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滚烫的、不断翻涌的沥青海里,时而窒息般沉没于粘稠的黑暗,时而又被灼热的浪头猛地抛起,在光怪陆离的碎片中惊鸿一瞥。
何小蜷缩在山洞冰冷湿的泥地上,身体却烧得像一块通红的炭。汗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单衣,又在高烧的蒸发下迅速变得滚烫黏腻,复又被洞内渗入骨髓的寒意冷却,如此反复,折磨着他本已脆弱的神经。肩膀和脚踝的伤口在高温下肿胀发烫,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有活物在里面钻动。喉咙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般的刺痛和浓重的血腥气。
昏沉与谵妄的边界模糊不清。他紧闭着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不断掠过破碎、扭曲、充满痛苦色彩的画面与声音。
不再是零散的、来自三个女人的记忆碎片。
而是同时、混杂、却又无比清晰地涌入!
——冰冷粗糙的手指死死扼住脖颈,指甲嵌入皮肉,带来窒息剧痛,视线被迫上仰,看到天花板上肮脏的水渍纹路,浓烈的雪花膏甜香与陌生人的汗臭烟草味灌满鼻腔,而正前方墙壁的镜子里,映出自己因痛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和那只手腕带着深色疤痕、冷酷无情的手……爱芳芳!
——浑浊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粘滞的阻力,身体被数只惨白浮肿、力大无穷的手臂死死拖拽向无底深渊,红裙子在水中凄艳地绽开又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的视线是上方晃动的、扭曲的天光水影,和一块沉在近处、幽幽反射惨绿光芒的镜子碎片……吴莉莉!
——粗粝的煤渣硌着脚底,肺叶火烧火燎,身后粗野的骂声和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惊恐地回头,巷口的光影里闪过模糊狰狞的人影,心脏狂跳得几乎炸开,绝望在每一个毛孔尖叫,只想跑,拼命跑,却不知前路何在……王亚凤!
三个女人死亡(或被捕获)前最后的、极致的痛苦、恐惧与绝望,如同三股不同颜色(甜腻的粉白、湿冷的墨绿、粗粝的灰黑)却同样滚烫的岩浆,顺着那三条因契约不稳、此地“混沌共鸣”以及何小自身濒死状态而异常“活跃”和“敞开”的“牵扯”之线,疯狂地、毫无阻滞地倒灌进他的意识!
“啊啊——!!”
何小在谵妄中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他感觉自己被同时撕裂成了三份,一份在窒息中品尝甜腻的死亡,一份在溺毙中感受刺骨的冰冷,一份在奔逃中体验无尽的惊惶。每一份痛苦都如此真实,如此惨烈,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撑爆、撕碎、湮灭!
而在这三股痛苦洪流的冲刷下,他对自己灵魂与契约网络之间那条“混杂细线”的感知,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他“看”到,这条线以自己为起点,如同丑陋的藤蔓,紧紧缠绕在那三条分别连接三个女人的“血红丝线”上,尤其与爱芳芳那条线的缠绕最为紧密、深入,几乎融为一体。而此刻,这三条血红丝线正因为痛苦记忆的倒灌而剧烈震颤、膨胀,散发出刺目的、不祥的血光,连带将他这条“藤蔓”也拉扯得几乎断裂,同时将无尽的痛苦源源不断输送过来!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在这三重痛苦的炼狱中被彻底熔化、意识即将永久沉沦的刹那——
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金属盒子,以及盒中那个装着三枚薄片的玉盒,突然产生了异动!
不是木盒那种警示或对抗的震动。
而是一种……共鸣般的、低沉的嗡鸣!
嗡鸣声很轻,却穿透了高烧的耳鸣和意识中痛苦的嘶喊,直接响在他的感知深处。与此同时,玉盒的盒盖,竟自行微微弹开了一道缝隙!
三道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白色光华,从玉盒缝隙中悄然流淌而出。光华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暗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温润与静谧感。
这三道光华如有灵性,并未扩散,而是分别飘向何小意识中那三条正在疯狂传递痛苦的血红丝线——准确说,是飘向了何小自身那条“混杂细线”与三条血红丝线紧密缠绕的节点!
光华触碰到节点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那疯狂倒灌的、属于三个女人的极致痛苦洪流,仿佛被这三道温润的光华中和、缓冲了一部分!
并非痛苦消失,而是那种要将灵魂瞬间冲垮湮灭的强度和尖锐度,被显著地削弱了!如同狂暴的海啸撞上了柔韧无声的堤坝,虽未完全平息,但毁灭性的冲击力被大大减缓。
何小濒临崩溃的意识,因此得到了一丝极其珍贵、却又无比脆弱的喘息之机!
而更奇异的是,那三道光华在“中和”了部分痛苦之后,自身并未消散,反而似乎吸收了那些被缓冲掉的痛苦能量,光华的颜色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爱芳芳对应的那道,染上了一丝甜腻的粉;吴莉莉对应的,带上了一抹湿冷的绿;王亚凤对应的,则混入了一点粗粝的灰。
然后,这三道变了色的光华,并未回归玉盒,而是顺着何小那条“混杂细线”,缓缓回流,最终融入了他高烧滚烫、痛苦不堪的身体与灵魂之中!
“呃……”
何小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的痉挛稍稍平复了一些。涌入意识的痛苦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是无法承受的毁灭洪流,而变成了可以(勉强)忍受的、持续冲刷的浪。高烧似乎也因此褪去了一点点灼热,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有那种要将大脑煮开的沸腾感。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起涣散的意识。
他“看”向那三条血红丝线与自己“混杂细线”缠绕的节点。白色的光华已经黯淡、融入,但节点处,似乎留下了三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光点。光点的颜色,正是那甜腻的粉、湿冷的绿、粗粝的灰。
而通过这三个光点,何小感到自己与三个女人残魂之间的联系,发生了一种质变。
不再是单向的、被动的痛苦接收和模糊的“牵扯”感应。
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双向、更加具体的……连接。
他不仅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们此刻的痛苦状态(虽然被薄片光华缓冲了一部分,但底层的痛苦和囚禁感依旧深重),甚至能隐约“触摸”到她们残存意识中,一些极其微弱的、被痛苦掩盖已久的其他“碎片”——
爱芳芳:除了浓烈的雪花膏味和窒息的恐惧,还有一丝对窗外偶尔飘过的、带着炊烟气味的暖风的模糊眷恋,和一小段走调却轻快的、哼唱某首流行歌的记忆碎片(不是死亡时哼的那首)。
吴莉莉:除了河水的冰冷和拖拽的绝望,还有一抹对夏天傍晚河边芦苇丛里萤火虫的短暂惊奇,以及手指抚摸过某件质地柔软的红裙子布料时的细腻触感。
王亚凤:除了煤渣的粗粝和奔跑的惊惶,还有一种做完重活后喝到一口凉白开的简单满足,和一次在脏兮兮的窗台上,看到一株野草顽强开出小黄花时的怔愣。
这些细微的、属于“生”的、平凡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温度的记忆碎片,如同深埋痛苦淤泥下的珍珠,此刻因为薄片光华带来的“缓冲”与“连接”,极其偶然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是这微弱的一闪,却像漆黑绝望的深渊里,骤然亮起的、三颗遥相呼应的、渺小却执拗的星。
何小怔住了。
汹涌的痛苦浪中,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恸、酸楚和一丝微弱暖流的东西,缓缓漫过他的心间。
她们……不仅仅是痛苦的载体。她们曾经是活生生的,有着各自卑微悲喜的人。她们的痛苦如此真实,她们的死亡如此残酷,但她们残留的碎片里,依旧固执地保留着一点点“生”的痕迹。
而他,何小,这个无意间成为帮凶又被迫连接的“活引”,此刻却通过这三枚奇异的薄片,奇迹般地、暂时地,分担了一部分她们的痛苦,也窥见了她们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微光。
这连接,这分担,这窥见……意味着什么?
他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腿边敞开的金属盒子,看向那个盒盖微启的玉盒。玉盒内,三枚薄片静静躺着,表面那暗哑的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仿佛刚才的“共鸣”与“中和”消耗了它们部分的力量。
这三枚薄片……果然如同他猜测的那样,是某种可以承载、缓冲甚至转移魂魄相关“能量”或“状态”的载体!它们刚才自动反应,缓冲了倒灌的痛苦,并将部分缓冲后的“能量”(混合了痛苦与细微记忆)反馈给了他自身。
这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发现!这意味着,他可能拥有了一种可以实际预、缓解三个女人被囚禁痛苦的手段!哪怕只是暂时的、微弱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问和不安。
薄片的力量从何而来?能使用多少次?每次使用,对他自己会造成什么影响?(刚才反馈回来的混合能量,虽然缓解了直接的痛苦冲击,但融入身体后,那种甜腻、湿冷、粗粝交织的怪异感觉依旧存在,且让他的高烧和虚弱感变得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是,这薄片为何会沉在吴莉莉的死亡之地?它与贝利王是什么关系?是贝利王用来“收集”或“处理”魂魄的工具?还是……属于其他势力,甚至是吴莉莉或其他受害者留下的、对抗贝利王的“后手”?
皮卷上是否有关于薄片使用的记载?那幅“地图”上的其他标记,是否也与薄片的使用或类似的地点有关?
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薄片的“生效”而变得更加盘错节、扑朔迷离。
何小挣扎着,用依旧滚烫颤抖的手,拿起玉盒,仔细端详那三枚薄片。薄片表面的暗哑光泽确实减弱了,触手依旧微凉,但那种吸收“生气”的感觉似乎也变弱了。
他尝试着,集中意念,再次去“感受”自己与三个女人之间、通过薄片光点建立的新连接。
连接依旧存在。痛苦依旧源源不断(虽然被缓冲),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感已经消失。三个光点微微闪烁,传递着各自细微的“生之碎片”。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通过这三个光点,那三条血红丝线彼端的“状态”——依旧是囚笼般的禁锢与煎熬,但似乎……因为痛苦被分担走了一部分,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空隙”?
这“空隙”能否被利用?能否成为他下一步行动的切入点?
他不知道。
高烧和虚弱再次如水般涌上,刚才因为薄片缓冲而得到的一丝清明迅速消退。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放下玉盒,重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视线再次模糊,谵妄的低语和破碎的画面开始重新浮现。但这一次,除了三个女人的痛苦,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别的、更加混沌不明的低语和影子,仿佛来自这片荒山本身,或者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紧紧握住怀里的金属盒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玉盒中的薄片已经证明了其“价值”,那卷皮卷,则是打开更多秘密的钥匙。
必须解读皮卷。
必须找到能解读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锚点,在他逐渐沉入高烧与疲惫的黑暗海洋之前,死死钉在了意识深处。
他望向洞口外。
天光似乎比之前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荒山秃岭的头顶。寒风卷着砂砾和枯草,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
在这绝境般的荒山野洞,发着高烧,身负重伤,带着一堆诡异莫测的物件,与三个痛苦亡魂建立了更深层次、却也更加危险的连接……
前路,依旧漆黑如墨,凶吉难测。
但手中,似乎终于握住了一点……可以称之为“希望”,或者“武器”的东西。
哪怕它如此微弱,如此难以驾驭。
何小闭上眼睛,任由沉重的疲惫和依旧肆虐的高烧将他拖入半昏迷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三条连接彼端,传来的、极其微弱却同步的“共鸣”。
这一次,除了痛苦,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冰层下水流开始缓慢转向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