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后衙的厢房里,药香混着血腥味,在秋的晨光中弥散。
陆宸躺在硬板床上,感觉自己像被一群奔马踩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凌月给的药丸确实让他暂时恢复了力气,但药效过后的反噬来得更凶猛。现在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盯着房梁上那一道陈年水渍发呆。
“陆捕快,喝药了。”
苏婉清端着药碗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头发简单挽着,眼圈下有些淡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陆宸想自己坐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苏婉清放下药碗,很自然地扶他靠坐在床头,又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她的手很软,动作轻柔,但陆宸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抱歉。”苏婉清有些歉疚,“我该轻些的。”
“没事。”陆宸挤出一个笑,“苏小姐,外面怎么样了?”
“父亲正在审问那个黑莲使。”苏婉清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凌姑娘也在。她……她审问的手段很特别。”
“怎么特别?”
“黑莲使起初嘴硬,什么都不说。”苏婉清喂他喝药,语气平静,“凌姑娘只问了他三个问题:‘你左手小指的旧伤是怎么来的’、‘你女儿今年多大了’、‘你想让她活到明年吗’。然后黑莲使就全招了。”
陆宸心里一凛。凌月调查得很细,而且懂得攻心——抓住对方最在意的东西。
“他招了什么?”
“净天盟在江州府还有三个据点:城东的‘福来客栈’、城北的‘赵氏祠堂’,还有……”苏婉清顿了顿,“还有春风楼。”
又是春风楼。那个地方像块牛皮癣,怎么也甩不掉。
“另外,”苏婉清压低声音,“黑莲使说,净天盟最近从西南运来一批‘血菩提’,藏在城外的土地庙里。他们要用这个炼制一种药,叫什么‘血丹’。”
血丹?陆宸想起玉佩丝绢上提到的“玄机子”。这个人,会不会和血丹有关?
药很苦,但陆宸还是皱着眉喝完了。苏婉清又递过一颗蜜饯:“压压苦。”
“谢谢。”陆宸含住蜜饯,甜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苦味,“苏小姐,凌姑娘她……还在衙门吗?”
“在。”苏婉清收拾药碗,“父亲留她问话。她话很少,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父亲很欣赏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凌月推门进来,还是那身黑衣,但脸上的黑纱摘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了层淡淡的光晕。她看了眼苏婉清,又看向陆宸:“能说话?”
“能。”陆宸点头,“凌姑娘,审得怎么样?”
“该问的都问了。”凌月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黑莲使名叫吴猛,净天盟江州分舵的副香主。正香主代号‘玄武’,真实身份他不知道,只见过两次,都戴着面具。”
“面具什么样子?”
“哭笑面。”凌月放下杯子,“半张脸哭,半张脸笑。”
陆宸想起老酒鬼提到的那个“哭笑面”。原来他就是“玄武”。
“还有,”凌月继续说,“净天盟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是你,活捉。次要目标是苏知府,也是活捉。他们想用苏知府你现身。”
苏婉清脸色发白:“他们……他们太猖狂了!”
“猖狂是因为有底气。”凌月语气平淡,“净天盟在江州府经营十几年,基很深。钱师爷、刘通判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还有多少人,不好说。”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宸看着这两个女子——一个温柔聪慧,一个冷冽果决。她们本可以过安稳子,却都被卷进了这场旋涡。因为他。
“凌姑娘,”他忽然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凌月抬眼看他:“师父让我保护你,直到他过来。在这之前,我会留在江州。”
“那……”陆宸犹豫了一下,“苏小姐,衙门里现在也不安全。你……”
“我哪儿也不去。”苏婉清打断他,语气坚定,“父亲需要我帮忙整理卷宗、分析线索。而且,我对江州府的情况熟,能帮上忙。”
陆宸看看她,又看看凌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还有……责任。
“两位,”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净天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有下一波、下下一波袭击。如果你们现在退出,我完全理解,也绝不会怪你们。”
凌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苏婉清却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坚定:“陆捕快,你忘了我昨天说的话吗?若能为正义而死,我情愿重如泰山。”
“我不是正义。”陆宸摇头,“我只是个捕快,查案是我的职责。但你们……”
“我是前朝遗孤。”凌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净天盟想用皇室血脉祭祀,就算我躲起来,他们也会找到我。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师父让我保护你。师命不可违。”
话说得硬邦邦的,但陆宸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不仅仅是在执行师命。
“好。”陆宸不再劝,“既然这样,我们需要制定计划。净天盟在暗,我们在明,必须改变这种局面。”
“你想怎么做?”苏婉清问。
“组建我们自己的班底。”陆宸说,“不是衙门的人,是绝对可信、能打能查、只听我们调遣的人。”
凌月挑眉:“你想建立私兵?”
“不是私兵,是……特别行动队。”陆宸用了前世的词,“专门调查净天盟、搜集情报、必要时进行突击。人数不用多,但要精。”
苏婉清若有所思:“人选呢?衙门里的人,除了李铁柱,其他人未必可信。周叔他……”
提到周大全,三人脸色都沉了沉。
“周叔的事,暂时不要打草惊蛇。”陆宸说,“李铁柱可以,他憨厚忠诚,武功也还过得去。另外,我想把杨大——小翠的表哥——也招进来。他是木匠,手巧,能做些机关工具。”
“还有王五。”凌月忽然说,“那个四指黑衣人。”
陆宸一愣:“他?”
“我审过他。”凌月道,“他是被钱师爷胁迫的,本性不坏,而且对净天盟有恨意——他妹妹就是被净天盟害死的。最重要的是,他熟悉净天盟的运作方式和联络暗号。”
“可信吗?”苏婉清有些担心。
“我会盯着他。”凌月说得简单,但语气里透着自信,“他敢有异动,我第一时间了他。”
陆宸沉吟片刻,点头:“可以试试。但先别让他知道核心计划。”
正商量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重,是老酒鬼。
老乞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皱鼻子:“哟,药味这么重,小子你还活着呢?”
“托前辈的福,暂时死不了。”陆宸苦笑。
老酒鬼把油纸包扔给他:“烧鸡,补补身子。”又看了眼凌月,咧嘴笑,“丫头,身手不错啊。你师父是‘听雨楼’那位?”
凌月眼神一凛:“前辈认识家师?”
“打过交道。”老酒鬼在凳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二十年前,在昆仑山。那时候你还是个娃娃呢。”
陆宸捕捉到关键词:“昆仑山?前辈去过昆仑?”
“去过,差点死那儿。”老酒鬼灌了口酒,“不过那是另一段故事了。先说正事——小子,你打算组建班底?”
陆宸点头:“前辈觉得可行?”
“可行,但难。”老酒鬼掰着手指,“第一,钱。养人是要花钱的,饷银、装备、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第二,地。你们得有个秘密据点,不能老在衙门里。第三,人。可靠的人不好找,找到了还得训练。”
他每说一点,陆宸的心就沉一分。
“钱我可以想办法。”苏婉清忽然说,“我有些私房钱,另外……锦绣坊的郑坊主欠我人情,她可以暗中资助。”
“地我提供。”凌月接口,“城外十五里,有个废弃的田庄,是我师父名下的产业,隐蔽,地方也够大。”
“人嘛……”老酒鬼嘿嘿笑,“老夫可以帮你训练。不过小子,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
“好好练《无名心法》。”老酒鬼正色道,“你现在这身子骨,别说跟净天盟斗,刮阵大风都能把你吹倒。从今天起,每天寅时、午时、戌时,按时练功,我会检查。”
陆宸郑重点头:“晚辈遵命。”
“还有,”老酒鬼看向凌月,“丫头,你师父让你来,不只是为了保护这小子吧?”
凌月沉默片刻,点头:“师父让我考察陆宸。若他可堪大任,就助他;若不成,就带他走。”
“大任?”陆宸心中一动,“什么大任?”
凌月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酒鬼叹口气:“有些事,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现在知道了,反而是负担。小子,你现在的任务就一个:活下去,变强。”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行了,你们聊吧。我去会会那个黑莲使——有些旧账,得跟他算算。”
老酒鬼走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陆宸靠在床头,感觉脑子乱成一团麻。前朝遗孤、净天盟、血丹、玄武、哭笑面……还有老酒鬼和凌月师父的神秘身份。这一切,都像一张大网,把他罩在中间。
“陆捕快,”苏婉清轻声说,“你别想太多,先养好伤。”
“嗯。”陆宸闭上眼,“苏小姐,凌姑娘,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想静静。”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轻轻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陆宸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紫宸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中间的“宸”字古朴苍劲。他轻轻摩挲着玉佩,脑海里闪过丝绢上的字:“若遇危难,持玉往昆仑,寻玄机子。”
昆仑……玄机子……
这个玄机子,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和净天盟又是什么关系?
还有凌月的师父。听雨楼……这个名字陆宸有印象,在衙门卷宗里看到过,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的手组织,亦正亦邪。凌月的师父既然是听雨楼的人,为什么又和前朝皇室扯上关系?
越想越乱。
陆宸把玉佩收好,强迫自己不再想。老酒鬼说得对,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变强。
他闭上眼,开始按照《无名心法》调息。暖流在经脉里缓缓流动,虽然微弱,但很稳定。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催动,而是任由它自然运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李铁柱的声音:
“陆哥!陆哥你醒着吗?”
“进来。”
李铁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陆哥,招了!黑莲使全招了!他说净天盟在春风楼有个密室,藏了很多账册和信件!苏大人已经派人去搜了!”
春风楼密室。
陆宸眼睛一亮。如果真能找到账册,也许就能揪出净天盟在江州府的所有眼线,包括……那个内鬼。
“铁柱,”他坐起身,“扶我去前堂。”
“陆哥,你这身子……”
“没事,我能走。”
李铁柱拗不过他,只好扶他起来。陆宸脚刚沾地,就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摔倒。但他咬牙撑住了,一步一步,慢慢往前堂挪。
前堂里,苏文渊正对着几本刚搜来的账册皱眉。看见陆宸,他连忙起身:“陆宸,你怎么起来了?快坐下。”
陆宸在李铁柱搀扶下坐下,喘了几口气:“大人,有什么发现?”
“你看看这个。”苏文渊递过一本账册。
陆宸翻开,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交易:某年某月某,收某某银多少两,备注“升迁”;某年某月某,收某某银多少两,备注“免罪”……
这是净天盟贿赂官员的记录。
最后一页,有一个单独的名字,用朱笔圈了出来:
“周大全,收银二百两,备注:监视陆宸,必要时可。”
白纸黑字。
陆宸握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
虽然早有怀疑,但真看到证据,心里还是像被捅了一刀。那个总是笑呵呵、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捕快,那个教他衙门规矩、请他喝酒的周叔……
“人在哪?”他声音嘶哑。
“已经控制起来了。”苏文渊脸色阴沉,“在讯问室。他说要见你。”
陆宸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见他。”
“陆宸,你的身体……”
“我没事。”
讯问室里,周大全被铁链锁在椅子上,低着头。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陆宸,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老弟……不,陆捕快。”
陆宸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为什么?”
周大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儿子……得了重病,需要钱,很多钱。净天盟找到我,说只要帮他们做事,就给我钱治病。”
“你可以找我。”陆宸说,“可以找苏大人。”
“找了有用吗?”周大全苦笑,“我儿子的病,普通郎中治不了,得请御医。御医是那么好请的吗?得花钱,大把的钱。我当了二十年捕快,攒的那点银子,连请御医出诊的门槛都够不着。”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陆老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把我当兄弟,我却……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陆宸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恨吗?恨。但更多的是悲哀。一个老实人,被到绝路,选择了错误的路。
“你儿子现在在哪?”陆宸问。
“在省城治病。”周大全抹了把脸,“净天盟出的钱。他们说,只要我完成任务,就继续出钱。”
“什么任务?”
“监视你,汇报你的一举一动。”周大全说,“还有……在必要时,配合他们抓你。”
“昨晚的官银失窃,是你做的?”
“是。”周大全点头,“他们让我偷官银,引苏大人出城。但我……我下不去手。我把银子藏在井里,想着如果事情败露,至少能减轻点罪过。”
陆宸沉默。周大全确实没有把银子带走,这也许是他最后的良心。
“周叔,”陆宸看着他,“如果你愿意指证净天盟,戴罪立功,我会向苏大人求情,尽量轻判。你儿子的病,我也会想办法。”
周大全愣住了:“你……你还愿意帮我?”
“你对不起我,但你儿子无辜。”陆宸站起身,“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天早上,给我答案。”
他转身要走,周大全忽然叫住他:
“陆老弟!”
陆宸回头。
周大全嘴唇哆嗦,半晌才说:“小心……小心左手手腕有莲花胎记的人。那个人……才是净天盟在衙门里真正的眼线。我……我只是个幌子。”
左手莲花胎记。
老酒鬼也提过。
“那个人是谁?”陆宸问。
“我不知道。”周大全摇头,“我只知道,他级别比我高,直接受‘玄武’指挥。而且……他在衙门里的职位,不低。”
陆宸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夜色已深。
秋风萧瑟,卷起落叶。
陆宸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星空,许久没动。
左手莲花胎记……职位不低……
会是谁?
他忽然觉得,这个江州府衙门,像个巨大的迷宫。每个人都在走,但没人知道出口在哪。
而他自己,正站在迷宫的最深处。
身后,凌月不知何时出现了,静静站在阴影里,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路还长。”她轻声说。
陆宸没回头,只是点点头。
“是啊,”他低声自语,“路还长。”
远处传来打更声。
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