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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时间:1059年10月至12月(嘉祐四年秋末至冬),苏轼24岁

地点:嘉州至江陵舟中、三峡绝壁、秭归屈原祠

核心人物:苏轼、苏辙、王弗、船工老何

故事情节:十月,三苏携家眷赴京候官。舟发嘉州,苏轼见大佛临江,忽命停船,登岸题“但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入三峡,夔门壁立千仞,老船工唱起《滟滪歌》。苏轼问:“此歌传于何人?”答曰:“无名死者皆可传。”苏轼肃然,提笔记入《南行前集》。过秭归,夜泊屈原祠下。王弗孕中畏寒,苏轼解衣覆之,自着单衣立船头。江雾弥漫,仿佛见屈子行吟泽畔,提笔写下:“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苏辙闻兄吟哦,出舱对坐,兄弟联句至天晓。十二月抵江陵,集途中诗文得百余篇,苏轼作序:“山川风物,遭时而生。吾辈诗文,亦如是耳。”舟中,王弗抚琴,琴声与橹声相应,苏轼忽悟:“此去宦海风波,当似此舟——虽逆水而行,橹声不断,终有所至。”

诗人佳句:“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初发嘉州》——南行集开篇)

1.离乡启航:岷江的最后一瞥

嘉祐四年(1059年)十月初四,晨雾未散,眉州纱縠行苏宅的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二十四岁的苏轼站在门槛内,目光越过庭院里那棵老梅树,望向西南——那里是母亲程夫人的坟茔方向。三个月前,他们刚在坟前焚化了最后一道祭文,二十七个月的孝期结束了。父亲苏洵站在门廊下,斑白的两鬓在晨光中泛着霜色,他手中握着程夫人留下的一方旧砚,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走吧。”苏洵的声音平静得不带波澜,转身时却将砚台仔细收入怀中。

码头上,两艘官船静静泊在岷江边。这不是三年前北上汴京时的简陋客舟,而是眉州官府拨给的官船——进士及第的荣耀,在此刻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优待。苏轼搀扶怀有身孕的王弗踏上跳板,她已怀孕五月,腹部微微隆起。苏辙的妻子史氏紧随其后,两位年轻妇人的裙裾在江风中轻扬。

船队启航时,朝阳刚刚爬过蟆颐山的轮廓。苏轼立于船尾,看故乡的城墙渐成黛色剪影。他想起六岁那年,母亲在南轩书斋展开《后汉书·范滂传》;想起十三岁州学考试,自己在纸上挥就“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想起三年前离乡时,母亲站在这个码头上挥手,那时她鬓角尚青……而现在,她长眠在苏坟山的黄土下,永远看不见儿子进士及第的荣光了。

“朝发鼓闐闐,西风猎画旃。”苏轼在心中默念昨写下的诗句,“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

王弗从船舱走出,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丈夫肩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这个十六岁嫁入苏家的青神女子,此刻已褪去新婚时的羞涩,眼中多了为母的沉静。她知道丈夫中有万顷波涛——不只是眼前这岷江之水,更是那即将展开的仕途宦海。

船过嘉州时,江面豁然开阔。苏轼命船工停舟,独自登上东岸。凌云寺的大佛矗立山崖,高三百六十尺,九层楼阁如羽翼般覆护着石像。江水在佛脚下奔腾,千年不息。苏轼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那是用眉山特产的麻纸装订的册子,纸质坚韧,墨色不洇,正是眉山作为全国三大雕版印刷中心的技术结晶。

他在册子扉页题下一行字:“但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笔锋遒劲,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这册子将成为《南行集》的雏形,收录他们父子三人沿途所作诗文。

回船时,他看见父亲苏洵独自坐在船头,面前摊着一卷《战国策》,目光却望向虚空。苏轼知道,父亲心中装着更大的抱负——不只是两个儿子的前程,更是自己未竟的功业。苏洵今年五十一岁了,科举屡试不第,却以布衣之身将二子推上进士金榜。此次进京,他将以“文坛耆老”的身份,而非“落第举子”的落魄,重返汴京文人圈。

夜深时,两船并泊在犍为县江面。苏轼与苏辙对坐舱中,兄弟俩中间摆着一局残棋。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随波涛轻轻摇晃。

“子由,”苏轼落下一子,“你说汴京此刻,欧阳公是否已收到我们启程的消息?”

苏辙沉吟片刻:“兄长,我思量的倒是另一事。三年前我们入京,是去应试的学子;此番再去,却是候任的进士。身份不同,言行亦当有异。”

苏轼笑了,笑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朗:“你总是思虑周详。可我仍是那个在唤鱼池畔拍手招鱼的苏子瞻——鱼群应声而来,不是因我身份,是因我真心。”

舱外传来王弗抚琴的声音。她弹的是《幽兰》,琴音在江面上飘散,与涛声、风声、船工的鼾声交融。这是她与苏轼的默契:每当他陷入某种激昂或沉思,她便以琴音将他拉回现实。

2.夔门生死:长江的雷霆之怒

十一月朔,船队进入夔州地界。江水开始变得湍急,两岸山势陡然险峻。苏轼发现,父亲苏洵近来沉默了许多,常站在船头凝视前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前面就是瞿塘峡。”船工老何指着远处两座对峙的绝壁说。他五十多岁,脸上刻满风浪的痕迹,是苏洵特意从渝州雇来的老舵手,据说在这条水道上来回走了四十年。

苏轼顺着老何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山如巨门般矗立,高耸入云,仰视天空只剩一线。江面在此骤然收缩,原本宽阔的河道被挤压成一条咆哮的白练。这就是三峡的大门,自古有“夔门天下雄”之称。

“准备过峡!”老何的吼声在江风中破碎。

船工们忙碌起来:收紧帆索、加固船舷、检查每一处接缝。王弗和史氏被要求进入底舱,那里相对安全。苏轼却执意留在甲板上,苏洵看了儿子一眼,没有阻拦。

“让他看吧,”苏洵对担忧的王弗说,“不看这江山的险恶,怎知人世的多艰。”

船入瞿塘的刹那,天地陡然变色。江水不再是岷江的碧绿,而是翻滚着黄白的泡沫,像千万头被激怒的野兽。两岸绝壁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入云霄,岩壁被千万年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偶有枯树从石缝中挣扎生出,形态狰狞如鬼爪。

“抓紧!”老何的声音淹没在雷鸣般的水声中。

船身剧烈颠簸,苏轼紧紧抱住桅杆。他看见江水撞击岩壁,溅起的水雾高达数丈,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更可怕的是水下的暗流——表面看似平静的江面,船一进入便如被无形巨手攫住,不由自主地旋转、倾斜。

“滟滪堆!”有人惊叫。

前方江心,一座黑色的巨石如怪兽般突兀矗立。这就是著名的滟滪堆,由千百年来山崩的碎石堆积而成,夏秋涨水时,水位会高出石堆数十丈,形成恐怖的漩涡。此刻虽是枯水期,但那狰狞的岩体依然让人胆寒。

老何紧握舵柄,手背青筋暴起。他必须让船从滟滪堆右侧三十丈处通过——太近会触礁,太远则可能被左侧的回流卷走。全船人的性命,系于他双手的细微转动。

船与巨石擦肩而过的瞬间,苏轼看清了岩体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那是千百年来,无数船只撞击留下的伤疤。有些凹痕里还嵌着木屑,在流水中颤动如垂死者的睫毛。

就在此时,老何突然放开喉咙,唱起一支古怪的歌。那歌声嘶哑、苍凉,完全不成调子,更像是一种吼叫:

“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留——滟滪大如幞,瞿塘不可触——”

每一个字都从腔深处迸发,与风声、水声、船板的呻吟声混在一起。船工们跟着应和,形成一种原始而悲壮的合唱。这不是歌唱,是向自然之力的祷告,是人类在绝境中本能的呐喊。

船终于冲过了最险的一段。当江面稍显开阔时,所有人都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江水还是汗水。老何的双手还在颤抖,他摸出腰间酒葫芦,猛灌一口,递给苏轼。

“公子,喝一口压压惊。”

苏轼接过,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咳嗽着问:“何叔,刚才那歌……是何来历?”

老何抹了把脸,望向渐渐远去的滟滪堆:“这歌没有作者,也没有名字。死在夔门的人太多了,每个船工都会唱,传给徒弟,徒弟再传徒弟。你要问是谁写的——所有死在这里的无名者,都是作者。”

苏轼肃然。他取出行囊中的麻纸册,就着昏暗的天光,将那几句歌词一字一句记下。墨迹在湿的纸面上微微晕开,像泪水。

当夜,船泊在巫山县码头。惊魂未定的旅人们上岸休整。苏轼站在江边,看对岸巫山十二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想起了宋玉的《高唐赋》,想起了楚襄王与巫山神女的传说。千百年了,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无数绮丽诗篇,可有多少人真正听过船工那生死攸关的吼叫?

回到船上,他点起油灯,在册子上写下:“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於咏叹。”这是《南行前集》序言的雏形,但此刻他写下的不是序言,是一种宣言——他要写真正的江山,不是文人笔下的点缀。

舱门轻响,苏洵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在灯下展开。苏轼看清了,那是一幅《长江水道堪舆图》,用精细的工笔描绘从渝州到江陵的每一处险滩、暗礁、漩涡,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文数据和行船要领。

“这是……”苏轼惊讶。

“我用了三年时间收集、绘制的。”苏洵的声音平静,“三年前我们出川走陆路,我就想,有朝一若走水路,必先知己知彼。这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是用沉船和人命换来的。”

苏轼的手指抚过图纸上“滟滪堆”三个字。在父亲工整的小楷旁,他看见一行更细的注记:“景祐五年,七船俱没,溺者二百余。皇祐二年,官盐船碎于此,失白银三千两。至和元年……”

每一个年份背后,都是一场惨剧。

“父亲为何……”

“为何做这个?”苏洵放下图纸,目光深邃,“轼儿,你可知我朝为何要修《太平寰宇记》?为何要绘制《禹迹图》?不是为风雅,是为治理。不知地理,何以治民?不知水情,何以安漕?”

他指向舱外黑暗中的长江:“这江水,滋养了两岸百万生灵,也吞噬了无数性命。官员坐在汴京衙门里,批阅‘某地漕运延误’的公文时,可曾想过船工要在这样的险境中搏命?可曾想过,一道轻飘飘的‘限期送达’令,会出多少船毁人亡?”

苏轼默然。他想起在眉山时,父亲常带他们兄弟行走山水,观察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他以为那是文人雅趣,现在才明白,那是苏洵独有的“实学”训练——从具体事物中见大道,从民间疾苦中知治乱。

“你的诗文,要有这样的骨血。”苏洵最后说,“不是为写而写,是‘不能自已而作’。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这番话,后来被苏轼写进《南行前集叙》,成为他一生创作的信条。

3.新滩困守:风雪中的三凝思

十二月初,船队抵达归州新滩。这是三峡中最险的一段,因北宋年间多次山崩而形成,水下暗礁密布,白浪汹涌如雪城。船还未至,已闻水声如雷。

这清晨,天空阴沉得可怕。老何仰观天色,又伸手试探风向,脸色越来越凝重。

“要下大雪,过不了滩。”他最终宣布。

苏轼望向江面,只见前方河道陡然收紧,江水从高处奔腾而下,撞击礁石溅起的浪花高达数丈。更可怕的是水中那些隐约可见的黑影——那是暗礁的顶端,像潜伏的鳄鱼背脊。

“必须等吗?”苏洵问。

“必须等。”老何斩钉截铁,“现在硬闯,十死无生。等雪停后,水流稍缓,或许有一线生机。”

午时,大雪果然来了。不是江南的细雪,是峡江特有的狂雪,挟着寒风,如千万把飞刀扑面而来。船队被迫停靠在南岸一个叫龙马溪的小湾,这里有三五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被困的第一,大家尚能保持镇定。苏轼在舱中整理沿途诗稿,已得四十余篇。王弗在旁帮他誊抄,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与苏轼的豪放形成奇妙互补。苏辙则在读《左传》,偶尔与父亲讨论某个注疏。

第二,焦躁开始蔓延。船工们望着毫无停歇迹象的大雪,低声咒骂着天气。补给开始紧张——原本计划在归州城补充的粮米,因停在这个荒僻小湾而无法获取。

苏轼穿上蓑衣,踩着及膝的积雪上岸。他要去找酒。

龙马溪的几户人家都是渔民,屋里除了一张破网、几条鱼,几乎家徒四壁。苏轼敲开第三户的门时,一个老汉颤巍巍递出半坛浊酒:“秀才,只有这个了……自家酿的,莫嫌弃。”

苏轼掏出一串铜钱,老汉却摇头:“不要钱。只求秀才一事——帮我写封家书。我儿子在襄阳当兵,三年没音信了。”

在昏暗的茅屋里,苏轼铺开纸笔。老汉口述,他记录。那些朴素得近乎笨拙的话语:“儿啊,爹娘身体还好,就是爹的老寒腿冬天疼得厉害……你娘给你做了双棉袜,等你回来穿……村里张寡妇家的二妞,还在等你,说非你不嫁……”

写到一半,苏轼停笔。他抬头问:“老伯,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在襄阳哪支军队?”

老汉茫然摇头:“不知道……就知道在襄阳。名字叫陈大牛,小名牛儿。”

一封没有确切地址的家书。但苏轼还是写完了,并在末尾添了一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然为国戍边,亦是大道。望自珍重,早凯旋。”

回到船上,他将那半坛酒放在父亲面前。苏洵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弥漫船舱。父子三人就着粮,你一口我一口传着酒坛。劣酒烧喉,却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父亲,”苏轼忽然问,“若我们此行船毁人亡,后世会如何评说我们?”

苏洵饮了一口酒,缓缓道:“大概会说:苏洵,蜀中一老儒,携二子赴京,殁于新滩。其子苏轼、苏辙,新科进士,未及任而夭,惜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洵的目光穿过舱窗,望向漫天飞雪,“历史记得的,从来只是结果。过程如何艰辛、内心如何挣扎,除非你自己写下来,否则无人知晓。”

苏轼想起了司马迁。当年李陵之祸,司马迁受宫刑,忍辱负重完成《史记》。他在《报任安书》中写:“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我要写下来。”苏轼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仅写山水之美,更要写行路之难、民生之苦、人心之微。让后世知道,有这样一家人,在这样的风雪中,这样活过、想过、挣扎过。”

苏洵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他拍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第三黄昏,雪终于停了。老何登上高处观察水情,回来说:“明天黎明,趁水位最低时过滩。”

当夜,苏轼难以入眠。他轻手轻脚走出船舱,来到甲板。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亘天际,万千星辰倒映在渐趋平静的江面,天地仿佛倒转。

王弗跟了出来,将一件厚袍披在他身上。

“吵醒你了?”苏轼握住她的手。怀孕五月的她,手心温热。

王弗摇头,望向星空:“这孩子若出生,该给他取什么名字?”

苏轼沉吟:“若是男孩,就叫‘迈’吧。‘迈’者,远行也。纪念我们这段万里之行。”

“迈……苏迈。”王弗轻声重复,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好名字。那若是女孩呢?”

“女孩……”苏轼想了想,“就叫‘霭’吧。‘霭’者,云气也。如这江上晨雾,温柔缱绻。”

他们依偎着,看星辰缓缓移动。苏轼忽然想起三年前离乡时,母亲程夫人站在码头上,也是这样望着他们远去的船。那时母亲眼中,是不是也装着这样的星空?

“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他脱口吟出两句。这是刚刚成形的诗句,还未斟酌平仄,却道出了此刻最真切的心境——如此壮美的江山,让人不忍归隐;可宦海风波,又让江神都要责怪我这顽固之人了吧?

王弗将头靠在他肩上:“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只是……莫要太‘顽’,该低头时且低头。”

苏轼知道她在说什么。临行前,眉山亲友多有叮嘱:汴京不比蜀中,官场险恶,言多必失。就连表兄文同也赠画劝诫,要他谨言慎行。

“我明白。”他轻声说,“但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得不吐。否则,就不是苏子瞻了。”

王弗不再劝。她太了解丈夫了——那个在唤鱼池畔拍手招鱼的少年,那个在州学考场语惊四座的才子,那个在母亲灵前痛哭失声的儿子,从来就不是圆滑之人。他的光芒与锋芒一体两面,要保全前者,就必须承受后者带来的风雨。

4.江陵回望:百篇诗赋铸南行

十二月八,船队抵达江陵驿。当江南平原在视野中展开时,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六十的水路,一千六百八十余里,过十一郡三十六县,他们终于走完了最险的一段。

站在江陵码头上回望,三峡已成天际一抹青痕。苏轼忽然有种错觉——那六十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只有手中那本越来越厚的诗稿册,证明一切都是真实的。

在江陵驿馆安顿下来后,苏轼做的第一件事,是将父子三人的诗稿汇总。苏洵七首,苏辙二十三首,他自己四十二首,加上各赋共得七十二篇。虽然离完整的一百篇尚有差距,但这已是他们心血的结晶。

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为这部诗集作叙。这不是简单的序言,而是一篇创作宣言:

“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於咏叹……”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船舱中王弗抚琴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琴声与橹声相应,在夔门的惊涛骇浪中,那琴声曾是他心灵的锚点。

他继续写道:“将以为得于谈笑之间,而非勉强所为之文也。”

是的,最好的诗文,不是在书斋里绞尽脑汁“作”出来的,是在生活中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如同峡江两岸那些从石缝中长出的树木,不是谁刻意栽种,是生命在绝境中本能的迸发。

苏洵看了这篇叙,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可传世。”

在江陵停留的近一个月里,苏轼完成了《荆州十首》。这组诗明显受到杜甫《秦州杂诗》的影响,既有对历史兴亡的慨叹,也有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其中第一首:

“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北客随南贾,吴樯间蜀船。江侵平野断,风卷白沙旋。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长吁。这组诗标志着他诗风的成熟——少年时的才气纵横,开始沉淀为一种更深厚的史家眼光和人文关怀。

除夕夜,江陵城中爆竹声声。驿馆里,苏家人围坐一桌,虽是简朴的菜肴,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王弗的腹部已明显隆起,她安静地坐着,听男人们谈论接下来的陆路行程。

从江陵到汴京,还有五百八十里陆路。但比起三峡的水路,这已不算什么。

苏轼起身走到院中。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眉山冬的罕见瑞雪;想起母亲在南轩书斋教他读《范滂传》;想起父亲带他们兄弟行走岷江山水;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出川,穿越剑门天险的豪情;想起琼林宴上簪花披红的荣耀;想起扶母亲灵柩归乡时,那一路的冷雨凄风……

二十四岁的人生,已经历了太多离合悲欢。

“此去宦海风波,当似此舟。”他轻声自语,“虽逆水而行,橹声不断,终有所至。”

舱房里传出王弗的琴声。她弹的是《平沙落雁》,琴音在雪夜中格外清越。苏轼听出来了,这是她对他的回应——无论前路如何,她会一直在他身边,如这琴声,如这橹声。

嘉祐五年(1060年)正月初五,苏家车队离开江陵,踏上北上的陆路。马车驶过江陵城门时,苏轼最后一次回望。长江在不远处奔流,更远处是隐约的三峡群峰。他知道,故乡眉山已在那千山万水之外,此生或许再难常归。

但他也带走了最宝贵的东西——这一路的见闻、感悟、诗篇,还有心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火。这火曾在岷江的柔波中孕育,在剑门的云栈中淬炼,在汴京的文场上燃烧,在三峡的雷霆中轰鸣,而今,它将以更沉静、更炽热的姿态,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马车辘辘,碾过初春的泥泞。苏轼翻开那本麻纸册,在最后一页写下:

“时十二月八,江陵驿书。”

然后,他合上册子,望向北方。那里有汴京的宫阙,有未竟的功业,有不可知的命运,还有——一个属于苏东坡的、波澜壮阔的时代。

下章预告:汴京的官诰终于抵达江陵驿站,二十六岁的签书凤翔府判官,将如何在关中旱塬上落下他的第一道政令?西北的风沙将如何磨砺这位蜀中才子的笔锋?而在凤翔府的第一个冬天,苏轼又将遭遇怎样意想不到的挑战与抉择?请看第十章——《解债纾民困 观碑辨古风》。

(第9章/第一卷第二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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