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门前已经聚满了人。
李昀跟着束脩赶到时,只见数十名士子围成半圆,中央空出一片场地。场中站着三人,为首者约莫四十岁,身高八尺,头戴玄冠,身着深衣,面容清癯而目光锐利。他负手而立,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就是公孙弘。
他身侧两人稍年轻些,应是随行弟子。其中一人正高声道:“……久闻稷下学风自由,百家争鸣。今公孙先生自邹鲁远道而来,特请稷下高士切磋论道,以彰学问之诚!”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咄咄人——不到正式辩论之,提前登门“请教”,这分明是下马威。
“那就是公孙弘?”束脩在李昀耳边低语,声音发颤,“听说他在赵国辩倒三名名家高手时,对方最后吐血晕厥……”
李昀没有回答。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颜禹——后者站在角落,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上前。也看到了几个锦衣贵族子弟幸灾乐祸的表情。
“荀祭酒到!”
人群分开一条路。荀况缓步走来,邹衍随行在侧。荀况面色平静,走到场中与公孙弘相对而立。
“公孙先生远来辛苦,何不入内奉茶?”
公孙弘拱手还礼,笑容温和:“荀祭酒客气。弘久慕稷下盛名,今既至临淄,便迫不及待想与稷下英才交流学问。闻三后将有‘人性之辩’,不若今先做切磋,权当暖场,如何?”
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把“暖场”二字咬得很重。言下之意:正式辩论前的热身,就能探出稷下的深浅。
荀况沉默片刻,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既然公孙先生有此雅兴……”荀况缓缓道,“李昀,你过来。”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
李昀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关切,有担忧,更多的是审视与质疑。一个寒门士子,代表稷下应对孟子高徒?
“学生李昀,见过公孙先生。”
公孙弘打量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这位就是荀祭酒选定的辩手?果然英雄出少年。”
“不敢当先生谬赞。”
“李生不必过谦。”公孙弘微笑,“既然今是切磋,不如我们简单些——就请李生简述对人性之见,弘略作回应,点到为止,如何?”
看似退让,实则高明。让李昀先讲,他后发制人,更容易找到破绽。
李昀看向荀况,后者微微点头。
“那学生僭越了。”
他向前一步,面向围观的士子们。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这一刻,稷下学宫仿佛成了整个战国思想界的缩影。
“学生以为,谈人性善恶,当分三层。”
开口第一句,就让众人愣住。分三层?
“第一层,是生而有之的本能。”李昀声音清朗,“饥则求食,寒则求暖,惧则欲逃,此人与禽兽共有的天性。在这一层上,无善无恶,只是生存之需。”
有人点头。这是常识。
“第二层,是群居而生的人伦。”他继续道,“人非独居之兽,需合群而生。于是有父母之爱,有子女之孝,有邻里相助,也有争夺资源、冲突相残。这一层上,善与恶并存——爱亲人是善,夺人食是恶。而善恶的比例,取决于一个关键……”
他顿了顿,看到公孙弘的眼神认真起来。
“取决于环境。”李昀一字一顿,“丰年易为善,饥岁易为恶;太平易为善,乱世易为恶。故孟子见孩童落井而生恻隐,是因那是个太平村落;若在战场上,人人自危,恻隐之心或就隐没了。”
场中一片寂静。这个说法,既不完全同意孟子,也不完全同意荀子,而是提出了第三个维度。
“那第三层呢?”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
李昀看向发问者,是那个曾幸灾乐祸的锦衣子弟,此刻却满脸好奇。
“第三层,是人心独有的——明知可为恶而择善,明知可独活而赴死。”
他声音低沉下去:“人有恻隐之心,亦有残忍之念;有慷慨之举,亦有自私之欲。而最终选择哪一面,除环境外,更取决于一样东西……”
“什么?”这次是公孙弘亲自发问。
“对‘值得’二字的理解。”李昀迎着他的目光,“为何有人愿为陌生人赴死?因为他觉得这人世、这公道、这信念,值得以命相护。为何有人贪赃枉法?因为他觉得金银财宝,值得抛弃良知。”
他环视全场:“所以学生愚见,人性如水,无定形;如镜,映照世道。与其争论水性本清本浊,不如思考——我们该造一个怎样的容器,让水能清澈;该置于怎样的光下,让镜能明照。”
话音刚落,公孙弘抚掌而笑。
“妙!妙哉!”他连赞两声,“李生之论,跳出性善性恶之窠臼,另辟蹊径。三层之说,尤为精到。”
话锋随即一转:“然弘有三问,请李生解惑。”
来了。李昀心知这才是正戏。
“第一问:李生言环境塑人性,那么圣人如尧舜,生于何样环境,竟能出淤泥而不染?暴君如桀纣,又处何样环境,竟化美玉为顽石?”
犀利。这是在问:如果环境决定一切,如何解释个体差异?
李昀几乎不假思索:“学生未曾说环境决定一切,只说环境是重要因素。同一片水土,有嘉禾,亦有稗草。但若水土丰沃,嘉禾必多;若土地贫瘠,稗草易生。尧舜之时,部落方兴,人心质朴,此为大环境;而尧舜自身之悟性、之选择,此为小环境——个体终究有选择的余地,只是这余地的大小,受大环境所限。”
公孙弘眼中精光一闪:“好。第二问:李生言人对‘值得’的理解影响选择,那么这‘值得’二字,由何而定?若有人觉得屠城掠地值得,有人觉得苟且偷生值得,孰对孰错?若无善恶标准,‘值得’岂非成了肆意妄为的借口?”
这一问直指核心——如果善恶没有先天标准,一切只是主观选择,道德岂不崩溃?
场中所有人都看向李昀。邹衍捻须沉思,荀况面色凝重。
李昀沉默了更久一些。
“学生以为,‘值得’二字,需放在三个尺度衡量。”他终于开口,“一是时间尺度——一时之利值得,还是百世之名值得?二是空间尺度——一己之私值得,还是万民之福值得?三是……”
他顿了顿:“三是人性尊严的尺度。人之所以为人,在于能超越禽兽之欲。若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代价的‘值得’,实则是把自己活成了禽兽。这不需要先天标准,只需要问一句:你愿活在一个人人皆可践踏你的世界,还是一个人人尊重你的世界?”
“此问出于己心。”公孙弘立刻抓住,“若有人答:我愿做践踏者,不愿被践踏呢?”
“那他便要面对两个现实。”李昀平静道,“第一,世上总有比他更强的践踏者;第二,当他老病无力时,当初被他践踏的人,会如何待他?”
他看向围观的士子们:“所以‘值得’的选择,表面看是主观,实则受制于一个更本的道理——人与人之间,要么互害而俱伤,要么互敬而共存。聪明人自会选后者。”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论证方式,不是从道德高地下压,而是从利害关系推导,反而更有说服力。
公孙弘深深看了李昀一眼,问出第三问:“李生言造容器、置明光,那么请问:这容器该由谁造?这光该由谁置?若造容器者心术不正,置光者别有用心,岂不反而成了束缚人性、蒙蔽人心的工具?”
这才是真正的招。任何制度设计,最终都依赖于执行者。如果执行者出了问题,再好的制度也会变质。
李昀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这个问题,在两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依然无解。
他缓缓道:“学生暂无完美答案。但知道一点——若因怕容器不完美就不造容器,水将四溢横流;若因怕光有偏斜就不置光源,人将在黑暗中摸索。我们能做的,是造一个可调整的容器,置一盏可移动的光。容器破了就补,光歪了就正。而这修补、校正的权力……”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不能只在一人、一家、一派之手。”
全场死寂。
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在君权至上的战国时代,“权力不能只在一人之手”这种话,几乎是逆鳞。
公孙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凝视李昀良久,忽然再次抚掌。
“后生可畏。”他叹道,“荀祭酒得此英才,稷下之幸也。”
说罢转身,对荀况拱手:“今切磋,受益良多。三后,弘在辩台恭候。”
竟是就此罢手,不再深究。
荀况还礼:“公孙先生客气。”
公孙弘带着弟子转身离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走过李昀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李生,你的三层说很有趣。但你要记住——孟子之道,不是空中楼阁。”
李昀心头一震。
公孙弘已飘然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如水般涌起。李昀站在原地,看着公孙弘消失的方向,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警告。
“李兄!”束脩跑过来,满脸兴奋,“你太厉害了!连公孙弘都没能难倒你!”
颜禹也走过来,神色复杂:“李兄今之言,恐怕会传遍临淄。”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荀况的声音响起。他和邹衍一起走来。
邹衍看着李昀,眼神意味深长:“‘权力不能只在一人之手’……李生,这句话,可能会给你惹来烦。”
“学生明白。”李昀低声道,“但既然说了,便不后悔。”
“有胆色。”荀况点头,“不过公孙弘最后那句话,你听懂了么?”
“他在提醒我,孟子之道有其实践基。”
“不止。”荀况摇头,“他在告诉你,三后他不会和你玩文字游戏。他会从最现实的层面——治国、理政、安民——来证明性善论的可行性。那才是孟子一脉真正的底牌。”
李昀心头一沉。的确,如果只是哲学辩论,他可以用现代思维周旋。但如果落到具体的治国方略……
“还有三天。”荀况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今你虽未败,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昀独自走回学舍时,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卷竹简。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无人。拾起竹简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君之论触动贵胄,今夜勿出。”
没有署名。
李昀握紧竹简,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临淄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他不知道塞竹简的是谁,也不知道“贵胄”指的是哪些人。但他清楚一点:从今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想要生存的穿越者。
他成了一枚棋子。
也可能,会成为那个执棋人。
夜风吹过,学舍的油灯猛地摇曳。
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李昀吹灭灯,和衣躺在草席上,却没有闭眼。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公孙弘的、荀况的、邹衍的、颜禹的……
还有那些尚未露面,却已被他的言语触动的“贵胄”们。
三后的辩论,将不再是单纯的学术之争。
而是一场关于未来道路的选择。
窗外,乌云渐渐遮住了月亮。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