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深处的黑暗,仿佛有质量,沉甸甸地压在何小的眼皮上,也压在他的心头。蜡烛已经烧到部,火苗缩成黄豆大小,拼命舔舐着最后一点蜡油,释放出更加浓烈的、带着油脂焦糊味的光晕,将周围石壁和他自己的影子扭曲成诡异跳动的形状。阴冷湿的空气无孔不入,渗进他湿透的衣衫,钻进骨头缝里,带来一种从内到外、缓慢冻结的麻木感。肩膀和脚踝的伤口在寒冷和污水的双重侵蚀下,疼痛变得迟钝,却更显顽固,如同附骨之疽。
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肉体上的折磨。精神层面的重压和眼前这摊开的“秘密”,如同无形的磨盘,正在一点一点碾磨着他仅存的意志。
金属盒子敞开着,像一只沉默的、张着口的怪兽。皮质卷轴、玉盒薄片、暗红粉末与枯花,在摇曳欲灭的烛光下,散发着更加不祥的气息。尤其是那卷摊开一角的皮卷,暗红色的古老文字和怪诞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缓缓蠕动,要将观者的灵魂吸入那片禁忌知识的深渊。
何小死死盯着皮卷上那幅疑似“地图”的图案。简陋房子旁的镜子符号,几乎可以确定是指向爱芳芳的房间,那个“镜界薄弱之地”。那么,标注着水流波纹的,是吴莉莉沉尸的河段?画着山峦和扭曲树木的,又指向何处?煤渣巷附近似乎并无明显山丘,王亚凤的线索里也没有特别提到树木……除非,是更早的、他所不知道的受害者关联之地?
还有那些如同血管神经网络般交织、汇聚向中心奇异结构的第三幅图。那是不是“锁魂契”力量网络的某种真实映照?那些节点上的星辰标记,又代表着什么?
疑问像黑色的藤蔓,疯狂滋生,缠绕着他的思绪,却找不到任何可供攀援的解答之枝。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手持藏宝图的文盲,站在迷宫的入口,看得见路径的线条,却读不懂任何指示的文字。
必须找人解读。这个念头反复撞击着他的理智。陈老板?皇秋皇?
陈老板的“故纸堆”无疑是个选择,那老头对邪门歪道的东西有研究,或许能认出这些文字和图符。但风险同样巨大。上一次接触,陈老板就警告过贝利王可能察觉,如今韩伯涛失踪,自己又从贝利王眼皮底下“偷”出了这个盒子(如果这盒子真的属于贝利王或与其密切相关),再去陈老板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连累那个脾气古怪却似乎并未怀有直接恶意的老人。
皇秋皇……那个神秘莫测的镜中指路者,层次似乎更高,知晓更多内情。但联系他/她太过困难,完全被动,且每次出现都语焉不详,更多是给予模糊的指引而非具体的解答。他/她会愿意,或者说,有能力解读这皮卷吗?
焦虑如同冰水,混着隧道的寒意,在他血管里流淌。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不仅仅是疲惫和伤痛,还有一种精神过度消耗后的虚脱。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骤然熄灭。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眼睛失去了作用,其他感官被放大。滴水声从隧道深处传来,规律而空洞,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穿堂风变得更加阴冷刺骨,带来远处垃圾腐败和铁锈的气息。怀里的金属盒子冰凉依旧,那份沉甸甸的“存在感”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中——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不是吴莉莉那种湿冷的哼唱,不是爱芳芳甜腻绝望的啜泣,也不是王亚凤粗粝的奔跑喘息。
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混乱、仿佛许多细碎声音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嘶鸣与低语!
这声音并非来自三条已知的“牵扯”线路中的任何一条。
而是……仿佛从他此刻所在的空间本身,从隧道冰冷湿的石壁,从脚下污浊的积水,从空气中弥漫的陈旧铁锈味里……渗透出来的!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和一种原始的恶意,完全无法分辨内容,却让何小瞬间毛骨悚然,全身汗毛倒竖!这感觉,比直面煤渣巷的灰白“秽影”或河底的惨白手臂更加令人不安!因为前者至少有个具体的“形态”或“来源”,而此刻的“声音”,却像是这片被遗忘之地的集体潜意识,是无数在此殒命、消散、或被囚禁的痛苦残念,经年累月发酵后形成的混沌回响!
紧接着,更让他心惊的事情发生了。
腰间那个已经恢复平静的阴沉木盒,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再次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感应到特定“场”或“痕迹”的那种沉郁凉意,而是一种焦躁的、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震动!木盒表面甚至再次浮现出极其黯淡的暗红纹路,明灭不定,仿佛在对抗着什么!
几乎同时,他感到自己与爱芳芳、吴莉莉、王亚凤之间的三条“牵扯”,也在这片空间的“混沌回响”和阴沉木盒的“警告”下,产生了同步的、剧烈的波动!
三条“线”传递过来的痛苦情绪陡然加剧!爱芳芳那条线传来的甜腻绝望中,混入了一丝新的、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的尖锐痛楚;吴莉莉那条线的湿冷窒息里,平添了一份被拖拽撕扯的狂暴;王亚凤那条线的粗粝惊惶,则蒙上了一层被无形之物包围窥视的更深恐惧!
仿佛这片隧道本身蕴含的“混沌恶念”,正在通过某种方式,“污染”或“”着那由契约连接的网络!又或者,是因为何小带着与契约密切相关的金属盒子(以及盒子里的皮卷、薄片等物)闯入此地,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瞬间激起了此地沉淀已久的“反应”!
“呃……”何小闷哼一声,抱住头颅。脑海像被投入了烧红的铁砂和冰渣,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的意识碎片(不仅来自三个女人,还有更多模糊扭曲、无法辨识的碎片)疯狂冲撞,与隧道本身的“混沌低语”混合在一起,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搅碎、同化!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要逃离这片突然变得极度危险的区域。但黑暗中不辨方向,脚下又被杂物绊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积着污水的碎石地面上。金属盒子脱手飞出,撞在石壁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这一摔和声响,似乎暂时打断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混沌低语”对他意识的侵蚀。脑海中的碎片冲撞稍稍平息,但那三条“牵扯”线的剧烈波动和痛苦加剧的感觉,依旧清晰。
他喘息着,摸索着找到掉落的金属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盒子的冰凉触感,此刻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至少,这是个“实在”的东西。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废弃隧道远非他想象中可以藏身的“净土”,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异常点”。带着这些与邪术契约密切相关的东西,他就像一颗行走的不稳定源,随时可能引爆类似刚才的恐怖“共鸣”。
他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里?城市里似乎已经没有安全角落。回地面?暴露的风险更大。
就在他彷徨无计时,脑海中那幅皮卷地图的图案,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简陋房子(镜子)……水流……山峦……扭曲树木……
山峦……这附近,有山吗?
他努力回忆着这座城市周边模糊的地理印象。城北……旧城墙之外,再往北,似乎有一片连绵的、不算高的荒山丘陵,早年是坟场和乱葬岗,后来城市扩张,那里更加荒僻,几乎无人涉足。
地图上山峦的符号旁边,似乎还画着一个极小的、像是洞入口的标记。
如果……如果那幅地图指示的,真的是与“锁魂契”或类似邪术相关的关键地点,那么“山峦洞”这个标记,会不会指向城北荒山中的某个地方?一个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或者……相对“安静”,不会像这隧道一样轻易引发“混沌共鸣”的地方?
这个推测毫无把握,近乎妄想。但比起留在这随时可能被诡异“低语”吞噬的隧道,或者返回危机四伏的城市街巷,前往一个更加荒僻、可能人迹罕至的野外地点,似乎……风险相对“可控”一些?至少,不会立刻引来贝利王或其爪牙(如果他们主要在城市活动),也避开了城市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异常点”。
没有时间犹豫了。
何小挣扎着爬起来,凭着感觉和记忆,朝着隧道另一端(他进来的方向是城西,另一端大概通向更北)摸索前进。他不敢再点亮任何光源,怕引来未知的注意,只能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绝对的黑暗中前行。怀里的金属盒子沉重冰凉,背上的“百碎窥真镜”板也沉甸甸地压着伤口。
隧道仿佛没有尽头。黑暗和寂静将他包裹,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偶尔滴落的水声。那恐怖的“混沌低语”没有再大规模爆发,但一种被无数双无形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仿佛隧道本身的“恶念”并未散去,只是暂时蛰伏,依旧在默默地“观察”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是隧道出口!
何小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靠近出口,光线逐渐明亮,虽然依旧是阴天惨淡的天光,却让他有种重见天的恍惚感。他冲出隧道口,重新站在了天空下(尽管天空是铅灰色的),大口呼吸着虽然冰冷、却比隧道内清新许多的空气。
这里果然是城北更荒僻的地带。眼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远处能看到起伏的、光秃秃的丘陵轮廓,那就是城北的荒山。更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线如同海市蜃楼,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荒山的大致位置走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没过脚踝的枯草,走起来比坚硬的石板或铁轨枕木更加费力。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荒野,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比城市里的风声更加凛冽、更加空旷。
身体的热量在迅速流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伤口在寒冷和行走的牵拉下,疼痛变得尖锐。但他不敢停,只能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怀里的金属盒子似乎越来越重,背上的镜板也像一座山。
荒山看起来不远,走起来却仿佛遥不可及。体力在迅速消耗,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高烧、失血、寒冷、精神透支……随时可能倒下。
就在他视线模糊、脚步踉跄,几乎要一头栽倒在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蒿草丛中时——
前方不远处,荒山脚下的一个凹陷处,一片风化严重的岩壁下方,隐约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被茂密的枯藤和杂草半掩着,很不显眼。但何小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地图上标记的“山峦洞”!
一股说不清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恐惧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拨开枯藤杂草,踉跄着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要燥一些,空气里是泥土、石头和某种淡淡霉味的气息,远比隧道里净。光线从洞口透入,勉强能看清内部不大,只有十几平米见方,高度也仅容人站立。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一些风的动物粪便和枯枝,显然曾有野兽在此栖身,但此刻空无一物。
这里,暂时安全了。
何小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金属盒子“咚”一声落在腿边。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金星乱冒。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发高烧了。伤口很可能感染了。
在这荒山野岭,孤立无援,带着一堆诡异的物件,发着高烧……
绝境,似乎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个更加荒凉孤寂的舞台。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韩伯涛的工作证。塑料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照片上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仿佛隔着生死,静静地看着他。
“勿寻……”
他低声念着那暗红的字迹,声音沙哑涩。
然后,他看向腿边的金属盒子,又看向洞口外那片铅灰色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荒野天空。
下一步,该怎么办?
解读皮卷的钥匙,究竟在何方?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荒山野岭,带着满腹的谜团和罪孽,无声无息地腐烂?
不。
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工作证,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不能死。
至少,在弄清楚这皮卷的秘密,在尝试过那三枚薄片可能的用途之前……
还不能。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攒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
洞外,荒原的风呼啸着,像是无数亡魂在旷野上永恒的哀歌。
而洞内,高烧的混沌与沉重的秘密,正一同将他拖向意识模糊的边缘。
在彻底陷入昏睡或谵妄之前,他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那三条“牵扯”线的波动,这一次,除了痛苦,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遥远处传来的、同步的“共鸣”。
像是三个被分别囚禁的灵魂,在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坚固的牢笼,凭借着契约网络上一丝裂痕带来的微弱联系,极其艰难地、试图向彼此,也向这个带来“变数”的“活引”,传递着什么……
是求救?
是警示?
还是……别的什么,更加难以理解的信息?
何小无力分辨。
黑暗,终于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