咐下来,让她静心休养,顾瑾舟也给她院子里派了两个会武的小厮。

府中下人虽不敢明言,但投向她的目光里,难免多了几分探究与隐秘的揣测。

谢霁月乐得清静。

那水榭外的短弩箭与顷刻毙命的丫鬟,像一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底。

她清楚自己无意间踏入了怎样危险的漩涡,如今能做的,唯有更加谨言慎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三清晨,谢霁月刚用过早膳,正倚在窗边榻上翻阅一本前朝杂记,春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疑。

“姑娘,世子身边的长顺来了,在院外候着,说奉世子之命,给您送东西。”

谢霁月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瑾舟?给她送东西?

经历了前世种种,又有了今生春宴的多管闲事,她实在想不出,顾瑾舟会出于何种善意给她送东西。

“让他进来吧。”她合上书卷,坐直了身体,面上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长顺很快被引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靛蓝色锦盒。

他规矩地行礼问安后,将锦盒双手呈上:“表小姐,世子吩咐,将此物交予您。”

春华接过,放在谢霁月手边的炕几上。

“世子可还有别的话?”谢霁月目光落在盒子上,并未立刻打开。

长顺恭敬道:“世子只说,此物是谢您春宴上的提醒,请您务必收下。”

谢霁月心头那股冷意更甚,她示意春华打开盒子。

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张一千两银票。

银票之上,则静静躺着一支金簪。

簪身是赤金所制,工艺精湛,簪头打造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苞,样式简洁雅致,并不显过分奢华,但用料和做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三千两银票,一支精巧的金簪。

谢霁月盯着那两样东西,只觉得一股混合着荒谬与尖锐刺痛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激得她指尖发凉,气血上涌。

原来如此。

提醒之恩?不过是怕她借此攀附纠缠的酬谢罢了。

用这黄白之物与一件首饰,明晃晃地标价了她的多事,也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他顾瑾舟,终究还是那个顾瑾舟。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将她的心思,用最现实、最轻蔑的方式度量清楚,然后净利落地偿付,免得后麻烦。

她缓缓抬起眼,将那盒子摔在长顺怀里:“世子厚赐,霁月愧不敢当。春宴上之事,任谁见了可疑之处,出言提醒都是本分,并非为了图报。”

“回去告诉你们家世子,我谢霁月也不是非他不可,绝不会挟恩图报,更不会因此事再生任何不合时宜的念想,纠缠于他!”

长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搞的心头一跳,春华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开口。

“表小姐,世子并无那个意思…”长顺试图劝说。

谢霁月还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他,下了逐客令:“不必多言,照我的话回禀即可。春华,送长顺小哥出去。”

长顺无法,只得将银票和金簪原样收回盒中,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揽月轩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掩映在花木后的精致小院,心里暗自嘀咕:这位表小姐,当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外院书房内。

顾瑾舟刚听完下属关于江南的密禀,正凝神思索,长顺便捧着那只靛蓝色锦盒,一脸忐忑地走了进来。

“世子,东西…表小姐不肯收。”

顾瑾舟从舆图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原封不动退回的锦盒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长顺不敢隐瞒,将谢霁月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最后那句“绝不会挟恩图报,纠缠于他”。

书房内一时静寂。

顾瑾舟没有立刻说话,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随即意味不明的“呵”了一声。

他送银票和金簪,确有两层意思。

一是答谢,那若无她提醒,后果不堪设想,这份人情是实实在在的。

二来,也确有将此事了结清楚的意图。

他厌恶麻烦,更厌恶因人情而产生的纠缠。用足够丰厚但又不算过界的财物答谢,是最直接、最省事的方式。

他预料过她可能会推拒一两次以示矜持,或欣喜收下。

却唯独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拒了这份礼。

良久,顾瑾舟才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东西放下,你去吧。”

长顺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将锦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躬身退下。

揽月轩内,谢霁月气的不轻,在房中来回踱步。

“这顾瑾舟未免也太自恋了些,他送的东西我还偏不要了!”

她冒险帮他,没承想这般被他恶意揣测。

上辈子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春华见小姐气的不轻,又是端茶,又是拿点心的哄,谢霁月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后又仔细一想,不对啊,那可是银票和金簪,嘛和钱过不去!

不禁又开始后悔,冲动了。

可话都说出去了,要她回头再找顾瑾舟,她也是拉不下这个脸的。

罢了,也算挺直腰杆硬气了一回。

子如流水般划过,转眼小半月过去了,又到了宣平侯府每年施粥的子了。

往年这事多由府中管事嬷嬷们持,小辈们不过跟着露个面,表个心意。

今年却有些不同。

松鹤堂里,老夫人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着浮沫,目光落在了下方端坐的顾云婉和谢霁月身上。

“云婉过了年便十五了,霁月也十六了,都是大姑娘了。”

“府里这些积福行善的事,后总要慢慢经手。”

“今年这两处粥棚,你二人便各领一处学着持吧。云婉去朱雀大街东头的那个,霁月就去城外慈恩寺山门前那处。那里往来多是真正的贫苦人,或是远道而来的流民,事杂些,却也最是磨炼人。”

顾云婉眼睛一亮,显然对能独立负责一事感到新鲜又得意,脆生生应道:“是,祖母,孙女一定办好。”

谢霁月心中微微一怔。

城外慈恩寺那里人流复杂,环境也比城内更不可控。但她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同样恭敬地垂首:“霁月遵外祖母吩咐,定当尽心尽力。”

老夫人点点头:“具体的章程、人手、米粮调度,自有管事嬷嬷和你们舅母把关。你们只需学着统揽全局,安抚人心,遇事多问,不可擅专。三后开棚,为期五。”

出了松鹤堂,顾云婉拉着谢霁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既不能太奢华惹眼,又要显出侯府小姐的气度。

谢霁月的心思却已飘到了城外。

她前世也曾听说过慈恩寺粥棚的事,似乎有一年曾闹过流民争抢的小风波。这一世既然由她负责,便需想得周全些。

接下来的两,谢霁月细细询问了负责慈恩寺粥棚的周嬷嬷往年情形,米粮的存放、灶台的搭建、维持秩序的护院安排,甚至天气变化的应对。

周嬷嬷起初只当这位表小姐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细致,建议也颇切实,态度不由更认真了几分。

真阳郡主冷眼瞧着,见谢霁月处事有条不紊,低调务实,心中那点因从前而起的芥蒂,倒也消散了些许。

而顾瑾舟,自那送礼被退回后,便再未与谢霁月有过交集。

他忙于江南案的后续部署,南下期将近,诸事繁杂。府中施粥这等内务,他向来不过问。

只是在临开棚前一,听长顺例行禀报府中诸事时,顺口提了一句两位小姐负责粥棚的安排。

听到谢霁月被分派到城外慈恩寺,顾瑾舟翻阅文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城外,慈恩寺那里离京畿卫的常巡防范围略远,流民乞丐聚集,三教九流混杂。

虽是大白天,侯府也有护院跟随,但终究不如城内安稳。

顾瑾舟思忖良久,忽然开口:“慈恩寺那边,加派两个稳妥的人,暗中盯着,以防万一。不必惊动旁人,尤其是表小姐。”

长顺一愣,随即领会:“是,世子。属下这就去安排。”

心中却暗自诧异,世子对这位表小姐,似乎有些不同了。

施粥第一,天气晴好。

慈恩寺山门前,早已搭起了宽敞的粥棚。

数口大锅热气蒸腾,米香混合着淡淡的柴火气,随风飘散。

闻讯而来的贫苦百姓、衣衫褴褛的流民,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眼神期盼中带着麻木。

谢霁月今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细布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站在粥棚旁临时搭建的凉棚下。

她神色平和,目光清正,并无半分嫌弃或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偶尔有年老的流民颤巍巍接过粥碗道谢,她也微微颔首回礼。

暗处,两名面容普通、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护卫,目光扫视着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前三,一切顺利。

粥棚秩序井然,谢霁月的安排周到,连寺里的知客僧都暗暗称赞这位侯府小姐心细仁厚。

第四午后,天色忽然转阴,厚厚的云层堆积起来,山风也带上了凉意。

谢霁月看了看天色,吩咐周嬷嬷让熬粥的婆子们加快些速度,又让护院头目多留意排队人群,以免天气变化引起动。

变故,就发生在一片忙乱却有序的收尾时分。

大部分领到粥的百姓已散去,只剩下零落十几人还在排队。

几个婆子正清理着大锅,护院们也略有松懈。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一个一直低着头,用破旧头巾裹住大半张脸的瘦高男子,忽然毫无征兆地暴起!

他并非冲向粥棚,而是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弩,抬手便向凉棚下的谢霁月射去!

弩箭乌黑,破风而至,去势极狠极准!

“姑娘小心!”一直警惕着的春华骇然惊叫,扑过去想挡,却已来不及。

谢霁月只觉眼角寒光一闪,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心脏!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乌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灰影以更快的速度扑至,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噗嗤!”

是利器入肉的闷响,近在耳边。

谢霁月被撞得头昏眼花,却清晰感到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躯体猛地一震,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温热的液体随之滴落在她的颈侧。

她惊骇地抬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因疼痛而微微收缩的眼眸。

顾瑾舟?!

他怎么在这里?

凉棚外已是一片混乱。那被制伏的刺客同伙,竟不止一人!

就在护院和侍卫们注意力被第一个刺客吸引的刹那,队伍中又有三四人猛然掀开破旧外袍,露出内里紧束的劲装,手中刀光乍现,直扑凉棚!

与此同时,寺庙围墙外也翻入数道黑影,身手矫捷,配合默契,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手。

“保护世子和表小姐!”

顾瑾舟带来的侍卫首领厉声高喝,挥刀迎上。

然而刺客人数远超预估,且个个悍不畏死,招招致命。

侯府护院虽勇,但终究比不上这些专业手狠辣,甫一接触便落了下风,接连有人受伤倒地。

顾瑾舟在中箭后本就失血麻痹,此刻强提精神,咬牙将箭矢拔出,带出一股温热血泉,整条右臂顿时酸麻难举。

他撕下衣摆草草捆扎,便又迎上数名围而来的敌手。

剑光与血光交织,他以伤躯苦战,臂上、腰间又添两道深痕。

剧痛如漫卷,眼前骤然昏黑,他踉跄一步,剑尖拄地方勉强撑住身形。

“世子!”一名侍卫拼命抢过来护在他身前。

场面彻底失控。

刀剑撞击声、惨呼声、惊呼声混作一团。

粥棚倾倒,锅碗瓢盆碎裂,原本还未散尽的零星百姓吓得四散奔逃,更添混乱。

谢霁月,看着眼前这血腥的厮,脸色煞白。

她看见顾瑾舟挥剑的手已开始不稳,鲜血几乎染红他半边身子,心知他支撑不了多久。

必须离开这里!对方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目光急扫,瞥见凉棚后方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通往慈恩寺的后山方向,那里地形复杂,或许可以暂避。

“春华,扶着我!”谢霁月当机立断,低声对吓呆了的春华喝道。

自己则咬牙冲上前,趁着一名刺客被侍卫缠住的空隙,猛地伸手,用尽全身力气,拽住了顾瑾舟未受伤的右臂。

“走!”

顾瑾舟此时视线已有些模糊,剧烈的疼痛让他反应迟钝,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着他向后。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力道,在仅存的几名侍卫拼死断后下,被谢霁月和春华一左一右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退向竹林。

“追!”刺客头目见状,眼中凶光毕露,立刻分出一半人手欲追。

“拦住他们!”浑身浴血的侍卫首领嘶吼着,带着剩余兄弟死死堵住去路。

谢霁月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顾瑾舟身材高大,即使意识半昏沉,大半重量也压在她和春华身上。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竹林间落叶深厚,几次险些摔倒。

她顾不上裙裾被荆棘划破,顾不上手臂酸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躲进去!

春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却死死咬着嘴唇,拼了命地帮着自家姑娘搀扶。

好不容易深入竹林数十步,身后兵刃交击和惨叫声似乎被茂密的竹叶隔绝得遥远了些。

谢霁月寻到一处被几块嶙峋怪石和密集竹丛半包围的凹陷处,也顾不上是否安全,与春华合力将几乎陷入昏迷的顾瑾舟拖了进去。

刚将人放下,谢霁月便腿一软,瘫坐在地,口剧烈起伏,汗水和不知何时蹭上的血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春华也瘫在一旁,抖得说不出话。

谢霁月强迫自己喘匀气息,侧耳倾听。她不敢放松,目光落在顾瑾舟身上。

他靠坐在石壁上,双眸紧闭,嘴唇毫无血色。

谢霁月心口一紧。

这样下去不行,就算躲过刺客,他也会重生而亡。

必须有人出去求援!

她转向瘫在一旁仍在瑟瑟发抖的春华,压低声音:“春华,听着,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

春华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又恐惧地看着她。

“你顺着这片竹林,往山下走,不要走大路,尽量找隐蔽的小径。”

“务必小心,避开可能还在附近的刺客。你的目标是尽快赶回侯府,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世子重伤,困在此处的消息,禀告给侯爷或老夫人!”

“记住,是侯爷或老夫人!只有他们,才能立刻调动足够的人手和可靠的太医前来救援!”

春华闻言,脸上血色褪尽,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姑娘,不行!奴婢不能把您和世子丢在这里!外面还有那些恶人!奴婢走了,您怎么办?万一他们找过来…”

“春华!”谢霁月抓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眼神锐利而坚定。

“你留在这里,我们三个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你脚程快,对回城的路也熟,只有你有可能把消息送出去!这是唯一的生机!”

“奴婢…奴婢去!”她声音依旧发颤,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姑娘,您和世子一定要藏好,等奴婢带人来!”

谢霁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此刻,所有的希望,都系于春华那双奔跑的脚上了。

她转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顾瑾舟身上。

他眉心的褶皱更深,呼吸似乎也更轻浅了些。

“水…”昏迷中的顾瑾舟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呓语,眉头紧蹙,显出痛苦之色。

谢霁月这才想起,她身上还带着水囊。

她小心地将水囊凑到顾瑾舟唇边,润湿他裂的嘴唇,又倒了些水在帕子上,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脸颊的血污。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丝神智。

顾瑾舟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逐渐聚焦在眼前人脸上。

他好像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你…”他声音嘶哑虚弱。

“别说话,节省体力。”谢霁月打断他,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

“刺客可能还在附近,我们得躲在这里,等救援,或者等天黑。”

竹林里恢复了死寂,唯有风过竹梢的低吟,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声。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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