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屯是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藏在两座小山之间的洼地里,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陆宸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柳树下,几个早起拾柴的妇人正聚在一起嚼舌,看见他这个生面孔,都住了嘴,眼神警惕得像看贼。
陆宸按照老酒鬼的嘱咐,没找客栈——这种村子也没客栈。他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玉米饼子,边吃边跟卖饼的老汉搭话。
“大爷,村里有空房能借住几天吗?我给钱。”
老汉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停了停:“后生,你这是……”
“路上遇了劫道的,”陆宸面不改色,“侥幸逃了条命,想找个地方养养伤。”
老汉犹豫了一下,回头朝村里喊:“王婆!王婆子!”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妇人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啥?”
“这后生想借住,你那儿不是有空屋吗?”老汉说,“给钱。”
王婆走过来,盯着陆宸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哟,这不是……这不是陆捕快吗?”
陆宸心里一紧。他在江州城是有些名气,可没想到这么个小村子里也有人认得他。
“您认识我?”
“认识!咋不认识!”王婆激动得直搓手,“前年我儿子在江州城里被人冤枉偷东西,是您……不对,是衙门里一个姓陆的捕快给查清楚的!我当时去送锦旗,远远见过您一面!”
陆宸松了口气。原主还真过这事儿——卷宗里有记录,一个叫王二狗的村民被诬偷窃,原主查了三天,揪出了真贼。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苦主的娘。
“王婆,”他压低声音,“我这次是来查案的,身份需要保密。您能不能……”
“懂!懂!”王婆连连点头,拉着他往家走,“您就住我这儿,放心,我嘴严实!”
王婆家是个小院,三间土坯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净。她把东厢房腾出来给陆宸,又抱来净的被褥。
“陆捕快,您先歇着,我去烧水,再弄点吃的。”王婆说着就要走。
“王婆,”陆宸叫住她,“最近村里,有没有来什么生人?”
王婆想了想:“有。前天来了个货郎,在村里转了半天,啥也没卖,就到处打听事儿。问村里有没有年轻人出去打工,有没有姑娘嫁到外地……怪得很。”
货郎?打听人口?
陆宸心里警铃大作。净天盟的人,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还有吗?”
“昨天傍晚,村西头的李瘸子说,看见后山有人影晃悠,看着不像村里人。”王婆压低声音,“陆捕快,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暂时没事。”陆宸笑笑,“您帮我留意着,要是再有生人来,别声张,悄悄告诉我。”
“好嘞!”
王婆出去了。陆宸关上门,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窗户结实,门栓牢固,从窗户能看到院子和院门,视野不错。他把老酒鬼给的布包打开,里面有五个硬面饼、一包肉、十几两碎银,还有那本《无名心法详解》。
他拿起详解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心法之要,在于呼吸。一呼一吸,暗合天地。初练时,每寅时、午时、戌时各练一次,每次一炷香。切忌贪多,否则经脉受损,难救。”
寅时已经过了,午时还没到。陆宸盘腿坐在炕上,先按照基础呼吸法调息。很快,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出现,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左肩的伤口痒得厉害——这是在愈合。
练了约莫一刻钟,陆宸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他下炕,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王婆正在喂鸡,动作自然,不像有异样。
暂时安全。
但陆宸知道,这种安全很脆弱。净天盟的追踪者已经摸到了柳树屯附近,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尽快恢复,也需要……帮手。
***
同一时间,江州府衙。
苏婉清一夜没睡。她坐在班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卷宗:张屠户案、陈文案、绣娘失踪案。烛火跳动着,把她纤瘦的影子投在墙上。
老酒鬼的话像刺扎在她心里:“你父亲身边,有没有左手手腕有莲花胎记的人?”
她仔细回想。父亲身边的随从、衙役、师爷……她一个个想过去,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大全。
半个月前,周大全在院子里打水,挽起袖子时,她好像瞥见他左手手腕有个红色的印记。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形状……确实像朵莲花。
会是他吗?那个总是笑呵呵、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捕快?
苏婉清摇摇头,不敢确定。但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苏小姐。”门外传来李铁柱的声音。
“进来。”
李铁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苏小姐,府库出事了。”
“什么事?”
“昨晚府库盘点,发现少了五十两官银。”李铁柱压低声音,“库房门窗完好,锁也没坏,银子像长了翅膀飞了似的。知府大人发了好大的火,让三天内必须查出来。”
官银失窃?
苏婉清蹙眉。江州府的府库守卫森严,有专人看守,怎么可能无声无息丢银子?
“现场看了吗?”
“看了,没啥异常。”李铁柱挠头,“就是……就是库房地面有点湿,像是刚拖过地。可库吏说,按规矩,库房里不能洒水。”
地面湿?
苏婉清心里一动。她想起《洗冤录》里记载的一个案例:盗贼用湿布擦地,消除脚印。
“看守库房的是谁?”
“两个库吏,一个叫张甲,一个叫李乙。”李铁柱说,“昨晚是张甲值夜。他说子时左右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回来就发现银子没了。”
“去了多久?”
“他说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够偷五十两银子吗?苏婉清沉思。如果是一个人作案,搬五十两银子(约三斤多重)需要时间,还要处理现场,一刻钟很紧。但如果是两个人……
“周叔呢?”她忽然问。
“周叔?”李铁柱愣了一下,“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查刘通判的余党。”
查余党?苏婉清心里那刺又动了一下。
“铁柱,”她站起身,“带我去府库看看。”
***
府库在衙门西侧,是个独立的院子,围墙有三米高,墙上还着碎玻璃。院门有两道锁,钥匙分别由两个库吏保管。
苏婉清走进库房。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靠墙摆着一排木架,上面码着银锭。最里面那排架子上空了一块——正是失窃的五十两。
她蹲下身,仔细看地面。青砖铺的地,砖缝里有水渍,确实像刚拖过。但奇怪的是,水渍只集中在架子附近,门口却很。
“昨晚下雨了吗?”她问。
“没下。”李铁柱摇头,“这几天都是晴天。”
苏婉清走到窗前。窗户是木格的,外面装着铁栏杆,栏杆完好,窗纸也没有破损。她又检查门锁——铜锁,锁孔没有撬痕。
密室。
“钥匙呢?”她问。
旁边的库吏张甲赶紧递上钥匙。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眼神躲闪,额头上全是汗。
“就这一把?”
“还有一把在李乙那儿,但他今天告假了。”张甲说,“按规矩,开库房必须两把钥匙同时用。”
苏婉清接过钥匙看了看。很普通的铜钥匙,上面刻着编号“丙字七号”。她试着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昨晚锁门时,确定锁好了吗?”
“锁好了!”张甲连连点头,“我亲自锁的,还拉了拉,确定锁死了才去茅房。”
苏婉清没说话。她走到架子旁,仰头看屋顶。屋顶是木梁结构,有几处蜘蛛网,但都很完整,没有破损。
银子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有内应。
她想起陆宸教她的:查案先查动机,再查机会,最后查手段。
动机: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花用好几年。
机会:值夜时单独在库房,有钥匙。
手段:密室,需要特殊技巧。
三个条件,张甲都符合。但他一个人,怎么把五十两银子运出去?府库院门有守卫,他出去时肯定会被检查。
除非银子本没出院子。
苏婉清眼睛一亮:“铁柱,搜院子。重点查水井、花坛、墙,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是!”
李铁柱带人去了。苏婉清走出库房,在院子里慢慢踱步。院子不大,中间有口井,井边放着水桶。西墙下种着几丛月季,花开得正艳。
她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很深,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忽然,她看见井壁上似乎挂着一个东西。
“铁柱!拿绳子来!”
绳子拿来,李铁柱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拴在井轱辘上,慢慢滑下去。不一会儿,下面传来他的喊声:
“找到了!有个油布包!”
油布包被拉上来,打开,里面正是五十两官银,分毫不少。
张甲脸都白了:“这、这……不是我藏的!”
“那你怎么解释银子在井里?”苏婉清盯着他。
“我……我不知道啊!”张甲噗通跪下,“苏小姐,我真没偷银子!我要是偷了,怎么会藏在井里?等着你们来搜吗?”
这话有点道理。如果真是张甲偷的,他应该尽快把银子转移出去,而不是藏在院子里等着被发现。
“昨晚除了你,还有谁进过院子?”苏婉清问。
“除了我,就是……”张甲忽然停住,眼神闪烁。
“就是谁?”
“就是……周捕快。”张甲声音越来越小,“他昨晚戌时左右来过,说是巡查,待了一刻钟就走了。”
周大全!
苏婉清心里那刺猛地扎进肉里。
“他具体做了什么?”
“就……就到处看了看,问了问库存,然后说天物燥,让我注意防火,还说库房地面脏了,该拖拖。”张甲回忆,“我当时还说库房不能洒水,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净点总没错’。”
拖地的主意是周大全提的。
苏婉清脑子飞快转动:周大全让张甲拖地,目的是消除脚印。他趁张甲去茅房时,用备用钥匙(或者早就配好的钥匙)打开库房,拿走银子,藏在井里。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取走。
但为什么要把银子藏在井里?如果周大全是内鬼,他完全可以当时就把银子带出去——以他的身份,守卫不会仔细搜查。
除非……他当时带不走。
为什么带不走?因为有人在监视?还是因为他要制造张甲偷银子的假象,自己好脱身?
“铁柱,”苏婉清低声吩咐,“你带两个人,悄悄去周叔家附近盯着。如果他回去,看他有没有异常。如果他没回去……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是!”李铁柱领命去了。
苏婉清看着瘫在地上的张甲,忽然问:“周叔最近,是不是手头很紧?”
张甲愣了一下,点头:“是……是听说他赌钱输了不少,还借了印子钱。”
赌债。又是赌债。
苏婉清想起张屠户案、陈文案,背后都有赌债的影子。净天盟似乎特别喜欢利用赌徒——赌徒缺钱,容易控制,也容易灭口。
“张甲,”她盯着他,“你想活命吗?”
“想!想!”张甲连连磕头。
“那你就按我说的做。”苏婉清附耳低语了几句。
张甲听完,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咬牙点头。
***
傍晚,柳树屯。
陆宸在炕上打坐,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王婆去开门,外面传来焦急的声音:
“王婆!快!李瘸子从山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得抬去县城!”
陆宸睁开眼睛,走到窗边。院子里站着几个村民,中间架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腿上血肉模糊,确实伤得不轻。
“县城离这儿三十里,等抬到人都没了!”一个老汉跺脚,“咱们村又没郎中,这可咋办?”
陆宸推门出去:“我会点医术,让我看看。”
众人都愣住。王婆赶紧介绍:“这是……这是我远房侄子,学过医!”
陆宸走到李瘸子身边,蹲下检查。伤口在左小腿,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一道深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他想起前世学的急救知识,这种伤需要清创缝合,但这里没条件。
“有针线吗?要净的。”他问。
“有有有!”王婆跑进屋,很快拿来针线盒。
陆宸用火烧了针,又用白酒(王婆家存的)冲洗伤口。李瘸子疼得嗷嗷叫,被几个汉子按住。陆宸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这不是他第一次缝合伤口——前世在警校学过,也实过。但用这种粗针麻线,还是第一次。他尽量手稳,一针一线,把翻开的皮肉拉拢。
围观的村民都屏住呼吸。月光下,这个年轻人专注的神情,让人莫名安心。
缝了二十几针,伤口总算闭合了。陆宸又用净的布条包扎好,长出一口气。
“血止住了,”他说,“但能不能好,还得看会不会感染。最近别碰水,每天换药。”
“谢、谢谢……”李瘸子虚弱地说。
“不用谢。”陆宸起身,忽然看见李瘸子怀里掉出个东西。
一块碎银,约莫二两重,成色很新,上面刻着“江州府库”的字样。
官银?
陆宸心里一震。一个山村瘸子,怎么会有官银?
“这银子哪来的?”他问。
李瘸子脸色变了变:“捡、捡的……”
“在哪捡的?”
“后、后山……”李瘸子眼神躲闪。
陆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这银子是官银,私藏官银是重罪。你要是说实话,我可以帮你。要是不说……”
“我说!我说!”李瘸子慌了,“是……是昨天傍晚,我在后山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埋什么东西。他们走后,我去挖,就挖出这锭银子。我贪心,就藏起来了……”
两个人?埋东西?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都蒙着面。”李瘸子回忆,“但其中一个,左手只有四手指。”
四指黑衣人!王五的同伙!
陆宸脑子里瞬间把线索串起来了:净天盟的人追到柳树屯,但没直接进村搜捕,而是在后山活动——他们在埋东西?埋什么?赃物?还是……
“他们埋东西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李瘸子连连点头,“就在后山那个废窑洞里!”
废窑洞。易守难攻,适合藏身,也适合……设伏。
陆宸心里有了计较。净天盟的人可能不是在埋东西,而是在布置陷阱,等他上钩。
“王婆,”他转身,“麻烦你照顾李叔。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
“办点事。”陆宸拿起佩刀,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那本《无名心法详解》,塞给王婆,“这个您帮我收好,万一我回不来……烧了它,别让任何人看见。”
王婆脸色发白:“陆捕快,您可别说这种话……”
“放心,我会小心。”陆宸笑笑,推门走进夜色。
后山离村子不远,不到二里路。陆宸没走大路,而是从林子里穿行。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四周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看见了那个废窑洞——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在夜色里显得阴森可怖。
陆宸没直接靠近,而是爬到附近一棵大树上,借着枝叶隐藏身形,仔细观察。
窑洞口有人影晃动,两个,都拿着刀。洞里有火光,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那小子肯定在村里,明天挨家挨户搜……”
“……盟主说了,要活的……”
“……周大全那边得手了吗?”
周大全!
陆宸瞳孔一缩。果然是他!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得手了,五十两官银,够咱们花一阵子了……”
“……蠢货!那银子是饵!钓苏文渊的饵!谁让你真偷了?”
“……周大全说,不真偷,钓不到大鱼……”
陆宸心里一沉。官银失窃是圈套?目标是苏知府?还是……苏婉清?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动一下,脑袋搬家。”
陆宸浑身僵硬。他居然没察觉有人摸到了身后!
“兄弟,”他尽量平静,“有话好说,要钱我有……”
“谁是你兄弟?”身后的人冷笑,“陆捕快,我们等你很久了。”
刀锋又往前送了送,刺破皮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陆宸脑子飞快转动。硬拼肯定不行,对方武功比他高,还有同伴在附近。唯一的生机是……
他忽然想起《无名心法详解》里提到的一种爆发技巧:逆运呼吸,短时间内提升五感,但事后会虚弱三个时辰。
赌一把!
陆宸深吸一口气,按照详解里的方法,强行逆转经脉里的暖流。
剧痛!像有无数针在扎!
但下一瞬,他感觉世界清晰了——能听见身后人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甚至能感觉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
陆宸猛地低头,同时右手肘狠狠向后撞去!
“砰!”
正中肋下!
身后人闷哼一声,刀锋偏了半寸。陆宸趁机转身,左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向他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逆运心法带来的爆发力。“咔嚓”一声,鼻梁骨断了。
黑衣人惨叫倒地。陆宸夺过刀,架在他脖子上:“别动!”
就在这时,窑洞里的人听到动静,冲了出来。四个,加上地上这个,五个。
陆宸心里一凉。一个他都勉强,五个……
“放了我兄弟!”为首的黑衣人喝道,“不然把你剁成肉酱!”
陆宸没说话,刀锋往下压了压,地上那人的脖子立刻见血。
双方对峙。
月光下,五个人围着一个,刀光森冷。
风吹过,卷起落叶。
陆宸握着刀的手,微微出汗。
他知道,今天想全身而退,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