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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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六的早晨,林初夏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窗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雨痕晕开的光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不知道他带伞了没有。

这个“他”,甚至不需要名字。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七点零八分。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凌晨三点。

陆星河:「代码跑通了」

就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有。发送时间:03:17。

林初夏盯着那条消息,眉头慢慢皱起来。凌晨三点?他还没睡?

她打字:「你又通宵了?」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也许是睡着了。她这样想着,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她也睡得不好,翻来覆去都是书架间那个狭窄的空间,和他那句“你太遵守规则了”。

那句话像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早餐是燕麦粥和鸡蛋,她吃得心不在焉。苏蔓还在睡,宿舍里安静得只有雨声。她拿出笔记本,想继续修改剧本,可打开文档,盯着光标闪烁,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他敲代码时的侧脸。他皱眉时的表情。他偶尔笑时,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还有昨天在书架间,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林初夏放下笔,叹了口气。她走到阳台,推开窗。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幕笼罩下的红色跑道。

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是沈确。

她接起:“喂,沈学长?”

“林学妹!”沈确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你现在在哪?”

“宿舍。怎么了?”

“陆星河发高烧了,三十九度五。”沈确语速很快,“我这边被导师抓去实验室做紧急实验,中午之前都走不开。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林初夏的心猛地一紧:“发高烧?怎么会……”

“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改代码,昨晚回来的时候又淋了雨。”沈确叹气,“他这个人,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药我给他放桌上了,但他现在估计连起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他在宿舍?”

“对。301,我们宿舍。钥匙我给你放一楼宿管阿姨那儿了,我说你是他妹妹,来给他送东西。”沈确顿了顿,“学妹,拜托了。他一个人我真不放心。”

林初夏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去看他。去他宿舍。在他生病的时候。

理智告诉她,这超出了协议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他需要帮助。

而她想帮他。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她换了衣服——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出门前,她想了想,又折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包红糖姜茶。南方人习惯的,驱寒。

雨还在下,她没有伞,一路小跑到男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她一眼:“陆星河的妹妹?”

“……嗯。”林初夏硬着头皮点头。

“301,三楼最里面那间。”阿姨把钥匙递给她,“早点下来啊,男生宿舍女生不能久待。”

“知道了,谢谢阿姨。”

钥匙冰凉,握在手心里却烫得吓人。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三楼,最里面。门牌上贴着张便签,上面是陆星河工整的字迹:「301,勿扰」。

她深吸一口气,用钥匙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宿舍不大,标准四人间,但只住了两个人——陆星河和沈确。靠窗的两张床,一张净整洁得过分,一张堆满了书和杂物。显然是沈确的。

陆星河的床在靠门这边。深蓝色的床帘拉着,严严实实的。

“陆星河?”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

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床帘。

陆星河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很乱,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被子裹得很紧,但能看出他在发抖。

“陆星河?”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被子动了动。他缓慢地转过身,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脸颊是不正常的红,嘴唇裂起皮。看见她,他愣了几秒,眼神涣散,像是没认出来。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怎么来了?”

“沈学长说你发烧了。”林初夏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吃药了吗?”

“……不想吃。”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苦。”

这个语气……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林初夏愣住,随即心里一软。

“药在哪?”

“……桌上。”

她转身去找。桌上很整洁,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摆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药盒和水杯放在一角,水杯是空的。她拿起药盒看了眼说明,倒了杯温水,走回床边。

“起来吃药。”她把水杯递过去。

陆星河没动。

“陆星河。”她加重语气。

他终于慢吞吞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穿着灰色棉质T恤的上身。T恤有些皱,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接过水杯,手指碰到她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手怎么这么凉?”他忽然问,声音还是哑的。

“……外头下雨。”林初夏把药片递给他,“快吃。”

他盯着那两片白色药片,眉头皱得很紧,像面对什么难题。最后他闭着眼,一口气吞下去,灌了半杯水。咽下去后,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苦。”他又说了一遍。

林初夏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刚才在楼下小卖部买的,薄荷味。她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张嘴。”

陆星河怔怔地看着她,然后真的张开了嘴。她把糖塞进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嘴唇。滚烫的,燥的触感。

他含着糖,慢慢躺回去。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因为发烧而微微颤动。

“睡吧。”林初夏轻声说,“我在这儿。”

他没应声,呼吸渐渐平稳。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紧。

“别走。”他低声说,意识模糊,“妈……别走……”

林初夏僵在原地。

妈。

他叫她妈妈。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漫上来。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体温很高,烫着她的皮肤。

“我不走。”她轻声说,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睡吧。”

陆星河像是听到了,手指稍稍松了些,但没放开。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林初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腕还被他握着,她不敢动,怕吵醒他。就这么坐着,看着他睡着的脸。

褪去了平时的冷静疏离,生病时的他显得格外……脆弱。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脸颊的红还没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滑下来,没入鬓角。

她抽出纸巾,轻轻帮他擦汗。动作很轻,怕弄醒他。擦到下巴时,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林初夏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更轻。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陆星河的领地。

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专业书和编程教材,几本文学名著夹在其中——《三体》《卡拉马佐夫兄弟》《百年孤独》。桌上除了电脑和书,还有一个黑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行白色小字:「Hello, world.」

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翠绿,长得很好。旁边是个相框,倒扣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翻。

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星图,手绘的,很精细,标注着各种星座和行星。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陆星河,十四岁」。

十四岁的他,是什么样子?

也像现在这样,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冷静的外表下吗?

也像现在这样,生病时会抓着别人的手,叫妈妈吗?

林初夏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那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陆星河的呼吸变得平稳,额头上的温度好像降下去一点。但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林初夏开始觉得手臂发麻,腰也酸。她轻轻动了动,试图调整姿势。

陆星河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一开始是涣散的,迷茫的,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在这里。然后,他看见了被她握着的手。

他松开了手。

动作很快,像被烫到一样。

“抱歉。”他声音还是很哑,但清醒了些,“我……”

“你发烧了。”林初夏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沈学长让我来照顾你。”

陆星河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几点了?”

“十点半。”林初夏站起来,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臂,“你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不用……”

“必须吃。”她打断他,语气难得强硬,“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

陆星河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妥协似的点点头:“……好。”

“那你再躺会儿,我马上回来。”

林初夏拿起钥匙,下楼。雨几乎停了,空气清新冷冽。她小跑到食堂,买了份白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想了想,又买了份红糖姜茶,用保温杯装好。

回去的路上,她心跳得很快。像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而不是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

朋友吗?

她不知道。

回到宿舍,陆星河已经起来了。他换了件净的白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用冷水洗了脸。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嘴唇还是白的。

“你怎么起来了?”林初夏皱眉。

“好多了。”他接过粥,在桌边坐下,“谢谢。”

“先把姜茶喝了。”她把保温杯推过去,“驱寒的。”

陆星河看着那杯深红色的液体,没动。

“不苦。”林初夏补充,“甜的。”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那就是喜欢。林初夏心里想。他总是这样,不喜欢直接表达好恶,需要人猜。

她把粥盒打开,推到他面前。陆星河拿起勺子,慢慢地吃。动作还是很规矩,但比平时慢很多,像是没力气。

林初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你……”她犹豫着开口,“经常这样吗?熬夜,然后生病。”

“不经常。”陆星河说,“这次是截止期快到了。”

“什么?”

“那个时间循环的游戏。”他顿了顿,“想赶在……三个月内,做出Demo。”

三个月。又是三个月。

林初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也不用……这么拼。”

“我想做完。”陆星河的声音很平静,“至少,把核心部分做完。”

“为什么?”

“因为……”他放下勺子,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厚。“想让你看到。”

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到……什么?”

“看到我创造的世界。”陆星河转回头,看着她。眼睛里还有生病带来的疲惫,但很亮,像雨洗过的天空里,第一缕透出来的光。“你不是说,想看吗?”

她说过的。在书店里,她说“等做出来,我可以自己玩”。

他记得。

“嗯。”她听见自己说,“想看。”

陆星河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那等我做完。”

“好。”

他又喝了几口粥,然后放下勺子:“饱了。”

“再吃点……”

“真饱了。”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林初夏赶紧扶住他:“你还是躺着吧。”

“没事。”但他没推开她的手。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爽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

“去床上。”她坚持。

陆星河看着她,最后妥协。他躺回床上,林初夏帮他掖好被子。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你……”陆星河看着她,“不回去吗?”

“等你烧退了。”林初夏在椅子上坐下,“沈学长说他中午回来,我等他回来再走。”

“……谢谢。”

“不用谢。”林初夏顿了顿,“协议里……没写要照顾生病的甲方,但我觉得,这是基本的人道主义。”

陆星河看着她,眼神很深。

“林初夏。”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总是……”他顿了顿,“把一切都归到协议里。”

林初夏愣住。

“我没有……”

“你有。”陆星河闭上眼睛,“照顾我是人道主义,送我开衫是履约道具,配合我出席场合是协议义务……你好像,很怕承认,有些事,可能不只是因为协议。”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初夏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在用协议当挡箭牌,当借口,当保护自己的盔甲。因为承认心动太危险,承认在意太脆弱,承认喜欢他……可能会万劫不复。

所以她假装一切都在规则内。

假装自己的心跳,也是协议的一部分。

“我……”她声音发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星河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迫,只是……理解。

“那就不要说。”他说,“等你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再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我睡一会儿。你……自便。”

林初夏坐在那里,看着他蜷缩的背影。被子下,他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心里那扇被打开的门,再也关不上了。

中午十二点,沈确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林初夏坐在陆星河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妹,辛苦了。”他压低声音,“他怎么样?”

“烧退了些,刚睡着。”林初夏站起来,把钥匙还给沈确,“粥他吃了半碗,药也吃了。”

“可以啊。”沈确挑眉,“他居然肯吃药?平时生病,不把他按着他都不吃。”

林初夏想起他皱眉吞药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对了,”沈确从包里掏出个小袋子,“这个给你。”

林初夏接过来,里面是几颗不同口味的水果糖。

“他怕苦,吃药得哄着。”沈确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以后。

这个词让林初夏心里一动。

“我……该回去了。”她说,“宿管阿姨说不能待太久。”

“我送你下去。”沈确说。

走出宿舍楼,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小片湛蓝,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学妹,”沈确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沈确看着她,很认真,“陆星河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挺孤独的。他很少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今天他肯让你照顾他,说明……”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林初夏听懂了。

说明他信任她。

说明他在她面前,卸下了防备。

“我知道。”她轻声说。

沈确笑了:“那就好。路上小心。”

“嗯。”

林初夏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深蓝色的窗帘拉着。

但阳光正好照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

她想起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想起他叫她“妈妈”时的脆弱,想起他说“想让你看到”时的眼神。

心里那片兵荒马乱,渐渐平息下来。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不容回避的念头:

她喜欢他。

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表演,不是因为任何外部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是陆星河。

那个会在书架间保护她的陆星河,那个生病时像小孩的陆星河,那个想让她看到自己世界的陆星河。

她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雨后第一缕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亮了她心里所有晦暗不明的角落。

也带来了新的、更大的恐慌。

因为三个月,还在那里。

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云还在流动,阳光时隐时现。

但至少这一刻,天空是亮的。

就像她的心一样。

宿舍里,陆星河其实没睡。

他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听着脚步声渐远。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凉意。

嘴里,还有红糖姜茶甜中带辣的味道。

枕头边,放着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她忘了带走。

他拿起糖纸,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透明的塑料纸,印着浅绿色的薄荷叶图案。

他想起她递糖到他嘴边时,指尖擦过他嘴唇的触感。

想起她帮他擦汗时,轻柔的动作。

想起她被他握着手时,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样子。

还有她最后那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

因为他也一样。

不知道该怎么承认,有些事,早就超出了协议的范畴。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突然闯入的、不受控制的感情。

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在家族责任和个人心意之间。

他闭上眼,把糖纸握在手心。

塑料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像某种,微小但坚定的声音。

在寂静的房间里,在他滚烫的心里,轻轻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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