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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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光初亮,是一种浑浊的、缺乏热力的灰白色,勉强驱散着老周家院子角落里最浓的黑暗。何小几乎一夜未眠,肩头的伤口在简陋包扎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那面蒙尘的旧梳妆镜,他再未敢直视,总觉余光里总有模糊的影子在边缘游移。

老周起得早,叼着卷烟在院子里漱口,看到何小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了然和未散的担忧,但没多问,只是默默指了指灶台上温着的一碗稀粥和半个硬馒头。

“吃了再走。”老周含糊道,吐掉漱口水,“石板巷那地方……白天去,人多眼杂,但也安全点。别待太久,打听完了赶紧走。”

何小点点头,默默吃了那顿寡淡的早饭。食物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有了点实在感,但精神上的沉重丝毫未减。他将阴沉木盒贴身藏好,那包“引魂灰”依旧揣在裤兜深处,像一块随时可能灼穿布料、泄露他位置的烙铁。

告别老周,他再次踏入清晨尚显冷清的街道。这一次,目标明确——城东,石板巷。

越往城东走,街景越发不同。建筑更显古旧,多是两层或一层的木结构房子,黑瓦白墙(如今多是灰墙),屋檐低矮,门窗狭小。路面确实铺着青石板,但早已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凹凸不平,石缝里积着黑绿色的苔藓和经年的污垢。巷子比煤渣巷更窄,两侧房屋的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只留下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即使是白天,阳光也难以完全照进巷子深处,光线显得幽暗而斑驳。

空气中飘散着复杂的气味:隔夜的煤烟、湿的木头、晾晒的咸菜、劣质油脂、还有若有若无的……脂粉和廉价香料的味道?这里似乎居住着更多从事小手工、小买卖,或者身份更暧昧的人群。

何小放慢脚步,努力回忆着爱芳芳记忆碎片里的感觉:封闭的室内,浓烈的雪花膏甜香,陈旧灰尘,压抑的啜泣……还有韩伯涛提到的“裁缝铺帮忙”。他留意着巷子两侧的店铺招牌和住户门牌。裁缝铺倒是有几家,都是小小的门脸,里面传出老式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

他试探着向一家正在开门营业的裁缝铺老板娘打听。那是个四十多岁、面色疲惫的女人,听到“爱芳芳”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回忆。

“爱芳芳?好几年前是在前头刘家裁缝铺做过一阵子零工……后来好像不做了吧?记不清了。”老板娘语速很快,一边整理着柜台上五颜六色的线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何小,“你找她嘛?亲戚?”

“远房……亲戚,听说她以前在这儿,顺路问问。”何小含糊道。

老板娘“哦”了一声,不再多说,明显不想惹麻烦。“那你去前头刘家铺子问问看,不过也好久没见那姑娘了。”

何小道了谢,继续往前走。按照老板娘的指点,找到了那家“刘记裁缝铺”。铺子更小,更暗,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正在窗下的光晕里费力地穿针。听到何小的询问,老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而漠然。

“爱芳芳?早走了。做了不到半年,人倒是勤快,就是胆子小,爱抹得香喷喷的,吵得我鼻子不舒服。”老头嘟囔着,继续跟手里的针线较劲,“后来有一天就没来了,东西也没拿。我还当她找到更好的活儿了……谁知道。”

“她当时住在附近吗?”何小问。

“租的房子吧,好像就在后头那条死胡同里,最里头那家木板楼二楼,靠西边那间。”老头指了指铺子后面更狭窄的一条通道,“那房子可有些年头了,墙都不直溜。房东是个老鳏夫,脾气怪,不好相处。”

死胡同,木板楼,二楼西间。

何小心头一紧。这地点,听起来就透着不祥。他谢过老头(老头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那条通道。

通道比主巷更窄,两侧墙高,光线几乎被完全遮挡,白天也如同黄昏。脚下石板湿滑,长满青苔。通道尽头果然是一堵墙,形成一个小小的、三面封闭的院落,只有来的这条通道作为出口。院子里堆着破烂的杂物,一口涸的井,地上污水横流。

正对着通道的,是一栋歪斜得厉害的两层木楼。木料发黑,窗棂破损,很多窗户用木板或塑料布钉死。二楼西边那扇窗户,窗纸破烂,黑洞洞的,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污水顺着墙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和木楼本身在风中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吱嘎”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腐烂木头味,还有一种……类似动物巢的腥臊气。

这里就是爱芳芳最后居住的地方?那股记忆中浓烈的雪花膏甜香,曾经试图掩盖的,就是这种深入骨髓的破败和腐朽吗?

何小站在院子入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加快的心跳。他掏出阴沉木盒,握在手中。木芯触手冰凉,但并没有像在煤渣巷那样立刻产生剧烈反应,只是那股沉甸甸的凉意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些。

他踏进院子。污水几乎淹没脚面。他尽量避开污秽,踩着相对燥的砖块,走向那栋危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陷。二楼走廊阴暗,堆满不知名的杂物,灰尘厚积。西边那间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原木粗糙的纹理,上面似乎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何小站在门前,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浓烈雪花膏甜腻和陈年灰尘的味道,似乎隐约从门缝里飘了出来,与现实中院子里污浊的空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感受。眉心的那点“清明气”余韵早已消散,此刻全靠意志力支撑。

他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漫长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眼就能看尽。靠墙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面的铺盖早已不见,只剩光秃秃、发黑变形的床板。一个歪腿的旧木桌,桌面裂开大口子。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瓦罐和杂物。窗户紧闭(窗纸破烂,但窗框似乎被钉死了),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

然而,与这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是,空气中确实浮动着一股极其鲜明、几乎凝成实质的甜香——正是爱芳芳记忆中那种廉价雪花膏的味道,浓烈得呛人,仿佛有人刚刚在这里打翻了一整盒。但这甜香之下,依旧掩盖不住那股更深的、木头腐烂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东西放久了闷出来的馊味。

何小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进去。地板在脚下发出呻吟。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任何可能与契约、“契价”或爱芳芳之死相关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除了破败,还是破败。

难道找错了?还是时间太久,痕迹早已湮灭?

他有些不甘,目光再次仔细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靠床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原本刷着白灰,如今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黑色的泥坯。但在墙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白灰相对完整,而且……似乎被人反复擦拭过?那片区域颜色比周围稍浅,形状不规则,大约有脸盆大小。

更奇怪的是,在那片相对“净”的墙面上方,钉着一枚生锈的铁钉。铁钉上,挂着一小截褪色发黑的细绳,绳头空荡荡地垂着,像是曾经悬挂过什么东西,比如……一面小镜子?

何小走近那面墙。靠近了,那股雪花膏的甜腻气味更加浓烈,几乎是从这片墙面散发出来的。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颜色稍浅的墙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粗糙的石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油脂般的滑腻感。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某种膏体经年累月渗透进墙面,形成的顽固痕迹。

是雪花膏?爱芳芳生前曾无数次对着这片墙……或者说,对着墙上悬挂的镜子,涂抹雪花膏?所以气味和油脂浸染了这片墙壁?

他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滑腻和甜香。他抬头看向那枚生锈的铁钉和空悬的绳头。镜子……皇秋皇和陈老板都警告过镜子。爱芳芳的镜子呢?被拿走了?还是……

他后退一步,再次环顾整个房间。破败,空洞,除了这片墙和那枚钉子,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留下的痕迹。爱芳芳当年“没来的,东西也没拿”,但房东或者后来者,难道没有清理过吗?还是说,有人特意清理过,只留下了这面浸透了雪花膏气味的墙和这枚挂过镜子的钉子?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他再次看向那面墙,那片颜色稍浅的区域。如果这里曾经挂过镜子,爱芳芳每对镜梳妆,那么这面墙,这枚钉子,是否见证了她最后的时刻?是否残留着她更深的“执念”?

他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阴沉木盒举起,慢慢靠近那片墙面。

就在木盒距离墙面还有半尺左右时,异变陡生!

那枚乌沉沉的木芯,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比在煤渣巷时更加灼热,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表面的天然纹路再次浮现出暗红色的光芒,这次的光芒更加刺眼,明灭的频率快得惊人,几乎连成一片暗红的光晕!

“呃!”何小闷哼一声,差点脱手,强忍着灼痛紧紧握住。

与此同时,一股比煤渣巷那次更加狂暴、更加尖锐的痛苦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不再是模糊的奔跑声和喘息,而是清晰得可怕的感知碎片:

——冰冷粗糙的手指,死死掐住脖颈,指甲陷入皮肉,带来窒息的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视线被迫上仰,只能看到天花板上肮脏的、洇开水渍的纹路。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雪花膏甜香混合着身后陌生人身上浓重的汗臭和烟草味,灌满鼻腔。

——绝望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徒劳的挣扎只换来更粗暴的压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却喊不出一个字。

——视线最后所及,是正前方墙壁上,那面挂着的小圆镜。镜子里,映出一张因极度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年轻女人的脸,惨白,泪水横流,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和哀求。而在她脸的侧后方,镜子的边缘,隐约映出半张男人的脸,模糊,但能看到一双冷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和一只指节粗大、带着深色疤痕的手,正死死扼住她的咽喉!

——然后,“咔嚓”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脆响,仿佛什么东西断裂了。

——镜中的影像瞬间凝固,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变得空洞。掐住脖颈的手松开了。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软软地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视线陷入无边黑暗。而在意识彻底沉沦前,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和逐渐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嗬……嗬嗬……”何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瞬间涌入的感知太过真实、太过恐怖,仿佛他自己亲身经历了那场残忍的谋!脖颈似乎还残留着被扼住的剧痛和窒息感,鼻腔里满是那甜腻与恶臭混合的怪异气味,眼前仿佛还晃动着镜中那张绝望的脸和那只带着疤痕的手!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站稳。手中的阴沉木芯依旧滚烫,暗红光芒明灭不定,但涌入的痛苦感知已经停止,只剩下剧烈的头痛和反胃。

是这里……就是这里!爱芳芳是在这个房间里,被人从身后扼死!她最后看到的,是镜中自己濒死的脸和凶手的部分影像!那面镜子……那面镜子是关键!它映照了凶案,映照了凶手的局部特征(疤痕手),或许……也映照了某些更隐秘的东西?

镜子后来去了哪里?被凶手拿走了?还是被房东处理了?那枚钉子还在,镜子却不见了。

何小喘息着,强迫自己从刚才那恐怖的“共感”中挣脱出来。他再次看向那片墙面,看向那枚生锈的钉子。爱芳芳的怨念和记忆,最强烈的部分就附着在这里,附着在与镜子相关的这片区域。所以阴沉木芯反应如此剧烈。

那么,这算不算找到了“终结之地”的痕迹?算不算与“契价”或“契眼”相关的线索?那面消失的镜子,会不会就是某种“凭证”?镜子本身,或者镜中映照的凶手特征(疤痕手),是否与贝利王有关?

他仔细回忆刚才“看到”的片段。那只手……指节粗大,腕部有深色疤痕……这个特征,似乎有点印象?在哪里见过?

何小苦苦思索。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在他每接收的、属于爱芳芳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过一个片段:一只男人的手,递过来一方洗得发硬的手帕。那只手……好像也是指节粗大,腕部有深色疤痕!

是同一个人?那个在爱芳芳哭泣时递上手帕的男人,和后来扼死她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如果递手帕是一种伪装的善意或接近,那么后来扼死她……是为了夺取她的“魂念”?供贝利王“食用”?

一股寒意从何小脚底升起。贝利王的“收集”方式,难道就是通过这种残忍的谋,然后以特殊手法攫取刚死之人的魂魄或记忆残片?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是他的“捕手”?

他需要确认这个特征。也许韩伯涛接触过的旧档案里,会有关于类似特征嫌疑人的记录?或者,陈老板可能知道些什么?

就在他思绪纷乱、惊魂未定之际——

“啪嗒。”

一声极轻的、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门外走廊传来。

何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走廊昏暗,空无一人。

但他刚才分明听到了声音。

他握紧依旧滚烫、光芒渐弱的阴沉木芯,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

只有楼下院子里污水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和木楼本身不堪重负的呻吟。

是错觉?还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他进来了?或者,一直就在这里?

他想起煤渣巷的灰白“秽影”,想起昨夜在橱窗和镜中瞥见的深色人影。这里阴气如此之重,怨念如此强烈,引来那些东西,再正常不过。

不能久留。

何小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浸透着雪花膏甜香和死亡记忆的墙壁,和那枚空悬的铁钉,果断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下楼。

重新踏上院子污秽的地面,他才稍微松了口气。阴沉木芯的温度和光芒已经恢复正常,只是那股凉意似乎更加沉凝了,仿佛吸收了此地浓厚的阴晦之气。

他快步穿过院子,走向来时的通道。

就在他即将踏入通道的阴影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二楼那扇黑洞洞的、属于爱芳芳房间的窗户后面,极快地,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轮廓。

不是灰白色,是深色。静静地站在窗后,似乎在“目送”他离开。

何小头皮发麻,不敢回头验证,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狭窄的通道,沿着来路狂奔,直到重新回到相对明亮、人声稍多的石板巷主街,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

那个深色人影……是幻觉?是爱芳芳残留的怨念显形?还是……那个手腕有疤的凶手,或者贝利王的其他爪牙,一直在这里“看守”着?

他不敢深想。今天的发现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危险。他知道了爱芳芳确切的死亡地点和方式,看到了凶手的一个关键特征,更重要的是,确认了“镜子”在这些事件中可能扮演的特殊角色。

下一步,他需要查证那个手腕疤痕的特征,需要弄清那面镜子的下落,还需要……去吴莉莉那里,寻找最后的拼图。

但此刻,他急需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消化今天的遭遇,处理再次崩裂、渗出血迹的肩伤,以及……想办法应对那个似乎无处不在的、深色的窥视者。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石板巷深处那片阳光难以抵达的阴暗区域,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散发出的、经年不散的甜腻与死亡的混合气息。

然后,他转身,汇入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背影匆忙,带着新的恐惧和一丝更加坚定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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