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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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光穿透病房薄薄的窗帘,在雪白的被单上投下暖色的光斑。林星晚一夜未眠,眼圈下是淡淡的青黑。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仿佛来自两个世界的消息,指尖冰凉。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她以为是护士,哑声应了句“请进”。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沈亦宸。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上还带着晨雾微凉的湿气。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两条足以掀翻她世界的消息从未存在过。

“早。”他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散发出温热的食物香气,“城东那家老字号的粥和蒸饺,对胃好。”

然后,他将文件夹递给她。“关于论坛帖子的完整舆情分析和应对建议。你看一下。”

林星晚怔怔地接过,翻开。里面不是简单的截图或愤怒的控诉,而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数据分析:帖子传播路径、关键煽动性言论的转发节点、疑似水军的ID特征、医疗记录泄露可能涉及的环节……每一条都附有数据支撑和来源推测。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应对方案大纲,字迹凌厉:

1. 法律层面:星图数据法务部今将向论坛运营方及发帖人(若可锁定)发送律师函,要求删除涉隐私内容并保留追责权利。

2. 专业层面:已预约市运动医学中心权威心理专家,周三上午可安排全面评估,出具专业报告作为反击依据。

3. 舆论层面:建议主动接受校媒深度专访,讲述真实故事,掌握话语权。专访提纲初稿附后。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战役,而她是这场战役的核心资产。

“为什么……”林星晚抬起头,声音有些涩,“要做这么多?”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契约”里“提供资源”的范畴。这几乎是动用了他的全部力量,为她筑起一道防护墙。

沈亦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问题需要正面解决。逃避或沉默,只会让谣言坐实。”他顿了顿,“而且,我不喜欢有人越界。”

最后那句话,带着他特有的、冰冷的锋芒。林星晚知道,他说的“越界”,不仅指苏晴对她隐私的侵犯,可能也指这场风波对他本人声誉和事业的波及。

理性的,永远是理性的。她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期待,像被针轻轻戳破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专访……我要说什么?”她将注意力拉回文件上。

“说真话。”沈亦宸看着她,“说你为什么跳舞,事故后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重新站起来。说你为什么坚持要带舞团。不必美化,不必煽情,事实本身就有力量。”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的挣扎和坚持。林星晚低下头,看着文件夹里那份详尽的专访提纲,问题尖锐却并不刻薄,直指核心却留有余地——那是他亲自拟的,她能感觉到。

“陈静仪那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打算怎么办?”

沈亦宸沉默了片刻。“她约你下午见面?”

“嗯。”

“你想去吗?”

林星晚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没有说“不许去”,也没有说“我陪你去”,而是把选择权交还给她。这尊重,比任何庇护都更让她心绪复杂。

“我想去。”她说,“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好。”沈亦宸点头,没有多问,“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林星晚摇头,“这是我的事。”

话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这听起来,像在划清界限。

沈亦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就按你的想法来。”他站起身,看了眼手表,“专访我安排在下午一点,校电视台。在这之前,你需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他指了指那个纸袋,然后拿起自己的文件夹。“我十点有个会。结束后过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林星晚才缓缓打开纸袋。粥还是温的,蒸饺小巧精致,是她家乡的样式。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和两个水煮蛋。

他连她早餐吃什么都计算好了。周到,却也让那份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更加清晰。

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香在口腔化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碗里。

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而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把她当成靶子或筹码的早晨,有一个人,带着一份冰冷的报告和一份温热的早餐,坐在她床边,告诉她:问题可以解决,你可以说真话,按你的想法来。

即使这一切可能都源于一场交易,即使他的理性永远高悬于情感之上。

对她而言,这已是绝境里,能抓住的最真实的微光。

下午一点,校园电视台的演播室灯光炽亮。

林星晚坐在主持人对面,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扎成净的马尾,额角的创可贴已经换成更小的肤色贴,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化妆师只给她上了薄薄的底妆,强调了她清晰的面部轮廓和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

沈亦宸坐在导播室外的走廊长椅上,隔着玻璃墙,能看到演播室内的情形。他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等着。

专访开始。主持人按照提纲提问,问题从最初的“为什么热爱舞蹈”到后来的“比赛事故对你意味着什么”,再到最近的“面对舆论压力如何坚持”。

林星晚起初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但当话题触及舞蹈本身时,她的眼神亮了起来,语速变快,手势自然。她讲起小时候第一次踮起脚尖的感觉,讲起母亲省吃俭用给她买的第一双舞鞋,讲起那个破旧礼堂里和姐妹们流过的汗水和笑声。

“事故之后,”她声音低了下去,但依然清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害怕舞台,害怕跳跃,甚至害怕听到音乐。我觉得自己……废了。”

导播室外,沈亦宸的背脊微微挺直。

“那是什么让你重新跳舞的?”主持人轻声问。

林星晚沉默了几秒。“因为……不甘心。”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镜头,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时空,“舞蹈是我唯一握得住的东西。如果连这个都放弃,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舞团的女孩们还在等我。她们说,团长,你不跳,我们也不跳了。”

很朴素的话,没有任何修辞。却让导播室外的沈亦宸,心脏微微收紧。

专访进行到后半段,问题不可避免地触及近期的风波。

“很多人质疑,你和沈亦宸学长的关系,是你人生的‘转折点’。你怎么看这种说法?”主持人问出了提纲上最尖锐的一个问题。

演播室内外,空气仿佛凝固。

林星晚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玻璃墙外,与沈亦宸的目光隔空相遇。他坐在那里,姿态沉静,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收回视线,看向主持人,也看向镜头后面无数双或好奇或审判的眼睛。

“人生有很多转折点,”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些是别人给的,有些是自己争取的。我感激所有在我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包括沈学长。”她特意用了“学长”这个更中性的称呼。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星辰舞团能从那个废弃礼堂走到今天,能有机会申请孵化基地,能站在这里被大家看到——靠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给予’,而是我们十三个女孩,每一次排练流下的汗水,每一次跌倒后咬牙爬起来,每一次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彼此。”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舞台可以别人给,但站在舞台上的资格,只能自己挣。”

话音落下,演播室里一片寂静。连主持人都忘了接话。

导播室外,沈亦宸看着灯光下那个背脊挺直、眼神清亮的女孩,口某个地方,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欣赏,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一颗被泥土深埋却依然执着向着光源生长的种子,在她破土而出的瞬间,迸发出的那种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

他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亦宸,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算计不来,也买不到的。”

专访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林星晚走出演播室时,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心情却异常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终于能喘口气。

沈亦宸走过来,将一瓶拧开的水递给她。“说得很好。”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谢谢。”林星晚接过水,喝了一口,“接下来……该去赴约了。”

下午三点,“云上”咖啡馆二楼露台。

陈静仪提前到了,选了一个视野开阔又能保证私密性的角落。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裙,外搭一件浅驼色风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本英文原版书,姿态闲适优雅,像在享受一个普通的午后。

林星晚准时出现。她依然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与周围精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但背脊挺直,脚步沉稳。

“林小姐,请坐。”陈静仪抬眼,露出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喝点什么?”

“柠檬水就好,谢谢。”林星晚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很快送上柠檬水。陈静仪合上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林星晚。

“比照片上更有气质。”她微笑着说,“难怪亦宸会对你另眼相看。”

开场白就带着无形的压力。林星晚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陈小姐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夸我。”

陈静仪轻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林小姐很直接。也好,那我们开门见山。”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然温和,却字字清晰。

“你和亦宸的事情,我听说了不少。论坛的帖子,我也看了。”她顿了顿,“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坚韧。一个女孩子,要扛起家庭,要带领团队,很不容易。”

林星晚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但是,”陈静仪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佩服归佩服,现实归现实。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亦宸,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来了。林星晚的心微微下沉,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的世界,是沈氏集团,是董事会,是动辄千万上亿的商业决策,是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和利益网络。”陈静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你的世界,是舞蹈房,是校园社团,是几千块的医药费,是论坛上那些……无足轻重的议论。”

“短暂的浪漫交集,或许很动人。但长久相处呢?”她微微摇头,“你需要的是一个能陪你细水长流、共同奋斗的伴侣。而亦宸,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商海沉浮、家族压力,能为他提供助力而非负担的伴侣。这个角色,需要背景、资源、人脉、以及……强大的心脏。”

她看着林星晚的眼睛,语气真诚得近乎残酷:“你很好,林小姐。但你给不了他需要的。而他的世界,也会把你压垮。”

露台上微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林星晚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

“陈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但依然平稳,“所以,你的建议是?”

陈静仪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认识的一位资深艺术经纪人,在业内很有资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引荐。他能帮你把舞团带出校园,走上更专业的舞台。另外,”她又拿出一张卡片,上面是一个私人基金会的联系方式,“这个基金会主要资助青年艺术家和医疗救助,我可以帮忙打个招呼,你母亲的后续治疗费用,或许可以申请减免。”

条件诱人。几乎是把她从目前的困境中直接拉出来,送上一条更光明的路。

“作为交换呢?”林星晚问。

“交换很简单。”陈静仪微笑,“主动疏远亦宸。不需要你做什么难看的事,只需要……慢慢淡出他的生活。让他把注意力,放回他该放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你好,林小姐。沈伯伯的耐心是有限的,苏晴那种小打小闹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继续留在亦宸身边,你面对的麻烦只会更多。何必呢?”

威,利诱,情理兼施。陈静仪的手段,比苏晴高了不止一个层次。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恶语相向,只是冷静地分析利弊,给出一个看似“双赢”的选择。

林星晚看着桌上那张制作精良的名片和卡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陈静仪的眼睛。

“陈小姐,谢谢你的好意。”她将名片和卡片轻轻推了回去,“但是,我和沈亦宸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怎么走,走到哪里,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决定。”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至于舞团的路,我们会自己走。我母亲的病,我也会自己想办法。不劳您费心。”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陈静仪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她看着林星晚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倒是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她低声自语,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却没有喝。

林星晚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刚才在陈静仪面前的强硬,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那些话听起来很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对那样一个从出身到履历都完美碾压自己的对手,需要多大的勇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沈亦宸的名字。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来电也了进来——是周屿。

两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像两道岔路,摆在她面前。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手指滑向沈亦宸的号码,接通。

“结束了?”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车里。

“嗯。”林星晚应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她看着马路对面,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那里,车窗降下,露出沈亦宸沉静的侧脸。“我看到你了。”

她挂断电话,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谈得怎么样?”沈亦宸发动车子,语气如常。

“她给我介绍了艺术经纪人和医疗基金会。”林星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条件是,让我离你远点。”

沈亦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说?”

林星晚睁开眼,转头看向他。暮色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说,”她轻声重复了咖啡馆里的话,“我和沈亦宸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舞团的路,我们会自己走。”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亦宸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道路,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林星晚。”

“嗯?”

“下次,”他说,“再有这种事,你可以告诉我。不需要一个人去面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林星晚怔怔地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心脏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了一小块。

“好。”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而在他们身后,咖啡馆露台上,陈静仪拨通了一个电话。

“沈伯伯,是我,静仪。”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婉,“下午和林小姐见过面了……嗯,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恐怕,简单的劝说没有用……是的,我明白。亦宸那边,可能需要您……多费心了。”

挂断电话,她看向窗外沈亦宸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林星晚,我给过你体面的选择了。”她轻声说,“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用沈家的方式来解决。”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寒意,正在更深的地方,悄然积聚。

而林星晚的手机屏幕上,周屿那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还静静地亮着,像一颗被忽略的、沉默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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