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七年,十月二十三,卯时三刻。
雍州武库的物资送到了。
五百石粟米堆在塬后山洞里,像座小山。百张弓弩(一半是旧弩,机括都生了锈,只有弓弦换过)、五十副皮甲(有二十副是用麻绳缝补过的),还有三十柄崭新的横刀——这次没刻字,刀刃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
王弘这次学乖了,没露面,只派了个文吏来交割。那文吏说话时眼睛不敢看江澈,交割完文书便匆匆离去,像身后有狼在追。
“少爷,”老黄抚摸着那些新刀,枯瘦的手指划过刀身,“这些刀……能人吗?”
“能。”江澈抽出一柄,屈指一弹——嗡鸣清越,钢口不错,“比张家那些强。”
徐世勣蹲在一旁检查弓弩,眉头紧锁:“弓力不足,弩机老旧,五十步外难破甲。对付突厥轻骑尚可,若遇重甲……”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懂。
昨夜那三百骑只是前锋,真正的突厥大军,此刻应该已在渭水北岸三十里外扎营。探马回报,至少两千骑,其中有百余骑人披铁甲、马覆皮铠——那是突厥可汗的亲卫队,真正的百战精锐。
“够了。”江澈将横刀回鞘中,“五十步内,射马眼,射咽喉,射甲胄缝隙——咱们的人没练过射术,近了反而容易中。”
他转身看向塬上聚集的三百余青壮——经过昨夜一战,又有不少流民加入。人人眼里都燃着一簇火,那是绝境中迸发的求生欲,也是对他这个十四岁少年近乎盲目的信任。
“赵叔,弓弩手分三队,轮流守木栅。徐兄,你带五十人,去上游十里处的老君崖——那里地势险要,若突厥大军强渡,可从崖上滚石阻敌。”
徐世勣点头:“明白。”
“李婶,”江澈看向那妇人,“带妇人孩子去塬后山洞,粮食藏好。若……若我们守不住,你们就从南边那条猎道撤,过渭水,往雍州城去。”
李婶眼眶一红:“小郎君,你们……”
“我们会尽力。”江澈打断她,“但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
众人沉默。
晨风吹过塬上,带着深秋的肃。远处渭水涛声如闷雷,而更北方,隐约能听见号角声——突厥人在集结了。
巳时初,探马再报。
这次是徐世勣亲自去探的,回来时脸色凝重:
“两千三百骑,分三路。主力一千五百骑正面强攻木栅,五百骑绕道上游老君崖——他们发现了那条路。还有三百骑……”
他顿了顿,看向江澈:
“往东南去了,目标……是雍州城。”
赵铁柱一惊:“他们要打雍州?!”
“是佯攻。”江澈摇头,“雍州城高墙厚,守军三千,三百骑打不下来。他们是去牵制府兵,不让王弘出兵支援咱们。”
好精妙的战术。
这绝不是寻常突厥将领能想出来的——江澈忽然想起,史书记载,开皇年间突厥屡次南侵,军中常有谋士。那些在中原混不下去的失意文人、获罪的官吏、被通缉的匪首,往往北投突厥,为其出谋划策。
“徐兄,”江澈问,“可看清突厥中军旗号?”
“看清了。”徐世勣从怀中掏出一块麻布,上面用木炭画着个狼头图案,狼额上有一道竖纹,“这是突厥阿史那部的图腾。领军的……应该是阿史那·咄苾。”
咄苾。
江澈心中一震——这正是未来突厥的颉利可汗!隋末唐初时期,南侵中原最凶、给造成最烦的草原雄主!
没想到,他竟提前出现了,而且亲自率军来攻渭水!
“少爷,”老黄颤声问,“这、这人很厉害吗?”
“厉害。”江澈缓缓道,“但再厉害,也是人。”
他转身,看向众人:
“今之战,与昨夜不同。昨夜是游骑试探,今是主力强攻。咱们这道木栅,守不住的。”
众人脸色煞白。
“守不住……那咱们还守什么?”有人颤声问。
“守时间。”江澈一字一顿,“守到突厥人发现,啃下咱们这块骨头,要崩掉他们满口牙。守到他们觉得不值,转而去找更软的柿子捏——比如,张家大宅。”
赵铁柱眼睛一亮:“小郎君的意思是……”
“佯败,诱敌。”江澈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木栅守半个时辰,然后放他们进来。咱们且战且退,往塬上撤——记住,退要退得狼狈,要丢盔弃甲,要让他们觉得咱们不堪一击。”
“等他们追到塬腰,”他树枝点在塬后那片密林,“放火。”
“放火?!”众人惊骇。
“对,放火。”江澈目光冷冽,“秋物燥,北风正盛。一把火烧了这片林子,阻住追兵。咱们从猎道撤往南岸,与雍州府兵汇合。”
“可……可这片林子是塬上百姓砍柴采药的地方,烧了以后……”
“以后还能再长。”江澈打断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众人沉默,渐渐明白过来——这是断臂求生。用一片林子,换三百条命。
“可雍州府兵会接应咱们吗?”徐世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江澈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弘不敢不接。”
“为何?”
“因为昨夜,我让赵叔送了一封信去雍州。”江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昨夜用炭笔匆匆写就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上面写着,若渭北防线破,我会带着所有寒门百姓南渡,去雍州城下哭师。届时,全城百姓都会知道——他们的父母官,见死不救。”
徐世勣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宫!”
“是宫。”江澈坦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王弘爱惜羽毛,绝不敢背上‘弃民’的骂名。更何况……”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张家大宅:
“我还在信里提了一句——若雍州不救,我便带人去投张家。届时,张家以‘护民’之名收留咱们,声望将压过官府。王弘,忍不了这个。”
徐世勣深深看了江澈一眼。
这少年,不仅勇力冠世,更通晓人心、精于算计。他才十四岁啊!若再给他十年、二十年……
“我明白了。”徐世勣重重点头,“就按小郎君说的办。”
午时,突厥进攻了。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一千五百骑如黑色水,从北岸漫过渭水浅滩,直扑木栅!
箭雨先至!
突厥人用的是草原复合弓,弓力强劲,箭矢如蝗!木栅后的弓手刚露头,便被射倒七八个!
“低头!”江澈暴喝!
他站在木栅最高处,手中握着那张两石铁胎弓,弓弦连震!
一箭,贯穿百步外一名突厥射雕手的咽喉!
二箭,射穿指挥旗手的膛!
三箭,钉在一名千夫长面甲上——箭矢竟穿透铁甲,从后脑贯出!
三箭,震慑全场!
突厥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很快,更多的箭矢向他射来!江澈不避不让,手中横刀舞成光幕,将箭矢尽数磕飞!可木栅毕竟不是城墙,终究有漏网之箭——
噗!
一支狼牙箭穿透木栅缝隙,射中他左肩!
皮甲被撕裂,箭簇入肉三寸!
“少爷!”老黄嘶吼着要扑上来。
“别动!”江澈咬牙折断箭杆,任由箭簇留在肉里,反手又是一箭,射一名已冲到栅前的骑兵!
血,顺着手臂流淌,染红了弓臂。
可他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更冷。
“放他们进来!”他高声下令,“按计划,撤!”
木栅门被缓缓拉开——不是被攻破,是主动打开。
突厥骑兵一愣,随即狂喜,催马涌入!
等待他们的,是三道壕沟,是三十七个陷马坑,是削尖的木刺和扬起的黄土!
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可突厥人太多了,前赴后继,用尸首填平了壕沟,踏碎了陷马坑,如洪流般冲破防线!
“撤!往塬上撤!”
江澈且战且退,手中横刀化作死神镰刀,每一刀必有一骑倒下!他专斩马腿,专劈咽喉,所过之处,尸骸铺路!
老黄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把柴刀,哆哆嗦嗦地砍向那些的突厥兵——他砍不准,往往三四刀才能砍死一个。可他一步不退,死死护在江澈身后。
“黄老!走!”江澈反手一刀劈飞一名骑兵,拽着老黄往塬上撤。
箭矢如雨,不断有寒门汉子倒下。赵铁柱左臂中箭,仍嘶吼着带队断后。徐世勣在塬腰指挥弓弩手射击,为撤退争取时间。
三百人,退到塬腰时,只剩两百不到。
而突厥骑兵,已追至塬下!
“点火!”江澈暴喝!
早就埋伏在林子边缘的汉子们,将火把扔进泼了菜油的枯草堆!
轰——
火借风势,瞬间腾起三丈高的火墙!秋燥,林木见火即燃,整片密林化作火海!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猝不及防,连人带马卷入火中,惨叫着化为焦炭!
后续骑兵慌忙勒马,可冲锋之势已成,前队停不住,后队挤上来,人踩马踏,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江澈一跃而起,竟不退反进,冲入火海边缘!
他要的不是阻敌,是敌!
火光照亮他染血的脸,左肩箭伤崩裂,血如泉涌。可他浑然不觉,手中横刀化作一道血色闪电,在混乱的突厥军中穿梭、劈斩、收割!
一刀,斩断马腿!
两刀,劈开铁甲!
三刀,枭首千夫长!
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突厥人终于怕了。
他们不怕死,不怕血,却怕这种非人的存在——这人浑身浴血,左肩还着半截箭杆,可动作丝毫不见迟缓,刀锋所向,无人能挡!
“放箭!放箭射死他!”一名百夫长嘶吼。
数十张弓对准江澈——
就在此时,一道佝偻的身影扑了上来,用身体挡在江澈身前!
是老黄!
“少爷……小心……”他咧嘴笑着,缺牙处漏风。
噗噗噗!
三支箭矢穿透他单薄的身躯!
血,溅了江澈满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澈看着老黄缓缓倒下,看着那三支箭杆在他后背颤抖,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渐渐黯淡。
“黄……老?”
他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老黄倒在地上,血从嘴里涌出来,却还努力咧着嘴,想笑:
“少……爷……粥……粥在锅里……趁热……”
话没说完,头一歪,再无气息。
江澈僵在原地。
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眼前这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三支颤动的箭杆。
很多年前,他读《雪中》,看到老黄死在武帝城头时,曾红过眼眶。
可那是书里的江湖,是别人的故事。
如今,他的老黄,死在了渭水北岸,死在了这片黄土塬上,死在了……他眼前。
为了替他挡箭。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江澈喉咙深处迸发!
那不是悲伤,是暴怒!是洪荒凶兽挣脱枷锁的咆哮!是楚霸王垓下绝境时的悲愤!是李存孝被五马分尸前的不甘!
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彻底苏醒了!
嗡——
以江澈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炸开!周围三丈内的火焰竟被生生压灭!尘土飞扬,碎石崩溅!
他缓缓抬起头。
双眸,赤红如血。
左肩那半截箭杆,被他徒手拔出,带出一蓬血肉——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箭杆掷出!
噗!
箭杆贯穿三十步外那名百夫长的铁甲,从后背透出,余势不减,又钉穿后面两名骑兵!
“你们……”江澈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都该死。”
他动了。
不再是方才那精妙的刀法,不再是借力打力的技巧,而是纯粹的、野蛮的、毁灭一切的暴力!
一拳,轰在马腹!
那匹战马竟被这一拳打得横飞出去,撞倒后方三骑!
一脚,踏在骑兵口!
铁甲塌陷,骨尽碎,人如破袋般倒飞!
他夺过一柄弯刀,双手握住刀柄,暴喝声中,竟将刀身硬生生掰断!然后握住半截断刃,如握匕首,贴身扑入敌群!
割喉!刺眼!捅心窝!
没有章法,没有顾忌,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戮!
突厥人崩溃了。
他们不怕死,却怕这种不死的魔神!箭射,刀砍不伤,人越越凶,血越染越红!
“撤!快撤!”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剩余的数百骑调转马头,仓惶北逃!
江澈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脚下是数十具尸首,周身浴血,如同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火还在烧,映红了他赤红的眼,也映红了老黄渐渐冰冷的尸身。
徐世勣带着人冲下来,看到这一幕,全都僵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澈——不,这已经不是江澈,这是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
“小……小郎君……”赵铁柱声音发颤。
江澈缓缓转身。
赤红的眸子扫过众人,那目光冰冷,暴戾,却唯独没有失去理智。
“收拾战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把战死的兄弟……和老黄,抬到塬上。”
他弯腰,抱起老黄的尸身。
那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捆枯柴。血浸透粗布衣衫,温热渐渐散去。
江澈一步一步往塬上走,每一步,都在黄土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身后,火海滔天。
身前,长路漫漫。
而怀中的老人,再也不会笑着对他说:
“少爷,粥来啦。”
申时,塬上临时搭起的灵棚里。
老黄的尸身已擦洗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粗布衣裳——是江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来的,他本想等天冷了给老黄穿。
三支箭矢摆在旁边,箭簇上还带着黑血。
江澈跪在灵前,一言不发。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肩上的箭伤草草包扎过,血还在渗,可他一动不动。
徐世勣走进来,低声道:“伤亡清点完了。战死八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不计。突厥那边……尸首两百余具,伤者被他们拖走了。”
江澈没回应。
“小郎君,”徐世勣犹豫片刻,“节哀。老黄他……”
“他不该死。”江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该死的是我。”
“小郎君何出此言?”
“我若再强一些,就能护住他。我若算计再深一些,就不该让他上战场。”江澈缓缓抬起头,眼中血色已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可我自负勇力,自负谋略,以为能掌控一切……结果,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徐世勣沉默。
他知道,这是少年第一次尝到“无力”的滋味——哪怕有霸王之力,存孝之勇,终究救不回一个心甘情愿为你挡箭的老人。
“小郎君,”徐世勣蹲下身,与江澈平视,“老黄走时,是笑着的。对他而言,能护住你,便是这辈子最值的事。”
江澈闭上眼。
良久,才轻声道:“徐兄,你信命吗?”
“不信。”
“我从前也不信。”江澈睁开眼,望向灵棚外渐暗的天色,“可现在,我有点信了。”
他想起老黄临终那句话:“粥在锅里,趁热。”
那是老人这辈子,最朴素、最滚烫的牵挂。
“徐兄,”江澈缓缓起身,“劳烦你带大家南渡渭水,去雍州城下。王弘不敢不开门——昨夜那封信,够他喝一壶了。”
“那你呢?”
“我留下。”江澈看向北方,“老黄葬在这儿,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可突厥大军还在北岸,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那就让他们来。”江澈转身,走到灵棚角落,从一堆杂物中翻出那把老黄用了一辈子的柴刀——刀身豁口,柄上缠的麻绳都被磨得发亮。
他将柴刀别在腰间,又拾起那三支箭矢,一一,折断。
“我会守在这儿,守到老黄头七。”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守到突厥人明白,这片塬上,埋着一个老人的黄土——他们,踏不得。”
徐世勣还想劝,可看着江澈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动了。
这少年,骨子里有股比霸王更倔、比存孝更硬的劲儿。
那是寒门子弟,被到绝境后,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宁折不弯的脊梁。
戌时,众人开始南撤。
两百余人,扶老携幼,背着不多的粮食,在夜色中默默渡河。没人哭,没人闹,只是不时回头,望向塬上那点微弱的灯火——那是灵棚的长明灯,也是江澈守灵的火光。
徐世勣走在最后,渡河前,他转身,朝着塬上方向,深深一揖。
“小郎君,”他低声道,“保重。”
河风呜咽,像谁的哭声。
而塬上,江澈独自坐在老黄土坟前。
坟是新起的,黄土未。碑是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
“江氏义仆老黄之墓。子,江澈立。”
他倒了两碗粥——一碗摆在坟前,一碗自己端着。
粥已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江澈仰头,将冷粥一饮而尽。
粥很凉,很苦,没有老黄熬的那股烟火气。
他放下碗,从腰间解下那把豁口柴刀,用手指摩挲着刀柄上老黄常年握持留下的印记。
然后,他望向北方。
黑暗中,突厥大营的火光如繁星点点。
他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但他不怕。
他握紧柴刀,坐在坟前,像一尊守墓的石像。
身后,是渭水滔滔,是南逃的百姓,是一个老人用命换来的生机。
身前,是长夜漫漫,是虎视眈眈的草原铁骑,是这乱世无休无止的伐。
可他坐在这儿,背挺得笔直。
因为老黄说过:
“少爷在哪儿,哪儿就是人间。”
现在,老黄在这儿。
那这儿,便是人间。
他要守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