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完美午后与绝对静止
B7栋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哑光金属门，没有门铃，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感应区。李默按照导航提示，将记忆载体盒子贴近感应区。
“滴”的一声轻响，伴随着几乎难以感知的微小震动，盒子侧面弹开一个卡槽，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更加密集数据流的晶片被弹出。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个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有些蓬乱，眼圈泛青但眼神异常明亮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他看起来像是长时间沉浸在数字世界里的人，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亢奋的特有气质。
“马克先生？”李默确认道。
“老马，大家都叫我老马。”男人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急不可耐，目光死死盯住李默手中那枚刚刚弹出的晶片，“是我的‘午后’到了吗？快，给我！”
他的急切几乎形成了一种物理上的拉力。李默将晶片递过去，老马几乎是抢一般抓在手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这个？S级的……”老马翻看着那枚小小的晶片，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痴迷的笑容，“他们都说这段记忆的沉浸感和情感饱和度是顶级的，几乎能闻到咖啡和旧书的味道……我期待很久了。”
他这时才仿佛意识到李默的存在，随口解释道：“我是程序员，搞底层算法的。压力大，需要……需要一些极致纯粹的体验来重启大脑。你不懂，这种级别的记忆，比任何药物都管用。”他指了指屋内，“高级体验舱，能够完美复现记忆原主人的五感数据，绝对是享受。”
李默的视线迅速掠过门缝，瞥见屋内一角。极简风格的装修，但一角放置着一台造型流畅、科技感十足的银色躺椅，旁边连接着复杂的线路和指示灯，那就是他口中的“体验舱”。
“祝您体验愉快。”李默公式化地说道，同时递过电子签收板。
老马看都没看就摁下了指纹，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身。“谢了，兄弟。”话音未落，金属门已经迅速而安静地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李默看着紧闭的房门，那句“比任何药物都管用”在他耳边轻轻回响。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感应着什么。社区地下通道里依旧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但在这片寂静之下，他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来自门内的电流加大的声音，或许是体验舱启动的征兆。
他推着车，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返回。通道两侧的住户门依然紧闭，整个社区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绝对安静的堡垒。
十五分钟后，李默回到了社区的出口接待区，向陈晴交还了临时通行凭证。整个配送流程规范、平静，没有任何意外。
也正是在他离开社区大约十分钟后，“明社区”的内部应急系统被触发了。触发源头：B7栋，高级体验舱，生命体征异常——脑电波活动趋于直线。
当社区应急小组和随后赶到的程队长一行人破开老马家的门时（系统权限因异常状态被部分锁定），看到的是一幅极具未来主义，却又无比诡异的画面：
室内光线柔和，温度适宜。那台银色的高级体验舱静静地卧在房间中央，幽蓝色的运行指示灯已经转为代表安全待机的绿色。舱盖是开启的。
老马穿着那身家居服，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势瘫在体验舱旁边的沙发上，仿佛只是小憩。他脸上甚至还凝固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沉浸在满足中的微笑，与他之前急切、略带神经质的状态判若两人。就好像，他所体验的那段“完美午后”的余韵，还未从他身上散去。
然而，他的口没有呼吸的起伏。
赶到现场的社区医务官进行了初步检查，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脉搏、血压……基础生命体征微弱但存在。但脑皮层活动……消失了。没有任何意识活动的迹象。这在医学上……通常被判定为不可逆的植物人状态，或称脑死亡。”
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痕迹，没有外人入侵的迹象，没有药物残留，没有物理创伤。一切都保持着李默离开时的整洁和秩序，除了那个躺在沙发上，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空、只留下一具温热躯壳的老马。
程队长面色凝重地环顾四周。体验舱的志显示，老马成功载入并完整体验了编号MC-S-1107的记忆片段“湖边咖啡馆的慵懒午后”，时长37分14秒，与记忆本身的时长完全吻合。体验过程平顺，系统没有报告任何错误或警告。
一个顶尖的程序员，在一个安全措施完备的顶级实验社区内，使用一台高级设备，体验了一段被标注为S级的、美好的记忆，然后……他的意识，或者说他的“自我”，就那么凭空蒸发了。
就像一个运行流畅的程序，在读取了一个看似普通的数据包后，不是崩溃，而是直接被……静默删除了。
技术检测人员反复检查了系统和体验舱，结论依旧：“马先生是在体验结束后，自主离开体验舱，坐到沙发上的。系统记录完整，没有检测到任何外部入侵、硬件故障或软件漏洞。所有安全熔断机制均未被触发。”
“你的意思是，他自己走到沙发上，然后……决定让自己的大脑关机？”程队长的声音里压着怒火和难以置信。
“从物理证据上看……是的，队长。更像是一场极端的、无法解释的突发性医疗事件。”
程队长走到沙发旁，低头看着老马那副安详得可怕的面容。那凝固的微笑，此刻看来不像享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现场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设备运行的微弱声音。这起事件已经超出了常规刑事案件的范围，透着一股非自然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神秘色彩。
他深吸一口气，对手下说：“彻底封锁现场。联系技术部门，做更深层次的系统挖掘。还有……”他顿了顿，想起了那个唯一在案发前接触过老马，并且持有时常能接触到“怪事”的特殊许可的外卖员。
“找到刚才那个配送员，李默。请他……协助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