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正在播卡通片，音量调得很低。
夏朵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苏弈家的苹果，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粉紫色挑染长发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oversize的卫衣下摆垂到大腿，破洞牛仔裤的破洞处能看到白皙的皮肤。
一切都透着“我是主人”的随意感。
苏弈站在玄关，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他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
威胁等级：中。
理由：对方能悄无声息进入（门锁完好），知道他的身份（“新主办者大人”），且选择直接面对而非偷袭，说明暂时没有直接攻击意图。
应对策略：先观察，后判断。
他关上门，反锁。然后脱下鞋，像平时一样摆进鞋柜第二层。
“你怎么进来的？”苏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夏朵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几口才说：“你姑姑给我的钥匙呀～”
“不可能。”
“好吧，确实不可能。”夏朵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你刚才的表情有0.2秒的动摇哦，瞳孔扩张了0.3毫米——你在想‘万一真是姑姑给的怎么办’。这说明你对你姑姑的信任不是绝对的，有意思。”
苏弈的心脏微微收紧。
这个女生会观察微表情，而且很专业。
“所以，怎么进来的？”他走到沙发对面，但没有坐下。
夏朵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细铁丝，长度约十厘米，一端弯成特定角度：“开锁。我演过一个小偷角色，专门学过三个月。你家的锁是老式的A级锁芯，开起来比开道具锁还简单。”
她把铁丝放在茶几上，推过来：“送你了，当见面礼。”
苏弈没碰铁丝。
他看了眼客厅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又看了眼厨房和后阳台，都没有异常进入痕迹。
“只有你一个人？”
“当然～”夏朵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我又不是收藏家那些粗鲁的家伙，动不动就派三五个人围堵。多没艺术感。”
她知道了图书馆的事。
苏弈的眼神沉了下来：“你在监视我？”
“不，是观察。”夏朵纠正，“从你发布那七个测试命题开始，我就觉得这个新主办者有意思。然后你昨天去城西工业区搞无人机表演，今天又和陆记者在图书馆约会……你的生活可比我们表演系的毕业大戏精彩多了。”
她每说一句，苏弈的心就沉一分。
这个女生掌握的信息，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你想要什么？”苏弈直接问。
夏朵站起来，走到苏弈面前。她比苏弈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看他。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个人空间，但苏弈没后退。
“我想要……”她拖长声音，然后突然退后一步，展开双臂，像个舞台剧演员在念独白，“一个真正有趣的舞台！”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紫色的美瞳里闪着狂热的光。
“你看，我在‘镜湖’里玩了两年，完成了四十二个命题。从‘伪装成外卖员套取目标信息’到‘在一场婚礼上让新娘临时改变誓言’，每个命题都像个小剧本，我是女主角。”她的语速很快，充满表演的张力，“但最近我腻了。命题越来越无聊，玩家越来越功利，连收藏家那种人都能成气候——这游戏变得和现实一样庸俗。”
她向前一步，盯着苏弈的眼睛：“然后你出现了。七个看似无聊的命题，实则是筛网。你在找人，找特定类型的人。而我，通过了你的筛选。”
“你怎么知道你通过了？”
“因为命题#007，镜面反射测试。”夏朵说，“我提交的报告里，拍了一个微电影：一个人和镜中倒影对话，最后倒影走出了镜子。艺术表达满分，哲学分析……我承认是瞎编的。但你看了，而且记住了。”
她歪着头笑：“我在报告里埋了个彩蛋——倒影走出镜子时，背景音乐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十交响曲》第二乐章，那段旋律的节奏是‘三短三长三短’。和昨晚城西工业区无人机灯光的闪烁频率一样。”
苏弈沉默了。
他确实注意到了那个彩蛋。当时觉得可能是巧合，但现在看来，是夏朵在向他发送信号：我懂你在做什么。
“所以你想加入？”苏弈问。
“我想参与。”夏朵纠正，“加入听起来太正式了，像找工作。我是想……成为你这个‘剧本’里的一个重要角色。你幕后控，我台前表演。多配。”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弈听出了潜台词：她看穿了他的行事风格（暗处控），并主动提出担任“明面执行者”的角色。
这确实是他需要的。
但风险也很明显：夏朵太不可控。她像个即兴演员，随时可能不按剧本走。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弈问。
夏朵眨了眨眼：“因为你需要我呀。林弦能给你数据，陆沉舟能给你情报，但她们都不能做我做的事——我可以是任何人，在任何地方，演任何角色。而且……”
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苏弈。
照片上是一个穿深蓝色工装服的男人背影，正走进苏弈所在的小区单元门。拍摄时间显示是昨晚七点三十八分。
“我昨晚也在附近。”夏朵说，“本来想直接来找你，但看到有人先来了，就在对面楼顶看了场戏。那个平头男进去十五分钟，出来后打了个电话，内容是‘没找到明显证据，但装了监控’。”
苏弈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拍摄角度很专业，清晰度也高，能看到平头男虎口的纹身细节——现在能看清了，是个字母“C”。
收藏家（Collector）的首字母。
“你还拍到什么？”
“他离开后，我进了你们楼。”夏朵说，“在楼梯间找到了他扔掉的一个烟头，上面有唾液。如果需要DNA比对，我可以提供。”
苏弈把手机还给她：“你为什么做这些？”
“因为好玩啊。”夏朵收起手机，“而且我知道，如果我能提供这些，你就更可能让我参与你的游戏。这是投名状，对吧？”
很直接，也很聪明。
苏弈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在快速计算：
夏朵的加入利弊分析
利：
1.极强的伪装和表演能力，能胜任需要正面接触的任务。
2.已经展示出情报收集能力（照片、烟头）。
3.主动示好，暂时没有敌意。
4.她的不可预测性也可能成为对付敌人的奇兵。
弊：
1.性格不稳定，可能擅自行动。
2.动机不纯（“好玩”），可能因失去兴趣而退出或背叛。
3.知道太多，如果反水，威胁极大。
权衡结果：暂时接受，但需要约束机制。
“我可以让你参与。”苏弈说，“但有条件。”
“说说看～”
“第一，所有行动必须经我同意。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擅自接触其他玩家或势力。”
“可以。”
“第二，你需要通过一个测试任务，证明你的能力和可靠性。”
夏朵的眼睛亮了：“什么任务？”
苏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七分。
“今晚八点，城东‘夜色’酒吧。”他说，“收藏家的一个手下——就是昨天入侵我家的平头男——每周五晚上都会去那里见一个人。我要知道他们见谁，谈什么。”
他从手机里调出林弦发来的资料，给夏朵看平头男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姓名未知，代号‘灰影’。年龄35-40岁，右手虎口有‘C’纹身，左手小指弯曲。擅长开锁、搜查、跟踪。昨晚入侵我家的是他，今天在图书馆带队的也是他。”
夏朵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整个气质都变了。
肩膀微微塌下来，眼神变得警惕而锐利，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虎口位置，左手小指不自然地蜷缩。
连呼吸节奏都变了——更深，更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
她开口，声音变得低沉沙哑：“‘没找到明显证据，但装了监控。’”
正是昨晚平头男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连语气、停顿都一模一样。
苏弈的瞳孔微微扩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模仿，这是沉浸式扮演。她在几秒钟内，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怎么样？”夏朵恢复自己的声音，笑容里带着得意，“像吗？”
“像。”苏弈承认，“但光像不够。你需要混进酒吧，接近他，获取情报，还不能被发现。”
“简单。”夏朵说，“‘夜色’酒吧是吧？我知道那地方，熟客多，生面孔容易被注意。所以我不能是生面孔——我可以是那里的新来的调酒师，或者驻唱歌手，或者……他今晚要见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
“秘密～”夏朵眨眨眼，“给我点发挥空间嘛。反正我保证拿到你要的情报。如果我做到了，你就正式收下我，怎么样？”
苏弈看着她自信的表情，点了点头：“好。但如果你失败，或者暴露……”
“那我自动消失，再也不来烦你。”夏朵接话，“很公平。”
她伸出手：“愉快？”
苏弈握住。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用力。
“愉快。”
松开手后，夏朵看了眼时间：“那我先走啦，得去准备晚上的戏服和道具。对了——”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你家里那个摄像头，需要我帮你处理掉吗？我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拆了它，或者……给它加点戏？”
苏弈摇头：“暂时不用。留着有用。”
“懂了，你要用假情报喂它。”夏朵笑了，“聪明。那我走啦，晚上等我的好消息～”
她打开门，哼着歌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苏弈关上门，反锁。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楼下，夏朵走出单元门，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小区大门。她的步态又变了——现在像个普通大学生，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
直到她消失在拐角，苏弈才拉上窗帘。
他拿出黑色手机，给林弦发消息：
【夏朵（千面）来找我了。她晚上会去‘夜色’酒吧接触灰影。我需要你全程监控：酒吧内外所有摄像头，灰影的手机通讯，还有夏朵的安全。】
几秒后，林弦回复：
【她怎么找到你家的？！】
【开锁。她拍了灰影昨晚进出的照片，还收集了烟头。】
【……我需要重新评估她的威胁等级。】
【先监控。另外，查一下夏朵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已经在查了。还有，陆沉舟那边有进展。】
【说。】
林弦发来一份文件摘要：
陆沉舟通过记者渠道，查到了收藏家现实身份的一个可能性：陈万山，45岁，本地房地产商人，名下有三家公司。 此人近年来频繁收购中小型科技公司，尤其关注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领域。他的社交圈里有多名“镜湖”高级玩家。
更关键的是：陈万山的父亲陈国栋，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某社会学研究所的副所长。那个研究所，正是“镜湖”早期版本的发起单位之一。
世代传承。
苏弈看着这份资料，大脑在连接线索：
收藏家（陈万山）→父亲是早期研究员→继承了对“镜湖”的兴趣→试图控制游戏→可能知道“终极协议”的秘密。
而苏弈的父亲苏哲，也是研究员，但立场相反——试图瓦解游戏。
所以这不仅是权力斗争，还是理念之争的延续。
手机又震动了。
林弦：
【还有一个紧急消息：玩家社区刚才出现一个新帖子，发帖人ID‘园丁’。内容只有一句话。】
苏弈立刻点开观测志的监控界面。
果然，在玩家社区的置顶位置，有一个刚刚发布的帖子：
标题：【关于新任主办者的观察报告】
发帖人：园丁
内容：
“年轻的园丁，你修剪枝叶的手还太生嫩。但你的花园里，开始长出杂草了。”
“清理净，否则我会亲自来修剪。”
“——给第33任。”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下面已经炸了：
【玩家‘千面’】：“哇！初代大佬现身了！这是什么神秘的园艺交流吗？”
【玩家‘漏洞猎人’】：“‘杂草’指谁？收藏家？还是我们这些玩家？”
【玩家‘破壁者’】：“园丁，如果你知道什么，请直接说出来。遮遮掩掩没意思。”
【玩家‘收藏家的小弟’】：“老头，管好你自己吧。”
苏弈盯着那两句话。
“你的花园里，开始长出杂草了。”
杂草……
指的是夏朵？还是陆沉舟？或者所有接近他的人？
园丁在警告他：清理掉身边的人，否则……
否则他会“亲自来修剪”。
苏弈放下手机，走到客厅那个被动了手脚的烟雾报警器下方。
抬头看着那个隐藏的摄像头。
他知道，此刻在某个地方的屏幕上，有人正通过这个摄像头看着他。
也许是收藏家。
也许是园丁的人。
也许两者都有。
他对着摄像头，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
“游戏，现在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