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夜色”酒吧。
这是个中档清吧,装修偏复古,灯光昏暗,音乐是轻柔的爵士。周五晚上,客人不少但不算拥挤,三三两两坐在卡座或吧台。
苏弈坐在酒吧斜对面的咖啡馆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割成九个画面——林弦实时传输过来的酒吧内外监控。
耳机里,林弦的声音清晰:
“灰影的车刚停到后巷,他一个人下车,从后门进入酒吧。目前坐在吧台最右侧,点了威士忌加冰。”
苏弈在画面里找到灰影。他换了便装——黑色皮夹克,深色牛仔裤,但平头和虎口纹身没变。
“夏朵呢?”苏弈问。
“还没出现。不过我查到她的资料了,要现在说吗?”
“说。”
林弦快速汇报:“夏朵,21岁,戏剧学院表演系大三。母亲夏晚晴是话剧演员,十年前病逝。父亲是舞台灯光设计师,离婚后出国。她从小在剧院长大,拿过多个表演奖项,但……有心理评估记录。”
“什么记录?”
“人格障碍倾向,具体是‘表演型人格障碍伴随身份认同模糊’。简单说,她太沉浸于角色,有时候会分不清表演和现实。心理医生建议定期治疗,但她大三后就中断了。”
苏弈想起夏朵今天的表现——那种随时切换状态的流畅感,确实不太正常。
“这增加风险了。”林弦说,“她可能为了‘好玩’或‘戏剧性’做出不可预测的事。”
“我知道。”苏弈说,“继续监控。”
七点五十分。
酒吧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走进来。
苏弈差点没认出来。
深棕色波浪卷发,红色吊带裙,高跟鞋,妆容精致成熟。她走路时腰肢轻摆,眼神慵懒,像个常来这种地方的都市女郎。
是夏朵。
她直接走向吧台,在灰影旁边隔一个座位坐下。
“一杯玛格丽特。”她对调酒师说,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和下午的清亮完全不同。
灰影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夏朵也没看他,自顾自地喝酒,偶尔看看手机。
一切正常得像两个陌生人。
但苏弈通过监控看到细节:夏朵坐下时,她的包“不小心”碰掉了灰影放在吧台上的打火机。
“啊,抱歉。”她弯腰捡起,递还给灰影。
手指相触的瞬间,苏弈看到夏朵的指尖快速在打火机底部抹了一下——极小的动作,如果不是慢放监控,本发现不了。
“她在装窃听器。”林弦说,“微型贴片式,应该贴在打火机底部了。”
灰影接过打火机,随手放回口袋,没察觉异常。
几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酒吧,左右张望,看到灰影后走过来。
“目标出现。”林弦说,“男人叫赵志伟,身份是,专门帮人处理‘敏感事务’。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最近三个月收到四笔来自陈万山(收藏家)公司的转账。”
赵志伟在灰影旁边坐下,两人低声交谈。
夏朵依旧在喝她的酒,但身体微微侧向那边,耳朵的方向调整了角度。
“她在用定向麦克风。”苏弈说,“藏在耳环里。”
果然,夏朵的右耳戴着一个较大的流苏耳环,现在正对着灰影和赵志伟的方向。
林弦开始转译监听到的对话:
赵志伟:“……查清楚了,那小子背景很净。父亲苏哲,四年前失踪,疑似和‘镜湖’早期有关。母亲更早离开。现在跟姑姑住,普通学生。”
灰影:“他家里搜过了,没找到明显证据。但我装了监控,目前还没发现异常。”
赵志伟:“老板(收藏家)的意思,宁可错。如果他真是主办者,必须控制住。如果不是……也要弄清楚他知道多少。”
灰影:“怎么处理?”
赵志伟:“下周三,他姑姑学校有郊游活动,会去西山。那里山路险,容易出‘意外’。如果那时候他还不配合……就制造点压力。”
苏弈的手握紧了。
他们要对姑姑下手。
耳机里,林弦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需要警告你姑姑吗?”
“不。”苏弈说,“打草惊蛇。我有更好的办法。”
酒吧里,对话继续。
灰影:“那个女记者呢?陆沉舟。”
赵志伟:“麻烦。她查得太深,而且已经开始接触其他受害者家属。老板的意思是……让她‘闭嘴’。但她是记者,失踪或死亡会引起关注,得做得像意外。”
灰影:“明白。还有件事,玩家社区今天那个‘园丁’的帖子,什么意思?”
赵志伟:“初代玩家在警告新主办者。但这对我们其实是好事——园丁如果出手,会吸引火力。我们趁乱把新主办者控制住就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赵志伟递给灰影一个信封,然后起身离开。
灰影喝完剩下的酒,也准备走。
就在这时,夏朵突然开口了。
不是对灰影,而是对调酒师:“再来一杯,记在这位先生账上。”
她指向灰影。
灰影皱眉:“我们认识?”
“现在认识了。”夏朵转过椅子,面对他,笑容妩媚,“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谈话……你们在说‘镜湖’游戏,对吧?”
灰影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东西。
“别紧张。”夏朵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也是玩家。ID‘千面’,B级。而且……我知道你们在找的新主办者是谁。”
灰影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夏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第33任主办者的真实身份。”夏朵压低声音,“而且我可以带你们找到他。但……我要报酬。”
苏弈在咖啡馆里,心跳加快了一拍。
夏朵在做什么?临时改剧本?
林弦的声音也紧张了:“她在玩火!如果灰影真的信了,她会把你供出去!”
“等等。”苏弈说,“看下去。”
酒吧里,灰影盯着夏朵看了十秒,然后说:“我怎么相信你?”
“因为这个。”夏朵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苏弈走出学校的偷拍照,角度很专业,“我跟踪他三天了。他是艺术系学生,独居,经常独来独往。而且……我昨晚看到你进他家了。你是收藏家的人,对吧?”
灰影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你怎么知道我是收藏家的人?”
“虎口的‘C’纹身,太明显了。”夏朵说,“而且你们谈话里提到‘老板’,提到‘控制’——除了收藏家,还有谁会对新主办者这么感兴趣?”
灰影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你想要什么报酬?”
“钱,还有积分。”夏朵说,“我需要钱交学费,也需要积分兑换一些……特殊权限。如果你们能帮我搞定,我就带你们找到他。”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在哪?”
“因为我要确保先拿到钱。”夏朵笑,“这是交易,不是慈善。”
灰影想了想:“我需要请示老板。明天给你答复。怎么联系你?”
夏朵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号码:“打这个电话。但记住,我只等24小时。过期我就找别人——比如,园丁那边。”
她站起身,拿起包:“酒钱谢啦~”
然后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出酒吧。
灰影看着她离开,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
咖啡馆里,苏弈关掉监控画面。
“她在什么?”林弦不解,“她不是要帮你吗?为什么主动找灰影交易?”
苏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在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两件事。”苏弈说,“第一,测试收藏家对她的兴趣程度——如果对方真的急于找到我,会立刻联系她。第二,测试我的反应——看我是否信任她,是否会因为她的擅自行动而终止。”
“这太冒险了!如果灰影直接抓住她问呢?”
“不会。”苏弈摇头,“酒吧是公共场合,灰影不会当众动手。而且夏朵表现得很自信,像是有底牌——这种人,收藏家会更倾向于‘利用’,而非‘暴力控制’。”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她给了灰影一个假号码。那个号码我查过,是空号转接服务,所有通话会被录音并转发到指定邮箱。她是在帮我获取收藏家的直接通讯。”
林弦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刚刚追踪了那个号码的转接路径,确实指向一个加密邮箱。邮箱主人是夏朵。所以她真的在帮你。”
“不只是在帮我。”苏弈说,“她在证明自己的价值——用最戏剧化的方式。”
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来自夏朵:
【怎么样,导演?我这场即兴表演还合格吗?】
【附赠礼物:灰影和赵志伟的完整对话录音,还有赵志伟的名片扫描件。】
【PS.明天收藏家应该会联系我,需要我继续演下去吗?】
苏弈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夏朵,确实是个不可控的变量。
但也是个……有趣的变量。
他回复:
【演。但要按我的剧本。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给你新剧本。】
夏朵秒回:
【收到~期待你的精彩剧本!】
苏弈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通明。
他的“花园”里,第一株“杂草”已经主动长出来了。
而园丁的警告,还在耳边。
接下来,该怎么修剪呢?
或者……该不该修剪?
苏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回味有一丝甘。
就像这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