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冬的冰凌。
陆宸背靠窑洞口的石壁，刀架在手里这个被砸断鼻梁的黑衣人脖子上，血顺着刀身往下滴，在落叶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对面四个黑衣人呈扇形围着他，眼神像饿狼。
“放人。”为首的黑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陆宸没说话。他不能说话——刚才逆运心法的后遗症开始发作，浑身经脉像被无数细针扎着，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他只能用意志力撑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白得吓人。
地上那黑衣人还在呻吟，鼻血糊了满脸。
“三，”为首的黑衣人开始倒数，“二——”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宸侧过头，看见从林子深处走出一个人影。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但挺拔的轮廓——是个女子，穿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像猫。
“你是谁？”为首的黑衣人警惕地问。
“过路的。”女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看你们以多欺少，不顺眼。”
“滚！”黑衣人厉喝，“不然连你一起！”
女子没动。她扫了眼场中局势，目光在陆宸脸上停了停，又移开，淡淡地说：“五个打一个，还打不过。净天盟现在收人这么不挑吗？”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找死！”为首的黑衣人怒吼，挥刀扑向女子。
女子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陆宸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就听见“铛”的一声，黑衣人的刀飞了出去，在三步外的树上，嗡嗡作响。而女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剑，剑尖抵在黑衣人咽喉，只要再往前半分，就能要他的命。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傻了眼。
“滚。”女子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三个黑衣人互相看看，又看看被剑指着的老大，犹豫了。
“我数三下，”女子继续说，“三下之后还在这里的，就永远别走了。一——”
“走！走！”被剑指着的黑衣人崩溃了。
女子收剑。四个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刀都不敢捡，扶起地上那个断鼻梁的，连滚带爬逃进林子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月光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宸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逆运心法的反噬来得凶猛，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女子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黑纱下的眼睛打量着他：“受伤了？”
“没……没大事。”陆宸喘着气，“多谢姑娘相救。”
女子没接话，伸手搭在他手腕上。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经脉紊乱，强行催动内力造成的。”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吃了。”
陆宸没接：“姑娘，我们素不相识……”
“不吃就死。”女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宸苦笑，接过药丸吞了。药丸很苦，但咽下去后，经脉里那股针扎般的疼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能走吗？”女子问。
陆宸试了试，勉强站起身，但脚步虚浮。
女子皱了皱眉，忽然伸手架住他胳膊：“跟我走。”
“去哪？”
“安全的地方。”
陆宸没再多问。他现在这状态，随便来个地痞都能撂倒他，除了相信这个神秘女子，别无选择。
女子架着他，脚步却很稳，在夜色中的山林里穿行如履平地。陆宸注意到她的呼吸始终平稳，显然刚才那几下对她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这是个高手，而且不是普通高手。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来到一处山崖下的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很隐蔽。洞里铺着草，角落里堆着些粮和水囊，像是有人常住。
女子把陆宸放在草上，又去洞口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人跟踪，才走回来，摘下蒙面黑纱。
陆宸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眉眼间那股冷冽的气质，让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看什么？”女子察觉到他的目光，语气不善。
“没、没什么。”陆宸移开视线，“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凌月。”
“凌姑娘。”陆宸抱拳，“在下陆宸，江州府捕快。今救命之恩……”
“不用谢。”凌月打断他，“我救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样东西。”
陆宸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凌月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块玉佩——和他那块一模一样的紫宸玉。
陆宸下意识摸向自己口，玉佩还在。
“你也有？”他惊讶。
“嗯。”凌月把玉佩收好，“所以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你。”
“凌姑娘也是……”
“前朝遗孤。”凌月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爹是前朝禁军统领，二十年前宫变时，他拼死护着还是婴儿的我逃出皇宫。后来他伤重不治，把我托付给师父。师父教我武功，也告诉我身世。”
她顿了顿，看着陆宸：“你身上那块玉佩，是太子信物。持有者，是前朝皇室嫡系血脉。”
陆宸沉默。这个身份像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师父让我来的。”凌月在草上坐下，“他说江州府出现紫宸玉的气息，让我来看看。我暗中观察你三天了——从你扳倒钱师爷开始。”
三天？陆宸背后发凉。也就是说，他这三天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个女子的监视之下。
“放心，”凌月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我要你，你早死了。”
这话说得实在，陆宸无法反驳。
“那些黑衣人，”凌月继续说，“是净天盟的‘红莲使’。你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算你命大。”
“红莲使……”陆宸想起昨晚那个口绣金莲的手，“他们的目标是活捉我？”
“嗯。”凌月点头，“净天盟想用你来‘祭祀’，召唤什么‘紫薇帝星’。具体我也不清楚，师父没细说。但我知道，他们需要前朝皇室血脉的血。”
陆宸心里发寒。祭祀？用他的血？
“你师父是谁？”他问。
“不能说。”凌月摇头，“但他让我保护你。在他赶来之前，你不能死。”
“保护我？”陆宸苦笑，“凌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躲在这儿。江州府那边还有事，官银失窃案……”
“那个案子是陷阱。”凌月冷冷地说，“周大全偷官银，是为了引苏文渊出城。净天盟在城外设了伏，准备活捉苏文渊，用他来要挟你现身。”
陆宸浑身一震：“苏知府有危险？”
“现在应该还没事。”凌月看了看天色，“伏击定在明天卯时，城西十里亭。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陆宸咬牙，挣扎着要站起来：“我得回去报信。”
“你这样子，走不到城门口就得死在路上。”凌月按住他，“况且，你现在回去，正好自投罗网。净天盟在江州府的眼线不止周大全一个。”
“那怎么办？”陆宸急了，“苏知府对我有知遇之恩，苏小姐也……”
“苏小姐？”凌月挑眉，“苏婉清？”
“你认识她？”
“听说过。”凌月语气平淡，“江州知府之女，才貌双全，很多世家公子都想求娶。怎么，你也对她有意思？”
这话问得直白，陆宸一时语塞。
凌月也不追问，站起身：“你在这儿待着，我去处理。”
“你去？”陆宸愣住，“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凌月重新蒙上面纱，“净天盟的布置我摸清了，一共十二个人，领队的是个‘黑莲使’，武功还可以，但不如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去菜市场买颗白菜。
“凌姑娘，”陆宸郑重道，“这事本与你无关，你没必要……”
“师父让我保护你，而苏文渊的命关系到你的安危。”凌月打断他，“所以，有关。”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陆宸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凌月回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你？站都站不稳，去送死吗？”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陆宸扶着石壁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坚定，“而且，我对江州府周围地形熟，知道小路捷径。”
凌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扔过来一个小布袋：“吃了。”
陆宸打开，里面是三颗药丸，和刚才吃的一样。
“固本培元的，能让你暂时恢复力气。”凌月说，“但药效过后，你会虚弱两天。”
“足够了。”陆宸毫不犹豫吞下药丸。
药效来得很快，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虚软感迅速消退。虽然经脉还有些隐隐作痛，但至少能正常行动了。
“走吧。”凌月率先走出石洞。
***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城西十里亭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十里亭是个废弃的驿亭，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此刻，十二个黑衣人埋伏在树林中，屏息凝神。为首的是个口绣着黑色莲花的中年汉子，正是凌月说的“黑莲使”。
“时辰快到了。”一个手下低声说。
黑莲使看了看天色：“苏文渊出城了吗？”
“探子回报，一刻钟前，知府衙门有动静，三辆马车往西门来了。应该是苏文渊带人去查官银案。”
黑莲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等马车到了亭子，听我号令，先射马，再抓人。记住，苏文渊要活的，其他人……格勿论。”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近。
三辆马车在夜色中驶来，最前面那辆挂着知府衙门的灯笼。车到亭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人探出身——
不是苏文渊。
是李铁柱。
“不好！”黑莲使脸色大变，“中计了！”
话音未落，树林四周忽然亮起火把！数十名衙役从四面八方涌出，为首的正是一身官服的苏文渊，和苏婉清。
“放箭！”苏文渊厉喝。
箭雨射向树林！
黑衣人措手不及，瞬间倒下三四个。剩下的慌忙举刀格挡，但已经被包围了。
“突围！”黑莲使咬牙，挥刀砍翻两个冲上来的衙役，朝树林深处逃去。
刚跑出十几步，他猛地停住。
前面站着两个人。
陆宸，和蒙着面的凌月。
“是你们！”黑莲使瞳孔一缩，“陆宸，你果然来了！”
“等你很久了。”陆宸握紧刀，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
黑莲使看看身后追来的衙役，又看看面前这两人，心一横，挥刀冲向陆宸——柿子挑软的捏！
但他错了。
陆宸是软柿子没错，可他旁边那个不是。
凌月动了。
短剑出鞘，剑光如月光倾泻。黑莲使甚至没看清她的招式，就感觉手腕一痛，刀脱手飞出。紧接着口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绑了。”凌月收剑，语气平淡得像刚踩死只蚂蚁。
衙役们一拥而上，把黑莲使捆成粽子。
战斗很快结束。十二个黑衣人，死了五个，俘虏七个，包括黑莲使。衙役这边伤了八个，都是轻伤。
苏文渊走过来，看着陆宸，神色复杂：“陆宸，你……”
“大人，详情容后禀报。”陆宸抱拳，“当务之急是审问这些人，揪出净天盟在城内的其他眼线。”
苏文渊点头，又看向凌月：“这位姑娘是……”
“江湖朋友，路过相助。”陆宸抢着说，“她不愿透露姓名，还请大人见谅。”
苏文渊何等精明，看出凌月身份不简单，但也没多问，只是郑重抱拳：“多谢姑娘相助。”
凌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苏婉清也走过来，她看着陆宸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陆捕快，你脸色很差，受伤了吗？”
“小伤，不碍事。”陆宸笑笑，心里却暗暗叫苦——药效开始退了，那股虚弱感又涌了上来。
凌月瞥了他一眼，对苏文渊说：“苏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净天盟可能还有后手，建议立刻回城。”
“姑娘说得是。”苏文渊下令，“收队！回城！”
众人押着俘虏，返回江州府。陆宸强撑着走到马车边，刚要上去，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凌月。
“逞强。”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什么。
陆宸苦笑：“没办法，总不能躺着被人抬回去。”
凌月没说话，扶他上了马车。马车里，苏婉清已经准备好了软垫和温水。
“陆捕快，你先休息。”她递过水囊，“回到衙门我再给你请大夫。”
“多谢苏小姐。”陆宸接过，灌了几口水，感觉好受了些。
马车启动，晃晃悠悠往回走。陆宸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凌月，和旁边关切看着他的苏婉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两个女子，一文一武，都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手。
而他自己，却连站都站不稳。
“还得变强啊……”他低声自语。
凌月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很轻微，但陆宸看见了。
窗外，天色渐亮。
黎明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