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城北老煤场早就废弃了。高高的、锈蚀穿孔的铁皮围墙圈出大片荒地,里面野草蔓生,高过人头,掩埋着昔堆煤的黑土和零星的、朽烂的枕木与铁轨残骸。空气里常年漂浮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湿煤炭混合的气味,即使多年过去,也未曾完全消散。

煤场外围,是一片更杂乱破败的居民区,大多是低矮的砖房或棚屋,墙面被经年的煤灰染成一种洗不掉的、污浊的暗色。巷子窄而曲折,地面坑洼,晴天积灰,雨天成泥。这里居住的大多是收入微薄的底层劳力,或是一些身份模糊的租客,流动性大,彼此疏离。

王亚凤当年,就在这片区域租住,并在煤场做临时工。韩伯涛的话和那些记忆碎片里煤渣巷奔跑的意象,将何小的脚步引向了这里。

时近黄昏,天光愈发惨淡。巷子里行人稀少,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目光迟钝地看着他走过,对他的询问(关于几年前一个在煤场活、可能失踪的外地女人)大多摇头,或者含糊地嘟囔一句“不晓得”、“早搬走了吧”,便不再理会。这里的人似乎对“消失”习以为常,或者,刻意避讳。

何小凭着感觉,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越往里走,房屋越发破败,有些甚至已经半坍塌,门窗空洞,像骷髅的眼窝。路面上的尘土里,掺杂着细碎的、黑亮的煤渣颗粒,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的煤灰味似乎浓了一些,还混杂着垃圾腐败和尿臊的气味。

他放慢脚步,努力调动那些属于王亚凤的、已经“卖”掉但印象残留的记忆碎片。奔跑……粗重的喘息……煤渣硌脚的粗粝感……身后的骂声和追赶……惊恐回眸时,巷口一闪而过的、某个模糊的标识?

是什么标识?当时记忆模糊,现在更是难以捕捉。

他停下,靠在一面烟熏火燎、斑驳不堪的砖墙上,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去感应皇秋皇所说的“残留的怨念与记忆碎片”。眉心的那点凉意似乎还在,隐隐流转,让他纷乱的心绪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四周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风吹过巷子、卷起尘土和废纸的窸窣声。渐渐地,在这片寂静里,他似乎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壁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杂乱,急促,奔跑着,踩在煤渣和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何小猛地睁开眼。巷子里空空荡荡,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并无他人。

幻听?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堆满破旧箩筐和废弃家具的拐角时,那股浓烈的、陈年灰尘和某种陈旧纺织品的味道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与他记忆中爱芳芳的片段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这里……似乎有过密集的居住,但又荒废已久。

忽然,一阵风打着旋从巷子深处卷来,扬起一片黑灰的尘土,扑了何小一脸。他下意识地侧头闭眼,用手遮挡。

就在这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十几米外,另一条更狭窄岔巷的拐角阴影里,似乎有个身影,极快地闪了过去。

深色的衣服,模糊的轮廓,动作快得不像常人。

何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僵在原地,等风过去,尘土稍落,再凝神看去。那条岔巷黑黢黢的,堆满杂物,寂静无声,哪有什么人影?

是错觉?还是……被什么东西跟上了?贝利王的爪牙?或者是皇秋皇警告的,“守护或觊觎之‘物’”?

他不敢确定,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个阴沉木盒。木盒触手冰凉,似乎比平时更凉了一些。

他继续前行,更加小心翼翼,尽量贴近墙阴影,耳朵竖起,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那被窥视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而且比在理发店外时更加具体、更加粘稠,仿佛黑暗中有不止一双眼睛,在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巷子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了无生气。有的门板上还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歪歪扭扭的“拆”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走到一段特别阴暗、两侧都是高墙、几乎没有住户的巷段时,怀里的阴沉木盒,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温热,是那种骤然迸发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滚烫!

何小低呼一声,差点把盒子扔出去。他强忍着灼痛,将盒子掏出。只见那枚原本乌沉沉、纹路黯淡的木芯,此刻表面竟然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内部的血管在发亮,一明一灭,频率很快,而且烫得惊人!

几乎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细碎嘈杂的声音瞬间涌入脑海——不是听到,而是直接“感觉”到的:恐惧的尖叫,绝望的呜咽,沉重的喘息,还有……一种黏腻的、仿佛湿漉漉的舌头舔过骨头的贪婪吮吸声!

这些声音和感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充满痛苦和恶意的冲击波,狠狠撞向他的意识。眉心的那点凉意剧烈波动,试图抵挡,但在这洪流般的冲击下,显得岌岌可危。

何小闷哼一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才没有摔倒。他死死咬着牙,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前方。

就在他正前方,巷子地面上一片颜色格外深暗、似乎浸透了某种污渍的区域,空气诡异地扭曲起来。光线在那里被吞噬、折射,形成一片不断蠕动的、人形的暗影轮廓。轮廓没有细节,只有大致四肢和头部,不断地拉伸、收缩、变形,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挣扎着想要聚合、想要冲出来。

而在这扭曲暗影的“口”位置,隐约有一点极其黯淡的、暗红色的光斑,忽明忽灭,频率与阴沉木芯发烫的明灭,隐隐同步!

怨念残影!王亚凤留在这里的、最后时刻的痛苦印记?!

何小的心脏狂跳,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记住皇秋皇的话:速战速决,谨守本心,勿被妄念所趁。

他忍着头脑的剧痛和恶心,凝聚全部精神,死死盯住那暗影轮廓口那点暗红光斑。那是什么?是“契价”相关的痕迹?还是某种“仪式”留下的烙印?

他试图再靠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脚步刚动的刹那——

“嘻嘻……”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带着孩童般天真却又冰冷恶意的嬉笑声,突兀地在他左后方的墙头上响起。

何小悚然回头!

只见左侧高墙的墙头,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约莫两三岁孩童大小,通体是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褪色墙皮般的灰白色。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几个凹陷的黑洞表示眼睛和嘴巴的位置。四肢细长,以一种反关节的、蜘蛛般的姿势蹲踞在墙头。它歪着“头”,那两个代表眼睛的黑洞,正“看”着何小。

在何小回头的瞬间,它咧开那个代表嘴巴的黑洞,又发出“嘻嘻”一声笑,然后,细长的四肢猛地一蹬墙头,竟像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凌空朝他扑了过来!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何小亡魂大冒,本来不及思考,全靠求生本能,猛地向旁边一扑!

“嗤啦——”

他肩头的衣服被什么东西划破,一阵辣的疼痛传来。他重重摔在满是煤渣碎石的地上,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翻身,背靠墙壁,惊骇地望去。

那灰白色的“孩童”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四肢着地,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继续“看”着他。它的“手”指尖端,延伸出乌黑尖锐、像是陈旧锈铁又像野兽利爪的东西,刚才就是那东西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肉。

这是什么鬼东西?!贝利王派来的?还是被这里的怨念吸引来的秽物?

没等何小反应,那东西四肢齐动,再次化作一道灰影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何小避无可避,情急之下,抓起地上半块碎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灰影砸去!

碎砖穿过灰影,砸在对面墙上,粉碎。那灰影毫发无伤,扑势不减,带着一股阴冷腥臭的风,直扑何小面门!

完了!

何小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里那滚烫的阴沉木盒,猛地一震!

“嗡——!”

一声低沉、仿佛古木震颤般的鸣响,以木盒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驱散污秽的震动感。

扑到何小眼前的灰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吱”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形在空中剧烈扭曲、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它身上那灰白的颜色迅速褪去,露出下面更加狰狞、仿佛由无数痛苦人脸扭曲拼凑而成的、半透明的本体,但只是一闪,又恢复成灰白孩童的模样,只是颜色黯淡了许多,动作也显出了一丝滞涩和畏惧。

它落在几步外,不再急于扑击,而是焦躁地原地踏步,两个黑洞死死“盯”着何小——准确说,是盯着他手里那个已经不再滚烫、但表面暗红纹路依旧在明灭闪烁的木盒,发出“嗬嗬”的低吼,充满了不甘和贪婪。

何小死里逃生,大口喘着气,握紧木盒,警惕地与那东西对峙。肩膀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衣服。木盒的震颤和低鸣正在减弱,表面的暗红纹路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乌沉的颜色,只是触手依旧比平常冰凉。

那灰白“孩童”徘徊了几秒,似乎对阴沉木芯仍存忌惮,又或许是被巷子深处那团依旧在扭曲的、王亚凤的怨念残影所吸引,它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嘶”声,猛地调转方向,四肢并用,速度快如鬼魅,几下就窜进了旁边一条更黑暗的岔巷,消失不见。

何小紧绷的神经稍松,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全身。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肺部辣地疼。

他看了一眼肩膀,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将破口的布料染红了一片。他撕下一截相对净的里衬衣角,笨拙地包扎了一下。

稍稍缓过气,他再次看向前方巷子中间。那团扭曲的、人形的暗影轮廓,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地面上那片深暗的污渍依旧,空气也恢复了正常的昏暗,只有风吹过卷起的煤灰。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遭遇,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但肩膀的疼痛、破损的衣服、还有怀中木盒残余的凉意,都证明着刚才的一切真实不虚。

那灰白色的“孩童”是什么?皇秋皇所说的“觊觎之‘物’”?它似乎对怨念,或者对阴沉木芯(抑或是对他身上的“引魂灰”?)有着贪婪的欲望。

而王亚凤的怨念残影口那暗红光斑……何小努力回忆,那光斑的形态,似乎……有点像某个扭曲的符号?与他记忆中契约上的符号,或是烟盒纸上描画的,有某种模糊的相似?

可惜刚才太仓促,看得不真切,又被那怪物打断。

阴沉木芯对那怨念残影有强烈反应,甚至发烫、显现异象,这说明他的方向是对的。这里确实残留着与契约、与王亚凤之死密切相关的“痕迹”。但那痕迹太微弱、太破碎,仅仅一个残影和一点光斑,提供不了更多具体信息。

需要更强烈的?更接近“终结”的核心地点?

何小喘息着,目光扫过这条幽深、肮脏、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和痛苦的煤渣巷。王亚凤最后是在这里被抓住的吗?还是说,这里只是她逃亡经过的一站?她最终殒命的地方,或许不在这里,而是在煤场内部?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天色越来越暗,巷子里的阴影浓重得几乎化不开。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与那灰白怪物对峙的惊惧尚未完全平复,阴沉木芯似乎也耗去了不少力量,触手的凉意都淡了些。皇秋皇给的“清明气”也在抵御怨念冲击和维持木芯效果中消耗甚巨,疲惫感如水般涌上。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太危险,黑夜降临,谁知道还会冒出什么东西。今天已经有所发现,也证实了皇秋皇的指引有效,但同时也暴露了自己,引来了未知的怪物。

必须离开。

何小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曾浮现怨念残影的地面,和灰白怪物消失的黑暗岔巷,转身,沿着来路,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这一次,他感觉那黑暗中的窥视目光,似乎更多了。不仅仅来自身后,还来自两侧那些黑洞洞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的门窗缝隙,来自高墙的阴影,来自每一个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他紧紧攥着阴沉木盒,将它贴在前,那点残余的凉意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心理依靠。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能加快脚步,朝着巷口那一点微弱的天光走去。

煤渣巷深处,风声呜咽,卷起黑灰的尘土,像是无数细微的叹息和呜咽,久久不散。

而在何小离开后不久。

那片曾浮现王亚凤怨念残影的地面,深暗的污渍中,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滴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凝结的血,又像腐败的油。

液体表面,倒映出上方狭窄的、墨色的天空。

天空的倒影里,似乎有一张模糊的、圆润带笑的脸,一闪而过。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