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义庄的青瓦上还凝着霜,苏晚照的药箱已经在案几上摊开了。
陈仵作搓着冻红的手跨进门时,正看见她踮脚把窗纸撕了条缝,让晨光漏进来。
案上并排摆着两个青瓷瓶,一个装着嫁衣边角刮下的暗褐色残渣,另一个盛着从赵阿月胃里提取的液体——在透亮的光线下,两者泛着如出一辙的浑浊血褐。
“苏娘子这是要?”陈仵作伸长脖子,老花镜滑到鼻尖。
他昨在巷子里瞧着这小娘子翻弄尸首时的利落劲,到底没再像头回那样甩袖子走,只把铜盆”哐当”一声搁在她脚边。
苏晚照没抬头,指尖捏着细银签子挑开嫁衣残渣。
前世解剖室的气味突然涌进鼻腔——福尔马林混着腐肉的腥,还有显微镜下那些致命的微小颗粒。
她喉结动了动,将银签子浸入赵阿月的胃容样本,又蘸起一点残渣,同时送进嘴里。
“哎你——”陈仵作吓得后退半步,袖子带翻了铜盆,”这毒…”
“麻。”苏晚照吐掉银签子,舌尖还在发麻,”两种都是先麻后灼,残渣里有股青藤草的苦,胃容里多了紫心莲的涩。”她翻出随身带的牛皮纸笔记,笔尖在”紫心莲+青藤草”的配方下重重画了道线,”我前世验过的毒案里,这两味配一起,发作时间能拖到三,正好对应赵阿月被扎针后第三暴毙。”
陈仵作凑过去看她的笔记,墨字写得方方正正,连毒素发作的时辰都标得清楚。
他摸了摸稀疏的胡子,突然弯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老朽昨儿翻库房,找着前任仵作留下的《毒经》残本,说紫心莲得用酒淬过才毒得透…”
“当啷”一声,门环被拍响。
沈昭之裹着霜白的斗篷跨进来,发顶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瓶子和摊开的笔记,喉结动了动:”结果如何?”
苏晚照把笔记推过去,指腹压在那行配方上:”不是巧合。
赵阿月中的毒,和嫁衣上的残渣是同一种。”她声音发紧,想起赵三娘哭到窒息的模样,”林墨川用产妇试药,试的就是这件嫁衣上的毒——他早就在准备什么。”
沈昭之的手指重重叩在案几上,震得瓷瓶晃了晃。
他解下斗篷披在苏晚照肩上,掌心还带着冷意:”我这就去侯府废墟。
当年灭门案后,老管家说过库房有本药材账册,许能找着购毒的线索。”
侯府的朱漆大门早烂成了碎木片,断墙下结着冰碴。
苏晚照跟着沈昭之踩过满地碎瓦,鼻尖萦绕着腐木混着霉味的腥。
沈昭之突然停步,靴尖踢开块带青苔的砖——下面露出半枚铜环,和记忆里父亲画在旧案卷角的机关图分毫不差。
“退后。”他低声道,指尖扣住铜环一拉。
墙缝里传来”咔嗒”轻响,半面残墙缓缓缩进地缝,露出个黑黢黢的密室。
烛火亮起时,苏晚照倒抽了口冷气。
密室墙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地上堆着半腐烂的麻包,最里面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
沈昭之扯下一本,封皮上”庆元十年药材”的墨迹还未全褪。
“紫心莲,三斤;青藤草,五斤。”他一页页翻得飞快,指节捏得发白,”庆元十二年春,灭门案前七,最后一次采购——二十斤紫心莲,三十斤青藤草。”
苏晚照凑过去,看见账册末尾有行小字:”按林公子要求,酒淬七遍。”她的指甲掐进掌心:”试药、活埋替身、还有当年的灭门…”她突然顿住,想起原主被活埋前听见的话——林墨川说”等晚霜的忌过了,这替身的命就算祭了府里的冤魂”。
“他早有预谋。”她抬眼时,眼底像烧着团火,”从采购毒药开始,所有的事都是计划好的。”
沈昭之合上账册,木片封皮在他手里发出脆响。
他转身时,斗篷扫落了木架上的灰,飘起来像团黑雾:”回县衙。”他声音冷得像刀,”法空那道士关在大牢,我得去看看。”
大牢的气裹着药味扑来。
苏晚照刚跨进门槛,就听见狱卒慌慌张张的喊:”大人!
法空吐白沫了!”
地牢最深处,法空蜷在草席上,嘴角挂着褐色的涎,手指抠进砖缝里,指节全是血。
陈仵作跪在地,正扒他的眼皮:”瞳孔散了,舌苔紫黑——和赵阿月一个症状!”
苏晚照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法空的手腕。
脉搏已经弱得像游丝,可皮肤下还泛着青,那是毒素正在啃噬内脏。
她捏开他的嘴,后槽牙上有道细血痕——有人他吞了毒。
“灭口。”她站起来时,药箱的铜锁撞在腿上,”林墨川怕他供出更多。”
沈昭之的拳头砸在牢门上,震得铁锁哐啷响。
他转身对李捕头道:”加派八个人守证物房,尤其是那件嫁衣。”他目光扫过苏晚照,软了软声音,”你先回屋歇着,我…”
“我跟你去。”苏晚照把药箱抱得更紧,”林墨川要毁的,是能定他罪的最后证据。”
深夜的证物房飘着霉味。
苏晚照缩在梁上的阴影里,看着李捕头带着衙役躲在门后。
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那件红嫁衣上的金线泛着冷光——三前在巷子里被法空泼的酒还没,浸透了半边衣襟。
“吱呀——”
窗棂被撬开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苏晚照屏住呼吸,看见道黑影翻进来,怀里抱着个陶罐。
那人摸向嫁衣的动作很急,陶罐在他手里晃,渗出股浓烈的油腥——是火油。
“动手!”李捕头的刀光划破黑暗。
黑衣人惊呼一声,陶罐砸在地上,火油溅了满地。
他转身要跑,却被衙役们按住,袖中掉出块银牌,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苏晚照脚边。
她弯腰捡起,银牌背面刻着”侯府丁三”四个小字——是当年侯府护院的腰牌。
沈昭之捏着银牌,指节泛白。
他转头看向苏晚照时,眼里的火几乎要烧起来:”明我就提审丁三。”
苏晚照没说话。
她望着案上的红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火下像浸了血。
嫁衣褶皱里,有块没被刮净的残渣闪着幽光——那是比紫心莲更毒的东西。
“我们还没找到真正的源头。”她轻声道。
沈昭之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他的手还带着夜露的凉,却让她想起义庄里那盏暖灯:”那就继续找。”
后半夜,苏晚照跟着沈昭之再探侯府密室。
她蹲在木架前翻账册,指尖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看,是个用油纸裹了七八层的小包,边角已经泛黄,摸上去像是本账册。
“晚照?”沈昭之在门口唤她。
她手一抖,油纸包又滑回木架缝里。
没关系,明天再来。
她想着,转身走向沈昭之。
月光从残墙漏进来,照在木架上,把那个油纸包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没写完的谜题。
侯府密室的霉味裹着旧木梁的朽气钻进鼻腔。
苏晚照蹲在积灰的木架前,指尖第三次扫过那道凸起——就在最底层第三横木的缝隙里,有个硬邦邦的物什硌着她指节。
“昭之,你帮我举下烛火。”她侧头唤了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满室尘埃。
沈昭之立刻走过来,青竹骨的烛台垂落,暖黄的光漫过她微蜷的脊背。
苏晚照屏住呼吸,两手指钳住那物边缘,轻轻一抽——是个裹了七八层油纸的小包,边角泛着茶褐色,摸上去薄厚均匀,像是本账册。
“林氏亲笔。”她低声念出封皮上褪色的墨迹,喉结动了动。
前世解剖过无数具尸体,此刻掌心的温度却比握着带血的骨刀时更烫。
林氏是侯府前夫人,原主记忆里总被提及的”故去主母”,她的手迹,怎么会藏在这密室最隐秘的角落?
沈昭之的影子覆下来,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两点星子:”打开看看。”
油纸窸窣作响,露出本半指厚的蓝布账册。
苏晚照翻开第一页,入目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着某月某采买绸缎二十匹、赏银十两之类的常,但翻到第三页时,墨迹突然变了——朱砂笔写着”寅时三刻,西厢房”,下一页又画着歪扭的方框,里面填着”七、九、三”三个数字,再往后竟出现大片符号,圆圈套三角,斜线交叉成网,像孩童涂鸦又像某种暗号。
“这像是故弄玄虚的伪造。”李捕头凑过来看了眼,大掌搓了搓下巴,”莫不是哪个下人造假账?”
沈昭之没说话,指节抵着案几,目光在账册上来回巡梭。
苏晚照却捏着纸页的指尖发紧——这些符号的排列间距太规律了,每个符号之间隔两个字的距离,像摩斯电码般暗藏节奏。
她前世跟痕检科同事学过破译简单密码,此刻心跳突然快起来:”可能是坐标。”
“坐标?”沈昭之挑眉。
“您看。”她翻到画方框的那页,”七、九、三,侯府共有九进院子,每进分东西两院,编号从南到北是一至九。
七对应的是第七进东院,九是厢房位置,三……”她突然抬头,”侯府地形图在您那儿吗?”
沈昭之从袖中摸出卷了半旧的羊皮地图,展开时发出脆响。
苏晚照俯身比对,指尖在第七进东院位置轻点:”这里标着偏院,十年前失过火,现在只剩口枯井。”她又指向账册上的”三”,”枯井周围有九块青石板,第三块……”
“去偏院。”沈昭之当机立断,伸手要扶她起来,又顿住,改而将烛台塞进李捕头手里,”带铁锹。”
偏院的月光比密室更冷。
枯井周围的荒草齐膝高,虫鸣被夜风吹散,只余铁锹磕在青石板上的”咔嗒”声。
苏晚照蹲在井边,数到第三块石板时,指甲抠进石缝——缝隙里有半道细痕,像是被利器划过的记号。
“撬这里。”她抬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李捕头的铁锹尖刚触到石板,沈昭之突然按住他手腕:”慢。”他俯身用指节敲了敲石板,”底下是空的。”
四人合力掀开石板,底下果然埋着个黑铁盒,锈迹斑斑的锁扣上缠着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灰。
苏晚照用发簪挑开锁,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腥气混着霉味涌出来——里面躺着封染血的信笺,纸张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抢出来的。
沈昭之的呼吸声突然粗重。
他捏着信笺的手在抖,烛火映得纸上字迹忽明忽暗:”若我死,必为清澜所害……墨川,你竟敢篡改遗嘱!”最后几个字洇着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淌血。
落款处”林氏”二字力透纸背,笔锋几乎戳破纸页。
“遗书。”沈昭之喉结滚动,”这是林夫人的绝笔。”
苏晚照的指甲掐进掌心。
原主记忆里,林夫人是染了时疫去世的,可这信上分明写着”必为清澜所害”——清澜是侯府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十年前也”染病”死了。
她突然想起那身红嫁衣上的紫心莲毒,手指迅速翻到信笺背面,在烛火下眯起眼——背面有极浅的划痕,像是用针尖刻的:”嫁衣有毒,切勿穿上……”
“林夫人早就知道嫁衣有问题!”她猛地抬头,”她的死,可能和这毒有关!”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陈仵作举着灯笼踉跄跑来,白胡子被夜风吹得翘起来:”县太爷!
我刚在义庄想起,十年前林夫人的尸身……”他一眼瞥见苏晚照手里的信笺,突然顿住,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这……这是?”
“陈叔。”苏晚照把信笺递过去,”劳您看看纸上的血。”
陈仵作掏出随身携带的铜镊子,夹起信笺凑到灯笼前。
他的手先抖了抖,接着突然笑出声,白胡子跟着颤:”姑娘,你这眼睛比我这老仵作还毒!
这血里掺了紫心莲的汁子,当年林夫人……”他猛地闭了嘴,浑浊的眼珠突然清亮起来,对着苏晚照拱了拱手,”是我眼拙,姑娘真不是凡人。”
沈昭之的指节抵着井沿,指背绷得发白:”林墨川为夺家产,了兄长,现在连生母都……”他突然住口,转头看向苏晚照时,眼底翻涌的暗几乎要漫出来。
苏晚照望着远处阴云笼罩的侯府正厅,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想起三天前被活埋时,棺盖上的土粒砸在脸上的重量;想起沈昭之在义庄为她点的那盏暖灯;想起红嫁衣上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火下像浸了血。
“要定他的罪,得有更多证人。”她轻声道,”侯府当年的旧仆,那些被赶出去的,或者……”
“或者还活着的。”沈昭之接话,目光掠过偏院残墙外的老槐树。
树影里传来夜枭的啼叫,像是谁在暗处冷笑。
李捕头挠了挠后颈:”我记得城南有个卖茶膏的老妇人,总说自己从前在侯府当洒扫……”
苏晚照转头看他,眼底有光在跳:”明早,我们去城南。”
阴云终于漫过月亮,偏院陷入黑暗。
铁盒里的信笺被沈昭之小心收进袖中,纸页摩擦的声响像极了某种倒计时——他们都知道,林墨川不会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