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061年12月(宋嘉祐六年冬),苏轼26岁
地点:凤翔府签判厅、开元寺王维画壁前、终南山北麓
核心人物:苏轼、陈希亮(知府)、苏辙(商州推官,途中来访)
故事情节:腊月抵凤翔,苏轼初入官厅便见积案如山。最棘手者乃“衙前役”债务:百姓因充役破产,欠官钱数百贯。苏轼彻夜翻检旧档,发现朝廷早有“宽减”敕令,却被前官束之高阁。次禀告知府陈希亮,陈公冷笑:“书生知纸不知民。”苏轼不语,携吏员入山村,三后携老农手印状纸归来,当堂演算:若依敕令折算,八十户可减债七成。陈公愕然,拍案准行。正月休沐,苏轼访开元寺见王维画壁剥落,自捐俸禄雇匠人覆护。苏辙自商州来会,兄弟踏雪寻终南山碑刻,苏轼辨出《李元谅碑》乃韩秀实伪作,叹道:“为政如辨碑,需拂去尘苔方见真章。”
诗人佳句:“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石苍舒醉墨堂》——初涉宦海之感)
1.签厅积牍
腊月的西风如刀,刮过关中平原时,带走了渭河最后的水汽。凤翔府衙的青砖墙上,往年霜痕都是竖着长的,今年却横着结——那是从西北更远的沙碛吹来的细尘,混着冰晶,在砖缝里织成了苍白的网。
苏轼踏入签判厅时,正看见这面墙。
二十六岁的签书凤翔府判官,绿袍上的鹌鹑补子还簇新得刺眼。他伸手摸了摸砖墙,指尖传来粗砺的触感,像摸到了这个时代的骨架——燥,坚硬,布满看不见的裂纹。
“苏签判。”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府衙老吏赵德抱着一摞比他头顶还高的卷宗,侧身挪进门来。那些卷宗用麻绳捆着,绳头油腻发黑,纸边卷曲如秋天的枯叶。赵德将卷宗放在柏木长案上时,扬起一片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冬光线里,像无数细小的亡灵在起舞。
“这是……”苏轼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嘉祐元年至五年,衙前役积欠案。”赵德说话时,缺了门牙的嘴漏风,发出嘶嘶声,“共八十七户,欠钱两千四百三十五贯七百文。前签判李大人……嗯,李大人在任三年,结了七户。”
苏轼解开最上面一卷。麻绳太紧,他拔下头巾上的骨簪才挑开结。卷宗展开,霉味扑鼻。文字是用“省笔字”草就的——那是仁宗朝为简化公文推行的新式写法,可眼前的字迹潦草得近乎天书。他勉强辨出几行:
“张大有,凤翔县蟠龙里人,嘉祐二年充粮纲押运……损官米三十七石……折钱五十五贯五百文……妻王氏以织布偿,年偿三贯……”
后面跟着一串歪斜的手印,有些是朱砂的,有些是墨的,最底下那个颜色最淡,几乎褪成粉色——像生命最后一点血。
“这个张大有,现在何处?”
赵德垂着眼:“死了。去年冬天死的。他儿子张小有接着充役,去年秋纲遇渭水暴涨,又损了二十石,现在欠着一百一十二贯。”老吏顿了顿,“他娘王氏的眼睛,哭瞎了。”
苏轼的手停在卷宗上。纸很脆,仿佛再用力些就会碎掉。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离京时,恩师欧阳修在醉翁亭送别,握着他的手说:“子瞻,凤翔乃西北锁钥,民风悍直。为政不在文章锦绣,在让百姓夜里睡得着觉。”
当时他以为听懂了的。
“朝廷……可有宽减之法?”他问。
赵德从最底层抽出一卷黄绫文书:“有。嘉祐三年,包拯知开封府时上《请减衙前役疏》,朝廷准了‘三折一’的敕令——旧欠三贯折一贯偿还。”老吏笑一声,“不过这敕令……”他指了指厅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在里面。”
苏轼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卷黄绫,最上面那卷展开,果然是加盖了中书门下大印的宽减敕令。敕令边缘有鼠啮的痕迹,纸色已经发暗。
“为何不施行?”
“前几任都说,若依敕令,府库岁入少七百贯。七百贯……够修半座城门楼呢。”赵德的声音低下去,“苏签判,您是新科进士,有些话本不该说——在凤翔,政绩看城墙,看官仓,不看百姓脸上有没有菜色。”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到申时。凤翔府的冬天黑得早,渭河平原上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西边山塬后挣扎。苏轼卷起袖子,对赵德说:“劳烦取灯来。”
“签判要……”
“今夜不睡了。”他抱起那摞卷宗,搬到窗前长案上,“八十七户,我——过一遍。”
油灯点亮时,火焰跳了三跳。灯芯是新的,赵德特意换了——这老吏在府衙三十七年,见过十二任签判,还是第一次有人要在第一夜就通宵看这些“死案”。他默默退出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翻纸声,研墨声,还有年轻签判偶尔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沉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2.山村的寒窑
第三清晨,苏轼带着两个府吏出城时,城门刚开。
守门的兵卒哈着白气,见是签判大人,忙推开沉重的栎木门。门轴缺油,发出老牛哀鸣般的嘎吱声。城外官道上冻得硬邦邦的,马车轮子碾过去,留下两道白痕。苏轼没坐车,他骑着一匹青骡——这是凤翔府标配的官骡,矮小但耐劳,适合走关中坑洼的土路。
“先去蟠龙里。”他对领路的府吏说。
府吏姓钱,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是早年押运粮纲时被劫匪砍的。他策马在前,回头说:“签判,那张小有家……唉,去了怕污了您的眼。”
“无妨。”
三个时辰后,骡马停在一条深沟边。说是“里”,其实没有围墙,只有几十孔窑洞像蜂窝一样嵌在黄土崖壁上。时近正午,却不见炊烟。沟底有条冻住的小溪,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钱吏指着最靠边的一孔破窑:“那就是。”
窑洞没有门,挂着草帘。帘子破了几个大洞,风一吹,像垂死之人的喘息。苏轼弯腰进去,眼前一黑——窑里比外面还冷。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昏暗。
窑深两丈,宽不足一丈。最里面是个土炕,炕上蜷着两个人影。靠墙坐着个老妇,头发全白,眼睛直愣愣对着窑顶——那是瞎了的王氏。炕沿坐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得颧骨凸出,正用豁了口的陶碗给老妇喂水。水很浑,里面飘着草屑。
“张小有?”苏轼问。
青年猛地回头,碗差点掉地上。他认出官袍,扑通跪倒:“大人……可是来催债的?小的……小的真的拿不出了……”
“起来。”苏轼伸手扶他,触到的是骨头硌手的肩膀。他环视窑洞:墙角堆着半袋黍米,大概不到二十斤;土灶冷着,灶台上只有两个缺口陶罐;炕上铺的席子烂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麦草。
最刺眼的是窑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桃符——那是过年时官府发的,上面印着“嘉祐五年风调雨顺”。可桃符旁边,用炭画着一道道竖线。苏轼数了数,二十三道。
“这是……”
“欠钱的数目。”张小有声音发颤,“每欠一贯,画一道。去年秋画到第二十三道时……炭用完了。”
苏轼沉默。他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绫敕令,展开:“朝廷有令,旧欠三贯折一贯。你家原欠一百一十二贯,折后该还三十七贯三百文。”
窑洞里静得可怕。王氏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官人……莫哄老身。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不是哄。”苏轼转向钱吏,“府里可有历年折算的账册?”
钱吏苦笑:“有是有,可……”他压低声音,“签判,这事需陈知府点头。”
“陈知府那里我去说。”苏轼从袖中取出笔墨——他随身带着,这是考进士养成的习惯。就着窑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他在一块木板上演算:
“嘉祐二年欠五十五贯五百文,折十八贯五百文;嘉祐四年欠二十石,时价一石两贯,共四十贯,折十三贯三百文;去年秋纲二十石,折钱……”
数字在木板上排列。张小有凑过来看,他不识字,但认得那些横竖的笔画。看着看着,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木板上,洇开了墨迹。
“总共……”苏轼放下笔,“三十七贯三百文。可分五年偿还,每年七贯四百六十文。”
王氏在炕上摸索着,摸到了儿子的手,死死攥住。老妇的手像枯树枝,却攥得那么紧,指甲都陷进肉里。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对着苏轼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点头。
出窑洞时,已是午后。阳光斜射进沟里,在冻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苏轼站在崖畔,看着这片蜂窝般的窑洞群落。钱吏在旁边说:“蟠龙里八十七户,有六十三户欠着衙前债。最惨的是杨寡妇家,男人充役死在半路,她带着三个娃,欠着二百贯……”
“六十三户的账,都按这个算法折算。”苏轼说,“回府就办。”
“可陈知府那边……”
“我来担。”
回城的路上,苏轼一直在想欧阳修那句话:“让百姓夜里睡得着觉。”现在他明白了——这些窑洞里的人,恐怕已经很多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夜里,他们要听着风声,担心债吏突然敲门;要摸着空空的米瓮,算计明天吃什么;要看着墙上那些炭画的竖线,像看着一道道刻在骨头上的刑罚。
青骡的蹄声在冻土上嘚嘚作响。远处凤翔府的城墙渐渐显露,在冬惨淡的天光下,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渭河平原上。
3.知府的公廨
陈希亮的公廨在府衙东侧,是个独立的院落。
这位五十三岁的凤翔知府,是庆历二年的进士,比苏轼早入仕二十七年。他有个绰号叫“陈铁面”,不是说他不近人情,而是他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哪怕天塌下来,那两道稀疏的眉毛也不会动一下。
苏轼递上折算方案时,陈希亮正在用一把小锉刀修指甲。他指甲留得很长,这是北宋士大夫的时尚,但陈知府的指甲修得极整齐,边缘光滑如瓷。听完苏轼的陈述,他放下锉刀,抬起眼皮:
“子瞻在汴京时,可听说过‘庆历新政’?”
“学生知道。”苏轼躬身。
“范仲淹当年也像你这般,拿着一摞纸,说要‘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陈希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篇乏味的祭文,“结果呢?新政一年就废了。为何?书生知纸不知民。”
苏轼直起身:“知府,学生正是亲眼见了民,才……”
“你见的民是蟠龙里的民。”陈希亮打断他,“凤翔府辖十县,户七万六千。衙前役欠债的不过千户,为了这千户,要让府库岁入少两千贯——这两千贯从哪里补?城墙要不要修?官学要不要养?戍卒的冬衣要不要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亲手种的一片竹子,在寒风中瑟缩着。
“嘉祐二年,西夏犯边,凤翔是后方粮仓。那时我在秦州,亲眼看见运粮的民夫冻死在六盘山道上。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债,朝廷也没有免。”陈希亮转过身,那张铁面上第一次有了裂纹——那是很深很深的疲倦,“子瞻,为政如治水,要疏,不要堵。你今天免了这些债,明就会有更多人指望朝廷免债。人心一旦懒了,比黄河决口还难收拾。”
苏轼沉默良久。窗外的竹影在地上摇曳,像某种无声的舞蹈。他忽然想起父亲苏洵的话:“世间道理,分纸上的和地下的。纸上的道理光鲜,地下的道理泥泞。”
但他还是开口了:“知府,学生算过一笔账——若依敕令,这千户人家每年少还两千贯,但他们有了余钱买种子、修农具,明年田里的产出能增三成。三成是多少?至少五千贯。府库虽少了收入,可百姓富了,商税自然就多了。这是《管子》说的‘藏富于民’。”
陈希亮盯着他,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半晌,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折算方案,一页页翻看。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
公廨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银骨炭轻微的爆裂声。那是蜀地贡炭,燃烧时无烟,且有一种淡淡的松香。苏轼闻着这香气,忽然觉得荒谬——一墙之隔的签判厅冷如冰窖,这里却温暖如春;窑洞里的人用草屑烧炕,这里烧的是价比白银的银骨炭。
“你的算法……”陈希亮终于开口,“倒是精细。”
“学生在汴京时,曾帮三司使蔡襄核算过漕运账目。”
“哦?”陈希亮抬眼,“蔡君谟是个能吏。他怎么说你?”
“蔡公说……”苏轼顿了顿,“说学生算账时像个商人,写诗时像个疯子。”
陈希亮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嘴角微微扯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他合上方案:“八十户,准了。但只限蟠龙里——做个样子。其他的,缓一缓。”
“知府……”
“这是底线。”陈希亮的声音又恢复了铁面的硬度,“朝廷的法度要守,凤翔的体面也要顾。去吧。”
苏轼退出公廨时,已西斜。廊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嗒,嗒,嗒,像时间的脚步声。他站在庭院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对面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是今秋丰收时陈知府嘉奖纳粮大户的榜文,墨迹已经模糊了。
钱吏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满脸喜色:“签判,准了?”
“准了八十户。”
“八十户也好!八十户也好!”钱吏搓着手,“我这就去蟠龙里传话!”
“等等。”苏轼叫住他,“你告诉张小有,让他通知所有欠债户——三后到府衙来,我教他们写‘减债状’。”
“写状?他们大多不识字……”
“我写范本,他们按手印。”苏轼说,“要让每个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朝廷是有恩典的。这恩典不是施舍,是他们该得的。”
钱吏愣愣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签判。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给苏轼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那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这老吏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也年轻,第一次押粮纲出潼关,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觉得天地虽大,人总该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我这就去。”钱吏深深一揖,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4.开元寺的旧壁
腊月廿三,小年。
凤翔府有祭灶的习俗,家家户户清扫庭除,准备麦芽糖和酒糟,送上天言好事。府衙也放了假,只留几个值守的吏员。
苏轼没回官舍。他独自出了城,往东走了三里,来到开元寺。
这寺是唐代开元年间建的,已历三百余年风雨。山门前的石狮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狮身上长满青苔。守寺的老僧认得官袍,合十行礼:“苏签判是来祭灶?”
“来看看王右丞的画壁。”
老僧引他穿过前殿。庭院里有株老梅,正开着零星的花,香气清冷。大雄宝殿西侧的墙壁,就是王维当年任凤翔府司仓参军时留下的墨迹——《辋川图》壁画。
但眼前的情景让苏轼心头一紧。
壁画已经大面积剥落。王维特有的“破墨”技法所营造的山水意境,如今只剩残片:这里一角茅亭,那里半片远山。最严重的是画面中央的辋川别墅,屋顶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泥壁。有几处被人用炭画了涂鸦,歪歪扭扭写着“某年月某某到此”。
“为何不修缮?”苏轼问。
老僧苦笑:“寺里香火钱,只够维持僧众吃穿。三年前禀过府衙,陈知府批了二十贯——二十贯,连请画工都不够。”
苏轼走近细看。在残留的墨迹间,他辨认出王维的题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字迹已经模糊,但笔意还在——那种超然物外的澹泊,穿越三百年时光,依然触手可及。
他想起在汴京时,曾在驸马王诜府上见过王维的《雪溪图》真迹。王诜告诉他:“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你看这雪,不是画出来的,是留白留出来的。”
可眼前的壁画,连留白都快被岁月吃掉了。
“需要多少?”
老僧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在问修缮费用:“请长安的画工,工钱、颜料、脚手架……至少需八十贯。”
苏轼从怀中取出钱袋——里面是他这个月的俸禄,十五贯。他全倒在老僧托着的钵盂里:“先拿着。余下的,我想办法。”
“这如何使得!”老僧手一颤,铜钱在钵盂里叮当乱响。
“王右丞的画,天下剩不下几幅了。”苏轼伸手触摸墙壁,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我在眉山时,父亲说‘文章书画,是文明的骨血’。骨血若失,文明就只剩空壳了。”
他忽然想起蟠龙里那些窑洞,想起张小有家墙上的炭画竖线。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一边是百姓活命的钱,一边是文明的遗存,都在向他伸手。而他能给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离开开元寺时,天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在风中斜飞,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苏轼没戴斗笠,任由雪落满肩头。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
“子瞻!”
是苏辙。他从商州推官任上请假过来,与兄长一起过年。兄弟俩在官道上相遇,雪幕中,彼此的身影都模糊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轼问。
“去官舍寻你不着,猜你就在开元寺。”苏辙撑开油纸伞,遮住兄长,“看画去了?”
“嗯。王维的画壁快毁了。”
兄弟俩并肩往回走。雪越下越大,官道两边的田野很快铺上一层薄白。远处凤翔府的城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正在淡去的水墨画。
“子由,你说……”苏轼忽然开口,“为政该先救民,还是先存文?”
苏辙想了想:“《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立德是本。但德如何立?不在口头,在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至于文章书画……那是盛世该心的事。”
“可若盛世不存文明,与乱世何异?”
“文明不是几幅画、几卷书。”苏辙摇头,“文明是人心里的光。百姓饿着肚子的时候,那光是烛火,先照眼前的路;等吃饱穿暖了,那光才能变成星月,照亮千古。”
苏轼默然。雪花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他想起陈希亮的话——“书生知纸不知民”。也许父亲、弟弟、陈知府,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只有他这个刚从书斋里走出来的进士,还沉浸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幻梦中。
可是——如果连梦都没有了,这冰天雪地的人间,该有多冷?
第五节:雪泥辨伪
正月初三,雪停了。
兄弟俩踏雪出城,往终南山方向去。苏轼听说北麓有片碑林,是唐时留下的,便想去看看。苏辙本想在官舍温书,但拗不过兄长,只好同行。
出了城往南,地势渐高。渭河平原在这里开始向秦岭抬升,形成层层叠叠的黄土塬。雪后的塬上,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株枯树立在天地间,像大地的毛发。
碑林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遗址里。寺庙早已倾颓,只剩几石柱还立着,柱身上刻着模糊的经文。碑林就在石柱间,几十通石碑或立或倒,像一群被遗忘的巨人。
苏轼走近最完整的一通。碑高八尺,螭首龟趺,是典型的唐碑形制。碑额篆书“大唐故镇国大将军李公神道碑”,碑文是楷书,记载李元谅平定朱泚之乱的功绩。
“李元谅……”苏轼摩挲着碑文,“《新唐书》有传。本是安息人,归唐后赐姓李,镇守陇右多年。”
苏辙也凑过来看。他的眼睛比兄长尖,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这字……不对。”
“哪里不对?”
“你看这个‘之’字。”苏辙指着碑文第三行,“捺笔的收势太软,不像唐楷的骨力。倒像是……像是本朝人的笔意。”
苏轼退后两步,整体端详碑文。阳光从东南方斜射过来,在雪地上投下石碑长长的影子。他沿着碑文一行行读下去,读到第十五行时,停下了。
“这里。”他指着一段文字,“‘建中四年,公率精骑三千,夜渡渭水,大破贼于武功’。可《唐书》记载,那场战役是在白天,而且李元谅带的是一万步卒。”
兄弟俩对视一眼。苏辙蹲下身,用手拂去碑座上的积雪。龟趺的头部已经风化,但颈部还能辨认出花纹。他仔细看了很久,起身说:“这龟的纹路……是仿唐的。真唐碑的龟趺,龟甲是十六片,这片是十八片。”
“碑文内容有误,形制也有问题。”苏轼绕着石碑走了一圈,“这是伪碑。而且伪得很高明——若不是对唐史和书法规制极熟的人,本看不出来。”
“谁会在这里立一通伪碑?”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另一通倒伏的石碑前,拂去积雪。这碑断成了三截,但碑文还能辨认——是宋初一位凤翔知府重修寺庙的记载。其中有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唐碑尽毁于五代烽火,士人惜之。有长安韩氏子,善摹古,乃依史传重镌李将军碑,立于旧处,以存风教……”
“韩氏子……”苏轼喃喃。
“韩秀实?”苏辙脱口而出。
“对,韩秀实。”苏轼眼睛亮了,“太祖朝的书画博士,最擅摹古。他临的《兰亭序》,连太宗皇帝都差点没辨出真假。”
雪后的阳光照在石碑上,冷冽而清澈。苏轼站在那里,看着这通精美的伪碑,忽然笑了。
“子由,你说可笑不可笑?真的李元谅碑,早毁在战火中了。后人为了‘存风教’,造了这通假的。假的立在这里,受了一百多年的风雪,碑文错了,形制错了,可来祭拜的人依然虔诚。”
他伸手触摸碑文,指尖传来石头冰凉的质感:“为政也是如此。朝廷的敕令是真的,可到了州县,被束之高阁,成了废纸。而那些层层加码的摊派、那些盘剥百姓的‘常例’,虽然是假的,却成了人人遵守的‘真规矩’。”
苏辙沉默着。风吹过碑林,扬起细碎的雪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破碎的镜子。
“那王维的画壁呢?”他忽然问,“那是真的,可快要毁了。”
“真的会毁,假的能存。”苏轼转头看着弟弟,“你说,这世道到底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往后退?”
没有答案。只有风在石碑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远古的叹息。
兄弟俩在碑林待到头偏西。离开时,苏轼最后看了一眼那通伪碑。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红色,看起来庄严而神圣——如果不知道它是假的话。
“为政如辨碑。”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要拂去尘苔,要核对典籍,要看清每一笔每一画的来处。否则,就会把假的当成真的供奉一辈子。”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深深浅浅,从碑林延伸向远方的城池。暮色四合时,凤翔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苍茫的关中平原上,像一颗微弱但固执的星。
而年轻的签判不知道,这只是他宦海生涯的第一课。更深的尘苔,更真的伪碑,还在未来的岁月里等待着他去辨认。
下章预告:春迟迟不至,凤翔府遭遇十年未遇的大旱。东湖畔,百姓跪成一片,泪已流。这位年轻的签判将如何从《尚书》的古老记载中,找到祈雨的勇气?当他脱下官靴,赤足走向湖心时,天地之间,会响起怎样的对话?请见第十一章:《赤足祷龙渊,筑亭铭喜雨》。
(第10章/第一卷第三编 完)