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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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元旦六更,元旦快乐)

离开煤渣巷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重新踏上相对明亮、偶尔有行人车辆的主街时,何小有种恍如隔世的虚脱感。肩膀的伤口在奔跑中再次崩开,渗出的血将临时包扎的布条浸得湿热粘腻,每一次手臂摆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但这肉体上的疼痛,比起精神上遭受的冲击和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反倒显得真切而微不足道了。

他没有回家。那个曾经以为能隔绝一切的小屋,此刻想来,单薄得如同一层纸,本无法提供任何安全感。贝利王可能知道那里,那个灰白色的怪物或许也能找到,甚至……镜中的皇秋皇,是否也能通过某种方式窥见?韩伯涛的警告,陈老板的提醒,皇秋皇的告诫,都在他脑中嗡嗡作响,交织成一片充满危机的迷网。

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整理思绪,更需要找一个相对“净”、能暂时喘息的地方。

街角有一家通宵营业的、门面狭窄简陋的私人诊所,亮着惨白的光灯。何小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略微冲淡了身上带来的煤灰和血腥气。坐诊的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对何小肩上那看起来像是被锐器划破的伤口没有多问,只当是街头斗殴所致,麻木地清洗、上药、包扎,收钱,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

这正合何小心意。

处理好伤口,他在附近一家快要打烊的、灯光昏暗的小面馆,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热汤下肚,冰冷的四肢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但心头的寒意和沉重丝毫未减。

他拿出那个阴沉木盒,放在油腻的桌面下,小心地打开。木芯安静地躺着,乌沉沉,表面的天然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深刻了一些,尤其是几道主要的纹理,颜色变得近乎暗褐,触摸上去,那股凉意依旧,但不再有之前那种滚烫爆发后的虚弱感,反而显得更加沉凝。它似乎……吸收了那怨念残影的某些“东西”,或者被激活了更深层的东西?

何小又摸了摸裤兜里那个装着“引魂灰”的绒布口袋。硬硬的,还在。他没敢拿出来看。这东西现在像个烫手山芋,却又不能丢。按照陈老板和皇秋皇的说法,它既是标记,可能也是某种“纽带”,盲目丢弃,说不定会引起更糟糕的反噬,或者让被囚的魂魄更加痛苦。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沾满煤灰、在诊所简单清洗过却依旧留着污渍的手指和袖口。煤渣巷……王亚凤的怨念残影……那口明灭的暗红光斑……灰白色的怪物……

线索破碎而混乱。

皇秋皇说,要去“终结发生之地”,循着“记忆中最鲜明之痛与执”。王亚凤的痛与执,在煤渣巷的奔跑和追捕中达到了顶峰,但那里似乎并非最终的“终结”。怨念残影只是残留的恐惧和痛苦,那暗红光斑或许是个印记,但不够清晰,也无法指明贝利王藏匿“契眼”或“估价的凭”的具置。

或许,需要从另外两个人入手?吴莉莉?爱芳芳?

吴莉莉的记忆碎片最晚接收到,也最模糊,只有红裙子的背影,河边的风,最后是冰冷的绸缎和窒息黑暗。地点感很弱。爱芳芳的记忆则充满了室内的封闭感,浓烈的廉价雪花膏味,旧房子的灰尘气,压抑的啜泣……

雪花膏,旧房子……这似乎是爱芳芳最鲜明的特征。韩伯涛提过,她租住在“石板巷”,在裁缝铺帮忙。

石板巷……何小对这个地名有点模糊印象,好像是城东一片更老、更拥挤的居住区,房子多是老旧的木板楼,巷子铺着石板,因此得名。

也许,下一个该去的地方,是石板巷?寻找爱芳芳的“痕迹”?

但煤渣巷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一个王亚凤的怨念残影就引来了那么诡异的灰白怪物,爱芳芳那里,是否也有类似的危险?甚至更糟?而且,频繁探查这些地方,无疑会大大增加被贝利王发现的概率。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皇秋皇给予的“清明气”几乎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韵在支撑着他不要立刻垮掉。前途迷茫,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是否会坠入冰冷的深渊。

面馆的老板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何小只得起身离开。

深夜的街道更加空旷冷清。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敢回住处,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肩上的伤口在夜晚的凉意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城南那片相对僻静的老街区,离贝利王的当铺并不太远,但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这里的夜晚格外寂静,连野猫的叫声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空洞地回响。

经过一个路口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一家早已关门、橱窗黑漆漆的杂货店。橱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苍白,憔悴,眼神惊惶。

忽然,他定住了。

在橱窗玻璃的倒影里,他身后的街道上,靠近墙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身形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他的方向。

何小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回头!

身后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动地上的一片废纸,打着旋儿飘过。墙的阴影浓重,但仔细看去,并无任何人影。

又是幻觉?还是……

他倏地转回头,再次看向橱窗玻璃。

玻璃里,他身后的倒影中,那个深色的人影,依旧静静地站在墙的阴影里!甚至,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那人影似乎……微微抬起了头!

何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他死死盯着玻璃,试图看清那人影的细节,但玻璃本身不够清晰,倒影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似乎是深色的、样式普通的衣服,脸完全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是谁?贝利王派来跟踪监视的?还是煤渣巷那种灰白怪物变幻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敢再待下去,也顾不上去分辨是真实还是幻象,拔腿就跑!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突兀。

他一路狂奔,不敢回头,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实在跑不动了,才扶着一冰凉的电线杆停下,弯着腰剧烈喘息。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来路。

街道笔直,在有限的视野内,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孤独地亮着。

他又看向旁边一家店铺黑漆漆的玻璃窗。玻璃里,只有他自己惊魂未定的倒影,和身后空荡的街道。

那个人影……消失了?还是本没有离开,只是隐匿在了更深的黑暗里,或者……换了一种他无法察觉的方式跟着?

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恐慌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黑暗森林的幼兽,周围全是潜伏的捕食者,而他连对方的形态和数量都搞不清楚。

他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下去了。必须有个暂时的落脚点,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稍微理清头绪、决定下一步行动的地方。

韩伯涛?不,不能再把她牵扯更深,而且她明确表示了不想介入。

陈老板?那个故纸堆的老头神秘莫测,未必可信,他的地方或许同样危险。

还有谁?

何小的脑子飞快转动。在这座城市里,他几乎没什么深交的朋友。亲戚更是早已疏远。一个名字忽然跳了出来——老周。是他以前在印刷厂打工时认识的一个老排字工,脾气有点怪,但为人实在,退休后独自住在城北靠近铁路的一片老旧平房里。他们算不上至交,但偶尔碰面还能聊几句,老周喜欢研究些乱七八糟的“民间传说”、“地方怪谈”,或许……对这类诡谲之事,不会像常人那样大惊小怪,甚至能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最重要的是,老周住的地方偏僻,人员简单。

或许可以暂时去老周那里避一避,打听一下,顺便想想下一步。

打定主意,何小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疲惫和肩痛,朝着城北铁路边的方向走去。

老周住的那片平房区,比煤渣巷那边更加边缘化。低矮的砖房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紧挨着一条早已废弃的货运铁路支线,铁轨锈蚀,枕木腐烂,荒草丛生。夜里,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照明,只有远处铁路信号灯偶尔闪烁的一点微弱红光。

何小凭着模糊的记忆,在迷宫般的窄巷和堆积的废料中穿行,终于找到了老周那间独门独户、带个小院子的平房。窗户黑着,似乎已经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敲了敲门。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声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询问:“谁啊?大半夜的!”

“周师傅,是我,何小。”何小压低声音道。

门内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条缝,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睡眼惺忪的脸探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何小一番,尤其是看到他肩上包扎的痕迹和狼狈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何小子?你这是……”老周侧身让开,“进来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老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叶味和旧书报的味道。老周披了件外套,给何小倒了杯热水,自己点了支廉价的卷烟,坐在他对面的旧藤椅上。

“遇上麻烦了?”老周吸了口烟,眯着眼问,没有太多惊讶,仿佛对何小这种深夜狼狈来访并不太意外。

何小捧着温热的水杯,斟酌着词句。他不能全盘托出,但需要获取信息,尤其是关于石板巷,关于爱芳芳,甚至……关于那种灰白色的怪物。

“周师傅,您见识广,想跟您打听点事儿。”何小慢慢开口,“城东的石板巷,您熟吗?”

“石板巷?”老周吐了口烟圈,“老地方了,挤得很,住的都是些老住户和租不起好房子的。怎么?你在那儿惹事了?”他瞥了一眼何小的肩膀。

“不是惹事……是,想打听个人。大概五六年前,那儿是不是住过一个在裁缝铺帮忙的女人,叫爱芳芳?有点爱打扮,胆子好像挺小。”何小描述着韩伯涛提供的特征。

老周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回忆和审视。“爱芳芳……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喜欢抹那种味道特冲的雪花膏?说话细声细气的?”

“对!您记得她?”何小精神一振。

“谈不上记得,隐约有点影子。”老周弹了弹烟灰,“那一片事儿杂,人来人往。这个爱芳芳……好像后来是搬走了?还是怎么的,记不清了。你怎么打听起她来了?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有些……旧事牵扯。”何小含糊道,紧接着又问,“那您听说过,石板巷那边,或者附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比如,有人莫名其妙不见了,或者,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尤其是和镜子,或者……和一种看起来像小孩、但颜色灰白、动作很快的东西有关的?”

老周闻言,深深看了何小一眼,那目光锐利了许多,睡意全无。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屋子里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何小子,”老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打听的这些东西,可不像是寻常的‘旧事’。爱芳芳我不清楚,但石板巷那片,老房子多,年头久了,阴气重,怪谈是不少。至于你说的那种‘灰白小孩’……”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年轻时候听老辈人扯闲篇提过一嘴,说有些地方,怨气、死气积得久了,或者有什么邪性的东西盘踞,可能会催生出一些‘秽影’。没有实在形体,像影子,又像气,能变幻,最喜欢靠近心神不稳、或者身上沾了‘不净’东西的人,吸食人的恐惧、生气,甚至……残留的魂念。你说灰白色……倒是对得上某种比较常见的‘秽影’形态。这东西怕阳气足、正气盛的东西,也怕一些特殊的木材、矿石。”

秽影?何小想起煤渣巷那东西对阴沉木芯的忌惮。老周的描述,虽然粗浅,但大致对得上。

“那镜子呢?”何小追问,“有什么说法?”

“镜子?”老周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忌讳,“老话讲,镜子通阴,能照见一些平常看不见的东西。特别是老镜子,半夜照,容易出邪乎事。有些地方,镜子不能乱摆,更不能对着床、对着门。至于更深的……我就不懂了。那都是些神神叨叨的说法。”

他掐灭烟头,身体前倾,盯着何小:“何小子,你跟周师傅说实话,你是不是……撞上什么了?你肩膀上这伤,不像是普通人弄的。还有你问的这些……你可别瞎掺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那玩意儿,沾上了,甩不掉的!轻则倒霉走背字,重则……要命的!”

老周的语气严肃,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警告。

何小心中一暖,但更多的是苦涩。他知道老周是好意,但他早已深陷其中,无法回头了。

“周师傅,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我心里有数。”何小低声道,“我可能得在您这儿借住一两天,您看方便吗?我保证不惹麻烦。”

老周看着何小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叹了口气,摆摆手:“住就住吧,外间有张旧行军床,你自己收拾一下。不过何小子,听我一句劝,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别硬扛。有些东西,不是咱们普通人能碰的。”

何小默默点头,心中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躲”和“跑”的资格了。

他躺在老周家外间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远处信号灯红光不时扫过的、水渍斑驳的痕迹。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传来,煤渣巷的遭遇、橱窗玻璃中的倒影、老周关于“秽影”和镜子的说法,还有吴莉莉、爱芳芳模糊的面容与痛苦,在他脑中交织翻滚。

石板巷……爱芳芳……下一个目标,似乎明确了。

但如何去?如何去面对可能更危险、更诡异的“痕迹”和“秽影”?如何避开贝利王越来越密集的窥视?

皇秋皇的“清明气”已快耗尽,阴沉木芯似乎需要时间恢复,或者需要更强的才能再次发挥那样明显的效果。自己赤手空拳,除了这点微末的“指引”,还有什么?

疲惫如同黑色的水,终于淹没了纷乱的思绪。何小在极度的不安和身体的困倦中,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前一刻,眼角似乎瞥见,老周家那面挂在门后、布满灰尘的旧式椭圆梳妆镜里,极其快速地,掠过了一道深色的、模糊的衣角。

像极了之前在街边橱窗倒影中看到的,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影。

何小猛地惊醒,翻身坐起,冷汗涔涔,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静静地挂着,蒙着灰,只映出屋内昏暗杂乱的景物,和他自己惊骇苍白的脸。

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还是……那东西,已经跟到这里来了?甚至能透过镜子显现?

他再也无法入睡,抱着膝盖,蜷缩在行军床上,警惕地注视着房间里每一面可能反光的表面,直到窗外天际泛起冰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来,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加沉重、更加紧迫的危机感。

他必须尽快行动。在贝利王,或者那些“秽影”,或者其他未知的东西,将他彻底吞噬之前。

去石板巷。

去找爱芳芳的“终结之地”。

哪怕那里可能是另一个,更加深邃恐怖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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