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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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陆寻把那裂成两半的桃木梳拼在一起,裂纹严丝合缝,但中间的连接已经彻底断了,只剩一点木纤维勉强连着。他把梳子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协议,在紫外光灯下再次查看背面那些扭曲的字迹。

三为限……礼成则归……礼败则留……

今天是他入镇的第三天。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古镇苏醒的声音透过窗缝传进来:小贩推车的吱呀声,旅行团的喇叭声,客栈楼下服务员打扫走廊的拖地声。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他冲了个澡,热水浇在皮肤上,暂时驱散了夜里的寒意。但那种冰冷的感觉已经渗进骨头里,怎么也暖不透。换衣服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的左肩——昨夜秦月儿挣扎时手肘撞到的地方,有一块拳头大的淤青,颜色发紫,边缘发黄,像死了很久的尸斑。

他穿上高领毛衣遮住。

上午九点,陆寻背着相机出门。他刻意绕开主街和广场,往镇子边缘走。路过那口水潭时,他停下脚步。

白天的潭水和夜里截然不同。水是清澈的碧绿色,能看到底下摇曳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箔。几个游客在潭边拍照,嘻嘻哈哈地往水里扔石子,看涟漪一圈圈荡开。

完全看不出昨夜那种吞噬一切的漆黑。

陆寻举起相机,对准潭面。取景框里,水光潋滟,美得不真实。他按下快门。

回看照片时,他愣住了。

液晶屏上,潭水的颜色不对。不是碧绿,是一种浑浊的、发红的色泽,像掺了铁锈的水。而且水面下……似乎有东西。不是水草,是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阴影,悬浮在深处,长发散开,像海藻一样飘荡。

他眨眨眼,再仔细看。

照片恢复了正常。碧绿的潭水,阳光,涟漪。

幻觉?还是相机捕捉到了什么?

他删除照片,继续往前走。

中午在面馆吃饭时,异常开始显山露水。

先是对面桌的一家三口。父母在拌嘴,为了要不要买一个昂贵的“百年好合”刺绣挂件。七八岁的女儿坐在中间,低头玩着手机。玩着玩着,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馆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小声说:“妈妈,新娘子什么时候来呀?”

母亲没听清:“什么?”

“新娘子。”女儿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甜蜜的笑容,“穿红衣服的,可漂亮了。她说请我吃喜糖。”

父亲皱眉:“别瞎说,哪来的新娘子。”

“有啊。”女儿很认真,“昨天晚上她来我梦里了,还给了我一块糖,红色的纸包的,可甜了。”

陆寻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母亲脸色变了,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昨天看表演看入迷了?”

“不是表演。”女儿摇头,眼神有些空,“是真的。她说……明天晚上,请大家都去。”

说完,她又低下头玩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陆寻匆匆吃完面,起身离开。走出面馆时,他听见身后那对父母在低声争吵:

“我就说不该来这种地方,神神叨叨的……”

“行了行了,孩子做梦而已……”

下午两点,陆寻在镇子北边的老街上拍摄。这里游客相对少些,有些原住民还住在老屋里,门口晒着菜,摆着竹椅。

他正对着一扇雕花木门调焦,忽然听见旁边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是两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摘豆角,用的是本地土话,语速很快。陆寻听不懂全部,但能抓取一些片段:

“……要办事事了……”

“……今年阵仗大……”

“……外头来的人多,够用……”

“……潭水早上又红了……”

“……月丫头怕是撑不住了……”

他假装拍门,靠近了些。

其中一个老太太叹了口气,用稍微标准一点的普通话说:“造孽啊……秦家那丫头,我看着长大的,多水灵一姑娘,现在……”

“少说两句。”另一个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陆寻,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小心被听见。”

两个老太太不再说话,低头快速摘豆角。

陆寻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警惕的老太太正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歉疚的东西。

下午四点,陆寻回到客栈。他需要整理照片,换胶卷。

推开房门,屋里一切如常。但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甜香——不是桂花,不是脂粉,是那种熟悉的、甜腻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香味。

他走到桌前。笔记本电脑合着,相机包放在椅子上,床铺没整理。

然后他看见了。

枕头上,放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大红色的宣纸,折成对折,边缘有烫金的云纹。纸上用墨笔写着字,是工整的楷书:

谨定于庚子年腊月十八子时

于桃源镇祠堂

为沈氏晚星姑娘与陆氏寻君

举行百年合卺之礼

恭请阖镇宾朋莅临观礼

备薄酌,恕不周

没有署名。期是今天——虽然用的是农历,但陆寻手机历上显示,今天正是腊月十八。

庚子年。一百年前,沈晚星投潭的那一年。

而“陆氏寻君”——是他的名字。

请帖摸上去微微湿,像刚在雾气里放过。墨迹还没完全透,凑近闻,有墨香,但底下还是那股甜腻的腥气。

陆寻拿起请帖,反面有字,很小:

宾朋需备贺礼:一缕发,三滴血,七步土。

发是头发,血是鲜血,土是……脚下的土?

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

是一条群发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和他手里的请帖一模一样,只是格式变成了电子版,背景是大红色,金色“囍”字旋转。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

“收到!一定准时到!”

“恭喜恭喜!”

“需要帮忙吗?”

“沾沾喜气!”

回复的人,头像都是这几他在镇上见过的游客。那对拌嘴的夫妻,那个说梦见新娘子的女孩,还有几个在茶馆、面馆见过的面孔。

他们回复得那么自然,那么热情,好像真的在期待一场婚礼。

陆寻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瞥见锁屏壁纸上——原本是他拍的一张风景照——此刻变成了暗红色,上面缓缓浮现出两行字:

礼不成,不离镇。

然后壁纸恢复了正常。

傍晚六点,陆寻下楼吃晚饭。客栈一楼是餐厅,几张圆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气氛很热闹,大家都在讨论晚上的“婚礼”。

“听说场面特别大,全镇的人都会参加!”

“是啊,导游说这是古镇保留最完整的古礼,百年难得一遇!”

“我们运气真好,赶上了!”

“要穿古装吗?我租了一套,可漂亮了!”

陆寻坐在角落,默默吃饭。他注意到,这些游客说话时,眼睛都有点发直,笑容也略显僵硬。而且他们的口音……都在向本地口音靠拢,有些词咬字变得很奇怪。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陆寻对面:“兄弟,一个人?晚上一起去啊?沾沾喜气!”

陆寻抬头。这男人他见过,是某个旅行团的领队,前几天还嗓门洪亮地讲解景点,现在声音变得软绵绵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太大,脸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我可能不去。”陆寻说。

“不去?”男人瞪大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怎么能不去呢?大喜事啊!全镇的喜事!你不去……不吉利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眼睛死死盯着陆寻。

陆寻没接话,低头吃饭。

男人又劝了几句,见陆寻不回应,悻悻地走了,回到自己那桌,低声对同伴说了些什么。那桌人都转过头来看陆寻,眼神古怪。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古镇的灯笼全部亮起,比往常多了一倍,主街上挂满了红绸,贴着双喜字。空气中飘着香烛和鞭炮的味道——虽然还没到放鞭炮的时间。

游客们开始往祠堂方向聚集。很多人换了租来的古装,长衫马褂,裙袄钗环,在灯笼光下走动,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

陆寻站在客栈二楼窗口,看着下面的人流。他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互相打招呼,讨论着婚礼细节。但所有人的笑容都太标准了,嘴角扬起的角度几乎一样,眼睛里的光却空洞洞的。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秦月儿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别来。快走。

陆寻回复:你在哪?

没有回音。

他打过去,提示关机。

窗外,远处祠堂方向传来第一声锣响。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紧接着是唢呐,不是一支,是好多支,齐声吹起那支《百鸟朝凤》。调子欢快到疯狂,每一个音都又尖又利,撕破夜空。

灯笼的光似乎暗了一下,然后变得更红,像浸了血。

陆寻看见,下面街道上那些穿着古装的“游客”们,在听到唢呐声的瞬间,动作齐刷刷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步伐变得整齐划一,像被同一线牵着的木偶。

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长,扭曲,有些影子的头上……似乎多了一块方形的突起。

像盖头。

陆寻关上了窗户。

房间里很安静,但唢呐声还是钻进来,往耳朵里钻,钻得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张裂开的桃木梳,那份血字协议,那张红色请帖。

三天为限。

子时将至。

礼不成,不离镇。

窗外,第二声锣响。

更近,更沉。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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