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整。
锣。第三声。
这次不是从祠堂方向传来,是四面八方。从镇东的牌坊,镇西的旧塔,镇南的桥头,镇北的水潭……同时响起。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口巨大的钟把整个古镇罩在里面,余音在青石板和墙壁之间撞来撞去,嗡嗡地往骨头里钻。
陆寻站在客栈房间里。脚下的地板在震动,很轻微,但持续不断。窗外的灯笼光开始变色——从温暖的橘红,变成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暗红,像隔着一层血雾看出去的太阳。
他走到窗前。街道上的“人”更多了。密密麻麻,挤满了青石板路,全都朝着祠堂方向移动。他们不再说话,没有交谈,只有脚步声。成千上百双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那些租来的古装在暗红的光里失去了细节,只剩下一片片移动的、模糊的红影。
空气里的甜腻腥气浓得化不开,钻进鼻子,黏在喉咙里。
陆寻抓起背包,把裂开的桃木梳揣进口袋,梳子烫得像烧红的炭。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客房的房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床铺凌乱,像是人匆忙离开,连门都没关。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仿古画框哐哐作响。
楼梯踩上去的感觉不对。不再是木头,更像某种有弹性的、湿的东西,每一步都微微下陷,抬起脚时,鞋底发出轻微的“啵”声,像从淤泥里。
下到一楼。客栈大堂还亮着灯,但灯泡的光是惨白的,照得柜台、桌椅、盆栽都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前台没有人,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不断滚动的红色大字:
贺喜 贺喜 贺喜 贺喜
陆寻快步穿过大堂,推开客栈大门。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冰窖。不是冬夜的冷,是更深邃的、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暗红的灯笼光把一切照得影影绰绰,街道两旁的木楼轮廓扭曲,檐角像要塌下来。
他混入人流。
身边的人挨得很近,他能闻到他们身上各种各样的气味:汗味、香水味、食物的油腻味……但所有这些味道底下,都统一地覆盖着一层甜腻的腥。他们的脸在红光里显得扁平,五官模糊,眼睛直视前方,眨都不眨。嘴角统一地向上翘着,弧度一模一样。
没有人看他。但陆寻能感觉到,如果他停下,或者转向,立刻就会有无数道视线钉在他身上。
他只能跟着人流向前走。
越靠近祠堂,异常越明显。
街道两旁的桃树开花了。不是花苞,是盛放,碗口大的桃花,层层叠叠,在暗红的光里红得发黑。但与此同时,桃树旁边的桑树却在疯长叶子,巴掌大的桑叶油绿发亮,而更远处的竹子,竹叶正一片片枯黄、飘落。三种不同季节的植物,在同一个空间里展示着各自的悖论。
脚下青石板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往外渗。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稀释过的血,漫过石板表面,淹到脚踝。人流踩过去,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但没有人低头看。
陆寻的鞋袜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液体渗进来,脚趾冻得发麻。他旁边的中年女人穿着绣花鞋,每一步都踏起一小片暗红的水花,溅在裙摆上,她毫无察觉,脸上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微笑。
前面就是祠堂广场。
白天表演用的木台子不见了。广场中央空出一大片,地面被暗红的液体完全覆盖,像一片浅潭。潭水中央,立着一个东西。
是一顶轿子。
比陆寻之前夜里看见的那顶大得多,真正的八抬大轿,轿身是暗红色的木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那些花纹不是花鸟,是一个个扭曲的人形,挣扎着,伸出手。轿帘低垂,也是暗红色,绣着金色的双喜字,喜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轿子就那样立在血潭中央,轿底浸在液体里,没有轿夫,没有支撑,却稳如磐石。
广场四周已经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沉默地围着血潭,围成一个大圈。所有人的脸都朝着中央的轿子,眼神空洞,嘴角带笑。
陆寻在人群边缘停下。他环顾四周,寻找秦月儿,寻找老葛头,寻找周经理——任何一个还能交流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秦月儿。
她在血潭的另一侧,正对着轿子。她穿着那套陆寻见过的、暗红色的旧嫁衣——不是白天表演那套,是绣楼箱子里那套,袖口和裙摆有深色水渍。她没盖盖头,头发梳成了复杂的新娘髻,满了金银簪钗,脸上化了浓妆,嘴唇涂得鲜红,脸颊抹了过量的胭脂,在暗红的光下像个纸扎的人。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是白天那种甜美的笑,也不是夜里那种绝望的哭。是空的,像一具被摆好姿势的木偶。
她身边站着周经理。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衫,像个司仪,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盘里放着一把秤杆、一红绸、两个剖开的葫芦——合卺酒。周经理的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和周围“人”不同,是有意识的、带着某种狂热和满足的笑,眼睛亮得吓人。
陆寻想挤过去。但他刚一动,身边的人群就立刻收紧,肩膀、手臂、后背,无数身体挤过来,把他牢牢固定在原地。他试着往左,往右,都像撞在肉墙上。那些“人”本不看他,只是机械地阻挡他,力量大得惊人。
他放弃了,站在原地,隔着血潭看着对面的秦月儿。
锣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血潭里的液体,偶尔冒出一个气泡,啵一声破裂。
然后,周经理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古怪的、唱戏般的拖腔:
“吉时——已到——”
“请——新——郎——”
人群齐刷刷地转过头,所有的眼睛都看向陆寻。
成千上百双眼睛,在暗红的光里像密密麻麻的窟窿。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陆寻感到口袋里的桃木梳瞬间变得滚烫,烫得皮肤刺痛。他咬紧牙关,站着没动。
周经理的笑容加深了:“陆老师,请吧?大家都等着呢。”
血潭里的液体开始翻滚,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中央的轿帘微微晃动。
陆寻深吸一口气,抬脚,踩进血潭。
液体冰冷刺骨,瞬间淹到小腿。粘稠的阻力让他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他能感觉到液体里有东西在蠕动,像细小的虫子,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朝着轿子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周围的“人”沉默地看着他,那些黑暗的眼睛随着他的移动缓缓转动。
走到血潭中央,距离轿子还有三步时,他停住了。
轿帘无风自动,掀起一角。
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黑暗里,有两点微光,惨白,像两颗遥远的星星,又像……眼睛。
一个声音从轿子里飘出来。很轻,很飘忽,像隔着水传来:
“你……来了……”
不是秦月儿的声音,也不是夜里那个沙哑的声音。是一种更空洞、更遥远的声音,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水汽回音。
陆寻没说话。
“拜堂……”那声音继续说,“拜了堂……我就是你的……你就是我的……永远……”
轿帘又掀起一些。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手指纤细,指甲很长,涂着暗红色的蔻丹。手悬在空中,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被握住。
陆寻看着那只手。手背上隐约有青黑色的血管纹路,皮肤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他想起老葛头的话:化解执念。
也想起秦月儿的哭诉:她早就不是沈晚星了,她只是一个“恨”的化身。
但恨的源头,是那个腊月十八被出嫁、投潭自尽的少女。
他慢慢抬起手,伸向那只苍白的手。
距离还有一寸时,他停下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可闻:
“沈晚星。”
轿子里的黑暗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只手猛地蜷缩,又慢慢张开。
“你叫沈晚星。”陆寻继续说,“腊月十八,赵家你冲喜,你投了潭。”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你恨赵家,恨那些看热闹的人,恨这镇上所有的人。”陆寻盯着轿帘后的黑暗,“但你还记得你爹娘吗?记得你弟弟妹妹吗?他们拿了聘礼,治了病,活下去了。你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命。”
黑暗里,那两点惨白的光剧烈地颤抖。
“你死了,但还有人记得你的名字。”陆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老葛头记得。秦月儿记得。现在,我也记得。你不是‘鬼新娘’,你是沈晚星。”
轿帘猛地掀开。
里面坐着一个身影。穿着暗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盖头低垂,看不见脸。
但陆闻到了——浓烈的、陈旧的胭脂香,混着深水潭底的淤泥腥气,还有一股……铁锈般的、血的味道。
“记得……又如何……”盖头下的声音嘶哑,充满怨毒,“他们都死了……我也死了……只剩下恨……”
“恨困住了你。”陆寻说,“也困住了这镇上所有人。一百年了,够了。”
“不够!”声音尖利起来,“我要他们陪葬!所有成了亲的……所有笑着的……所有活着的……都下来陪我!”
随着她的尖叫,血潭里的液体开始沸腾,翻滚出更大的泡沫。周围的人群开始动,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开始低声重复:
“陪葬……陪葬……陪葬……”
声音从低到高,汇聚成水般的轰鸣。
陆寻感到耳朵里嗡的一声,头痛欲裂。口袋里的桃木梳烫得他大腿皮肤快要烧起来。他咬紧牙关,站着没动。
然后,他看见对面的秦月儿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轿子。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但眼角开始渗出泪水,透明的,和周围“人”的血泪不同。泪水冲掉了一点脸上的胭脂,留下两道苍白的痕迹。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陆读懂了唇语:
“姐姐……别这样……”
轿子里的身影猛地一震。
盖头微微抬起,似乎“看”向了秦月儿。
就在这时,周经理厉声喝道:“吉时已过!新人速速行礼!”
他端着托盘大步走过来,血潭里的液体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他走到陆寻身边,抓起那把秤杆塞进陆寻手里,然后转向轿子,声音又恢复那种洪亮的拖腔:
“请新郎——挑盖头——”
陆寻握着秤杆。秤杆冰凉,末端那点暗褐色的污渍在暗红的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看向轿子。盖头低垂,一动不动。
又看向秦月儿。她还在流泪,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姐姐”。
周围的“陪葬”声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动。血潭里的液体开始上涨,淹到了陆寻的大腿。
周经理催促:“快!”
陆寻抬起秤杆,伸向盖头的下缘。
就在秤杆即将触碰到红布的瞬间——
“住手!!!”
一声苍老的嘶吼从人群外传来。
是老葛头。
他不知从哪里挤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散乱,手里提着一面破锣,咣咣咣地敲。锣声刺耳,和周围的“陪葬”声对抗。
“老东西!你找死!”周经理脸色大变。
老葛头不理他,盯着轿子,用尽全身力气吼:“晚星丫头!你看看!你看看这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褪色的布娃娃,手工缝的,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形状。布娃娃的口缝着一小块布,布上用线绣着两个字:晚星。
“你娘……你娘临死前缝的……”老葛头的声音带了哭腔,“她说……她对不住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你……”
他把布娃娃扔向轿子。
布娃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轿帘前,掉进血潭里,迅速被暗红的液体浸透。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盖头微微颤抖。
周经理暴怒,一脚踢开老葛头,老葛头摔进血潭,溅起一片粘稠的水花,挣扎着起不来。
“继续!”周经理转向陆寻,眼神疯狂,“挑盖头!不然我现在就了那丫头!”
他指向秦月儿。秦月儿身体一震,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脸色瞬间变得青紫,眼睛上翻。
陆寻握紧秤杆。
他看着秦月儿痛苦的脸,看着血潭里挣扎的老葛头,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流着血泪的“人”,最后看向轿子。
盖头还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没有用秤杆去挑盖头。
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碰盖头,而是轻轻握住了那只从轿帘里伸出来的、苍白湿的手。
握住的瞬间,刺骨的冰冷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像被扔进冰窟。但他没松手。
“沈晚星。”他看着盖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的命,不是用来恨的。”
轿子里的身影僵住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周经理的怒吼,人群的“陪葬”声,血潭的沸腾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一片绝对的死寂。
只有陆寻的声音:
“该结束了。”
盖头下,传来一声长长的、仿佛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升上来的叹息。
然后,那只被陆寻握住的手,微微地、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冰凉,但确实回握了。
就在这时,秦月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痛苦,是某种更尖锐的、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陆寻猛地转头。
秦月儿站在血潭边,嫁衣无风自动,她仰着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完全散开,嘴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要破体而出。
“不……不行……”她嘶哑地喊,“她她……她要出来了……彻底……”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提起,双脚离地,悬浮在血潭上方。嫁衣膨胀开来,长发狂舞。
周经理狂喜地大笑:“成了!成了!肉身彻底让渡!恭迎新娘——归位——!”
血潭中央,轿子的帘幕哗啦一声完全掀开。
里面的身影站了起来。
盖头依旧低垂。
但陆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秦月儿身上,被抽离,被灌注进那个轿子里的身躯。
秦月儿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瘪下去,皮肤变成灰白色,眼神彻底空洞。
而轿子里的身影,却渐渐“实”了起来。嫁衣的颜色更加鲜艳,盖头的红更加刺眼。那股甜腻的腥气,浓烈到让人作呕。
周围的人群齐刷刷地跪下,额头触地,发出整齐的、闷闷的叩首声。
血潭里的液体开始旋转,以轿子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陆寻还握着那只手。但手里的触感正在变化——从冰冷的、湿的柔软,变得……有了温度,有了脉搏。
他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要么,鬼新娘彻底降临,秦月儿魂飞魄散,古镇彻底化为鬼域。
要么……
他看向秦月儿悬浮的、瘪的身体。
又看向手里那只渐渐温暖起来的手。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裂成两半的桃木梳。
梳子烫得他掌心发红起泡。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梳子上。
血接触到木头的瞬间,嗤一声冒起青烟。裂纹处迸发出刺眼的金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梳子朝着轿子里的身影,掷了过去。
不是攻击。
是把梳子,轻轻放在了那只刚刚回握过他的、苍白的手心里。
“梳头。”他看着盖头,说,“你出嫁那天,没人给你梳头吧?”
“现在,自己梳。”
梳子躺在苍白的手心里,金光渐弱,但还在闪烁。
盖头下的身影,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