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宸站在衙门讯问室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那个坐立不安的蓝衫汉子。
刘五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精瘦,双手粗糙,虎口处确实有道陈年疤痕。他此刻正焦躁地搓着手,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典型的做贼心虚,但又不完全是重案犯的那种恐惧。
“陆哥,咋办?”李铁柱凑过来小声问,“赌坊老板和十几个赌客都作证,刘五昨晚确实在赌坊,从戌时到子时没离开过。”
“戌时到子时……”陆宸重复着这个时间。
戌时三刻,城隍庙后槐树。
如果刘五在赌坊,那去城隍庙的是谁?斗笠人?还是另有其人?
“先问问。”陆宸推门而入。
刘五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又赶紧坐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官、官爷,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宸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这种沉默带来的压迫感,有时比大声呵斥更有效——这是陆宸前世跟老刑警学的。
果然,不到半盏茶功夫,刘五额头就开始冒汗了。
“官爷……您、您想问什么就问吧。”他先绷不住了。
“张屠户认识吗?”陆宸开口。
“不、不认识。”刘五摇头,但眼神闪烁。
“那这个呢?”陆宸把那只金镯放在桌上。
刘五看到金镯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是……”
“翠云的金镯。”陆宸盯着他的眼睛,“翠云你总认识吧?锦绣坊的绣娘,你姐姐家绸缎庄的供货人之一。三天前她失踪了,这只镯子却在张屠户死的那天出现在当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刘五的嘴唇开始哆嗦。
陆宸继续施压:“王小三已经招了,说三天前有个蓝衫人找他买朱砂混靛蓝的染料,左手虎口有疤。而张屠户死时,指甲缝里正好有这种染料。”
“不是我!”刘五猛地站起来,“我是买了染料,但、但那是帮别人买的!”
“帮谁?”
“一个……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刘五又坐回去,双手抱着头,“五天前,我在赌坊输了钱,有人找上我,说只要我帮他买点染料,就帮我还债。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那人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带点北方口音。”刘五抬起头,眼中带着哀求,“官爷,我真的没人!我连张屠户是谁都不知道!”
陆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昨晚戌时三刻,你在哪?”
“赌坊啊!好多人都可以作证!”
“一直没离开过?”
“没、没离开……”刘五的眼神飘了一下。
就是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陆宸抓住了破绽。
“赌坊厕所在哪?”陆宸冷不丁问。
“啊?”刘五一愣,“在、在后院……”
“去一趟厕所要多久?”
“一、一刻钟吧……”
“那你昨晚去了几次厕所?”
刘五张口结舌。
陆宸站起身,走到窗边:“戌时到子时,两个时辰。你就算每隔半个时辰去一趟厕所,也能有四趟——每趟一刻钟,加起来就是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足够你从赌坊跑到城隍庙再跑回来了。”
“我没有!”刘五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我昨晚闹肚子,只去了一次厕所!”
“哦?”陆宸转身,似笑非笑,“那更好了。赌坊后院是不是有个后门?通着哪条巷子来着……对了,老鼠巷,穿过老鼠巷就是城隍庙后街,跑快点的话,来回都不用一刻钟。”
刘五的脸色彻底变了。
“官爷……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赌坊有后门?”陆宸笑了,“巧了,昨儿下午我去三岔口买包子,正好听几个老赌棍聊起,说你们常从后门溜出去躲债主。”
这当然是胡诌的。但审讯嘛,虚虚实实才是王道。
刘五瘫坐在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我是去了城隍庙,但、但不是去人!”
“那是去什么?”
“那个人……就是让我买染料的那个斗笠人,他昨天中午又找到我,让我戌时三刻去城隍庙后槐树,说有事交代。”刘五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去了,但等了半天没人来,只看见槐树下有个包袱。我打开一看,里面是这只金镯和一张当票,还有张字条,写着‘当掉,钱归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镯子当了……官爷,我真的不知道这是赃物啊!”刘五哭丧着脸,“我要知道牵扯命案,打死我也不敢碰!”
陆宸拿起金镯,对着光仔细看。
缠枝莲花的纹样很精致,内侧“翠云”二字是阴刻,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戴了不短时间。但这种成色的金镯,一个绣娘买得起吗?
“翠云和你什么关系?”陆宸问。
“就、就是普通生意往来。”刘五眼神又开始躲闪,“她手艺好,我姐夫家常找她做绣活……”
“说实话。”
刘五沉默了很久,终于叹口气:“她……她是我相好。”
讯问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婉清抱着一摞卷宗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看了陆宸一眼,很自然地走到旁边坐下,摊开纸笔准备记录。
“继续。”陆宸示意刘五。
“翠云她……两个月前跟我说,她怀了我的孩子。”刘五的声音发抖,“我想娶她,但家里不同意,说绣娘配不上我们刘家。后来、后来她突然说要离开江州,让我给她一笔钱,她就远走高飞。”
“你给了?”
“我哪有那么多钱!”刘五苦笑,“我赌债都还不清。然后她就失踪了,我以为她自己去外地了,谁知道……”
“谁知道她的金镯出现在了当铺,还牵扯进命案。”陆宸接话,“所以你才这么害怕——不是怕人罪,是怕翠云的失踪和你有关,对吧?”
刘五低头不说话了。
陆宸在心里快速梳理:刘五买染料、去城隍庙、当金镯,这一系列行为都有人在背后纵。那个斗笠人显然在利用刘五,但目的是什么?栽赃?还是……
“官爷,”刘五忽然抬起头,“我想起来了。昨天在城隍庙等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槐树上有人。”
“有人?”
“嗯,就瞥到一眼,像个白影子挂在树上,当时吓得我差点尿裤子。”刘五心有余悸,“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个斗笠人,他一直躲在树上看着我!”
白影?和打更人说的“闹鬼”对上了。
陆宸和苏婉清交换了个眼神。
“李铁柱。”陆宸朝门外喊。
李铁柱推门进来:“陆哥?”
“带刘五下去,单独关押,别让任何人接触。”陆宸顿了顿,“还有,派人去查查刘五说的那个赌坊后门到城隍庙的路线,我要精确时间。”
“得令!”
刘五被带走了。讯问室里只剩下陆宸和苏婉清。
“你怎么看?”陆宸问。
苏婉清放下笔,秀眉微蹙:“刘五不像凶手,但也没说实话。他和翠云的关系、金镯的来源,都含糊其辞。”
“同意。”陆宸点头,“不过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有人在下很大一盘棋,刘五、张屠户、翠云,都是棋子。”
“那下棋的人是谁?”
陆宸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铜钱,放在桌上:“能把这个切成两半的人,绝不简单。”
苏婉清拿起铜钱细看,眼中闪过讶异:“切口如此平整……这是内家高手用剑气所为。”
“剑气?”陆宸挑眉,“苏小姐还懂武功?”
“家父收藏过一些江湖典籍,我曾翻阅过。”苏婉清将铜钱放回桌上,神色凝重,“陆捕快,此案可能涉及武林中人,需更加小心。”
武林?
陆宸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武侠小说情节。不过仔细想想也对,穿越都有,武侠算什么?
“对了,”苏婉清忽然想起什么,“方才我整理卷宗时,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
“张屠户的账本里,有一笔二十两的借款,期是两个月前。但据街坊证词,张屠户放印子钱从来不超过十两,而且期限最多一个月。”苏婉清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抄录的账目,“这笔钱太反常了。”
陆宸接过纸看。借款期、金额、借款人画押——等等。
“这个手印……”他凑近细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和苏小姐说的一样。但你看小指的弯曲度,是不是有点奇怪?”
苏婉清也凑过来。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她能闻到陆宸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这捕快还挺爱净。
“小指第二关节向内弯曲,像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造成的畸形。”苏婉清说。
“什么工具会让小指变成这样?”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剔骨刀。”
***
半个时辰后,陆宸再次站在张屠户的肉铺里。
这次他直奔后屋——张屠户处理猪肉的工作间。墙上挂着各式刀具:斩骨刀、切肉刀、剥皮刀……唯独少了一把剔骨刀。
“李铁柱,”陆宸喊,“问问张屠户的媳妇,他常用的剔骨刀去哪了。”
李铁柱很快回来:“大嫂说,那把刀三天前就不见了,张屠户还念叨过,说要重新打一把。”
三天前,正好是张屠户死的前一天。
陆宸在工作台前蹲下,仔细检查台面。木质台面沟壑纵横,浸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和血渍。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更深,像是最近被什么液体浸过。
他用指尖摸了摸,放到鼻下嗅了嗅。
苦杏仁味,极淡。
“这里就是第一现场。”陆宸站起身,“张屠户是在工作台前被毒的,毒药可能混在酒水或食物里。他毒发时撞翻了什么东西,液体浸湿了台面。”
苏婉清环顾四周:“可是门窗完好,凶手如何进来,又如何离开?”
“熟人作案。”陆宸走到后门,“你看,门闩上有新的划痕,像是被人用薄刃从外面拨开过。凶手应该是张屠户认识的人,或者至少是能让他开门的人。”
“那剔骨刀……”
“凶器。”陆宸肯定地说,“但不是用来人的,是用来伪造现场的。”
他走到墙角,那里有个烧木炭的小炉子,平时用来烧水烫猪毛。炉膛里堆满了灰烬,陆宸用火钳拨了拨,忽然夹出一块焦黑的东西。
刀柄残片,上面隐约可见“李记”二字。
“李记铁匠铺。”陆宸看向苏婉清,“全江州只有一家李记铁匠铺,在城北。”
“刘五的师傅……”
“对,就是那个刘铁匠。”陆宸眼神锐利起来,“这下有意思了。刘五的师傅打的刀,出现在张屠户被的现场——而刘五自己正被栽赃成凶手。”
“栽赃?”苏婉清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真凶故意留下线索指向刘五?”
“不止。”陆宸把刀柄残片包好,“凶手可能原本想用这把刀制造他的假象,但临时改变了主意,改用毒。刀被烧毁,却留下了最关键的证据——刀身上的标记。”
“那毒药来源呢?砒霜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陆宸笑了:“苏小姐,你记不记得,刘五的姐夫是开绸缎庄的?”
“记得,怎么……”
“绸缎庄要防虫蛀,常备砒霜。”陆宸转身往外走,“李铁柱,备马,去刘记绸缎庄!”
***
刘记绸缎庄在城南最繁华的街道上,三层楼的气派门脸,进出都是衣着光鲜的客人。
陆宸和苏婉清走进店里时,掌柜的——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八字胡的精明男人——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账。
“掌柜的,官府查案。”陆宸亮出腰牌。
掌柜的手一抖,算盘珠子乱跳:“官、官爷……”
“你们店里,最近有没有丢失过砒霜?”
掌柜的脸色大变:“这、这个……”
“说实话。”陆宸盯着他,“现在说出来,算是配合官府办案。若是等我们查出来……”
“有!有丢失!”掌柜的擦着汗,“大概五天前,库房里的砒霜少了一包,大概二两重。我问过伙计,都说不知道……”
“为什么不报官?”
“这……砒霜是管制品,丢了是要挨罚的,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宸和苏婉清对视一眼。
时间对得上。五天前丢失砒霜,三天前张屠户被。
“库房钥匙谁有?”
“就我和内人,还有……还有小舅子刘五。”掌柜的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官爷,不会是刘五他……”
“刘五现在在衙门。”陆宸淡淡道,“他有没有找你要过砒霜?”
掌柜的想了半天,摇头:“没有。不过……大概六七天前,他倒是来店里借过钱,说是赌债到期了。我没借,他还跟我吵了一架。”
又一个动机。
陆宸心里大致有谱了:刘五缺钱,可能动过歪心思,但真凶另有其人。这个人熟知刘五和张屠户的矛盾,偷了砒霜和剔骨刀,精心布置了这个局。
“掌柜的,”陆宸最后问,“你认识张屠户吗?”
“张屠户?”掌柜的愣了一下,“认识啊,他常给我家送猪肉。不过最近两个月没来了,说是换了供货的。”
“为什么换?”
“这我就不清楚了。”掌柜的眼神躲闪。
陆宸没再追问,带着苏婉清离开了绸缎庄。
街上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接下来怎么办?”苏婉清问。
“回衙门,再审刘五。”陆宸翻身上马,“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去个地方。”
“哪里?”
“李记铁匠铺。”陆宸一抖缰绳,“我想看看,那把剔骨刀,到底是谁定做的。”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惊起一群归巢的麻雀。
苏婉清看着陆宸远去的背影,忽然有种预感——这个案子,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两人离开绸缎庄后不久,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悄然关上。
窗后,斗笠人收起窥视的目光,将一枚完整的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在桌面上旋转,最后倒下时,朝上的一面刻着四个字:
“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